第052章 电站临江起 焚稿明心志(定稿)
黔北初春,山高雾重。
赤水河支流,天门河畔,一座颇有规模的水电站工地正在热火朝天地施工。钢筋混凝土水坝沿河矗立,发电机组、水轮机、高压变电设备则深藏溶洞,是陈守义特意聘请清华大学水力学教授陈祖东主持设计的。数百工人与工兵各司其职,浇筑、焊接、吊装、测绘,机器轰鸣与号子声在山谷间反复回荡。这里,是支撑桐梓二十一厂乃至整个遵义兵工体系的动力心脏,也是陈守义主掌后方军工以来,最关键的基建工程之一。
几辆军用吉普车沿着盘山简易公路疾驰而来,稳稳停在工地入口警戒区外。负责现场安保的官兵立刻立正行礼,气氛肃穆。
率先下车的,是军政部兵工署署长俞大维。他一身笔挺将官服,金丝边眼镜后目光锐利,素来沉稳内敛的脸上,此刻也难掩惊讶。作为国民政府兵工最高负责人,他一眼便认出,工地里那些核心机组、精密仪表、输电设备,全是美国原厂最新款式——在如今日军封锁严密的绝境下,能弄到如此成套的先进设备,近乎天方夜谭。
紧随其后下车的,便是如今手握重权的陈守义。
他身兼中华民国重工业内迁临时委员会主任委员、后方勤务部副部长、军政部兵工署中将副署长,职权之重、调度之广,实际犹在俞大维之上。可他衣着朴素整洁,步履沉稳,目光只落在工程进度、设备安装、人员调度上,全无半分高官排场。
陪同在侧的,是第二十一兵工厂厂长李承干。
李承干少将军衔,同时身兼川黔军工协调委员会主任,统管川黔两省兵工生产、物资调配、厂矿建设与内迁安置,是西南后方兵工线上名副其实的顶梁柱。他神色严谨,一路随行,随时准备询问工程细节。
而紧跟在三人侧后方、半步不离、姿态恭谨却不失干练的,正是桐梓兵工厂上校副厂长周刚。
作为陈守义一手提拔的心腹,周刚如今主持二十一厂日常生产、安全保密与厂区基建,对水电站工程从选址到设备运输了如指掌。今日全程陪同,既是向导,也是随行副官,负责应答一切技术与生产问题。
工地主任、技术主管与驻守军官立刻上前,整齐敬礼。
“恭迎陈委员、俞署长、李主任视察水电站工程!”
陈守义抬手虚扶,声音沉稳有力:“免礼。前线将士在华东、华北浴血死战,我们在后方多赶一天工期,多供一度电,前线就能多一分生机。今天不看排场,不做虚文,只看工程、看设备、看实效。”
“是!”
一行人沿着江边施工通道缓步前行,俞大维的目光始终停留在那些美制核心设备上,越看心中越是惊疑。终于,他忍不住开口:
“守义,这批核心机组、变电设备、控制仪表,全是美国最新制式,工艺精良、配套完整。如今海上封锁如此严密,运输艰难,你是如何在短短数月内,把这么一大批关键设备运进这西南深山的?”
李承干也在一旁点头:“俞署长所言极是。这批设备价值不菲,且全是美国最新型制,有钱也未必能顺利买到、运到。陈副署长能一手促成,实在令人难以想象。”
周刚站在侧后,心中了然。整个西南兵工界,都在猜测这批设备的来历,却极少有人知晓真正内情。
“这批设备根本不是国府出资采购,乃是陈主任自己花钱买来的。”
“什么,自己采购??你这要花多少钱啊!”俞大维闻言就是一愣。
陈守义伸手抚过冰凉光滑的发电机外壳,淡淡一笑:“真要靠白银外汇,别说这批设备,我那点钱,就连零头都不够。我用的不是钱,是技术。”
“技术?”俞大维眉头一皱,“我国眼下能拿出什么技术,值得美国人如此大手笔交换?”
陈守义语气平静,却如惊雷落地:
“火箭筒、定向雷,全套设计图纸与工艺规范。”
话音一落,现场瞬间一静。
俞大维猛地驻足,瞳孔骤缩。
李承干脸上的沉稳也荡然无存,满是震惊。
周刚心中一震,依旧肃立不动。
淞沪战场上,火箭筒与定向雷早已一战成名,成为对付日军坦克、碉堡、工事的杀手锏。陈守义从一开始就定下死规矩:战损必须自毁,绝不留一件完整样品给日军。在俞大维这种懂行的人眼中,这两项技术绝非普通武器,而是足以改写陆战形态的颠覆性成果的国之重器。
“守义,你说的是……”俞大维声音微紧,“你把火箭筒、定向雷的完整技术,拿去换水电站设备了?”
陈守义微微颔首:“千真万确。”
俞大维深吸一口气:“你可知道,这两项技术一旦成熟推广,足以影响未来数十年战争格局?凭这两样发明,你足可跻身世界军工大家之列,你却用来换这水电站之需?”
陈守义目光直视俞大维,语气坚定:
“俞署长,没有电,二十一厂能不能造枪造炮?没有电,遵义各厂能不能生产弹药炸药?没有电,我们整个后方兵工体系,是不是要停摆一半?如今国家有难,时局艰难,倘若国之不存,我辈再是兵工大家又有何用?”
“武器设计得再厉害,造不出来、装备不上前线,就是废纸一张。现在国家外汇有限,急务甚多,若一味等待迁延日久,这电站何时能建,而水电站早一日建成,桐梓兵工厂早一日满负荷生产,前线就能多几万支枪、几百万发子弹,就能多守住几里山河、多救几万将士啊。”
李承干长叹一声:“守义以重技换国家急务,舍小利顾大局,早非此一回,相当初金陵巩县汉阳三厂的大型冲鸭设备,皆是守义以自己之设计奇思换回,这份大义与担当,李某自愧不如。”
俞大维沉默片刻,眼中震惊渐渐化为敬佩。
他一生执掌兵工,见惯了争权夺利、惜技自重、畏首畏尾,却从未见过有人能将如此顶尖的核心技术,毫不犹豫地拿出来,只为换一条让兵工活下去、让前线能打仗的生路。这不是交易,这是救国大义。
“我明白了。”俞大维缓缓点头,“你不是不懂得技术珍贵,而是比我们所有人都更懂,什么才是当下的重中之重。守义,佩服。”
一行人继续前行,李承干看着那些设备,依旧有些难以置信,忍不住开口:
“守义,恕我直言。在我看来,火箭筒、定向雷结构并不算极端复杂。美国人也是工业强国,为何愿意付出如此巨大代价,交换这两项技术?我实在有些意外。”
这话一出,俞大维也看向陈守义。这同样是他心中未解之处。
陈守义淡淡一笑,语气笃定:
“李主任,你所见的,是我们前线列装的简化实用版。而我交给美国人的,并非同款图纸,而是理论更完整、结构更先进、威力更强、射程更远、兼容多弹种、包含全套工艺标准与后续改进方向的完整技术体系。”
“美国人拿到的,不是一件武器,而是一整个全新的单兵反坦克、反工事作战领域。对他们而言,这几套电力设备,只是微不足道的代价。”
李承干怔住了。
俞大维则脸色剧变,猛地上前一步,声音都提高了几分:
“守义!你说什么?完整技术体系?连工艺与改进方向都给了?那……国内留存的底本何在?”
在他心中,那套图纸已是无价之宝。即便暂时无法生产,只要妥善封存,待日后工业基础提升,便是中国兵工腾飞的根基。
面对俞大维急切的追问,陈守义语气平静,却字字千钧:
“已经烧了。”
“烧了?!”
俞大维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李承干也是一脸难以置信:“陈主任,那……那是国之重器,是未来兵工的根基,你怎么……一把火烧了?”
周刚心中亦是巨震。他知道陈守义行事果决,却没料到决绝至此。
俞大维胸口起伏,语气中满是心痛与不解:
“守义!就算我们现在造不出来,也可以严加封存,以待将来!那是无数心血凝结的最高机密,你怎能说烧就烧?”
陈守义看着他激动的模样,语气沉定如铁:
“俞署长,我只问三句。”
“第一,以我们现在的钢材、合金、机床、工艺水平,能不能稳定量产图纸上的高性能武器?”
俞大维黯然摇头:“不能。”
“第二,政府上下,从中央到地方,从兵工署到各厂矿,保密是否滴水不漏?有没有汉奸、间谍、贪利卖国之徒?”
俞大维面色更沉。国民政府内部漏洞百出,泄密成风,他比谁都清楚。
“第三。”陈守义声音越发冷峻,“一旦图纸落入日寇手中,以日本工业能力,短短数月便可大规模量产,反过来屠杀我军民。这个后果,你我谁担得起?”
三连问,直刺要害。
俞大维张了张嘴,再也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陈守义望向滔滔江水,语气沉重而清醒:
“图纸留在国内,我们造不出、用不上,只是一堆废纸。可一旦泄密,就是助纣为虐,就是给日寇递刀。与其日夜提心吊胆,不如一把火烧干净。”
“无稿在身,便无密可泄。”
“烧了它,断了泄密之路,也断了所有人的歪心思。我们只能脚踏实地,用我们能造、能产、能用的武器,一寸山河一寸血,和日寇死拼到底。”
现场一片寂静。
山风呼啸,吹过江面,也吹过几人凝重的脸庞。
俞大维闭上双眼,长长一叹,再睁眼时,心痛与不解已化为深深的唏嘘与敬佩:
“守义,你看得太透、太远。我俞大维,一辈子钻研技术、掌管兵工,今日才知,与你的格局胸襟相比,我差得太远。”
李承干亦慨然长叹:“焚稿明志,断腕救国。守义心中装的不是技术、不是权位,是整个国家、整个民族。我等只知惜技,却不懂何为真正的救国。”
周刚肃立一旁,心中滚烫如沸。能追随这样一位不计个人得失、一切以国家为先的长官,是此生之幸。
陈守义见两人唏嘘不已,反而笑了笑,语气轻松下来:
“不必如此感叹。烧了就烧了,没什么可惜的。技术是人创的,只要人还在、心还在、志气还在,将来总有机会重新造出来,造出更好、更强、更适合我们的武器。”
“何况,我们现在手里的家伙,便宜、简单、皮实、有效。能拔脓的就是好膏药,能打死鬼子的就是好枪炮。”
一句朴实至极的话,却道尽了最真切的战争道理。
俞大维、李承干、周刚皆是心中一松,沉重气氛消散不少。
陈守义抬头望向连绵群山,目光忽然变得悠远,像是穿透了层层雾霭,望向了另一段时空。他轻声自语:
“说到这话,我倒忽然想起一个人。”
李承干疑惑问道:“守义想起了哪位同志?”
陈守义回过神,脸上泛起一丝极淡、极复杂的笑意,声音轻得几乎被江风带走:
“一个……十里八乡有名的俊后生。”
陈守义默默思忖,不知道这个世界有没有李云龙,很可能没有,因为这毕竟是个真实的世界,但一定会有那么一群人,和他一样,在拼尽全力支撑着这个伟大的国家。
在场三人皆是一怔。
俞大维皱眉:“守义,这是哪一省的青年才俊?我怎么从未听过?”
陈守义轻轻摇头,目光重新落回奔腾的江水,语气带着一丝怅然,却又无比坚定:
“没事,想起了一个小时候的朋友罢了。”
阳光穿透浓雾,洒在陈守义身上,将他的轮廓照得格外清晰。
他身后,是即将竣工的水电站,是即将轰鸣的机器,是源源不断流向兵工厂的电力;他身前,是万里山河,是四万万同胞,是一个民族不屈的脊梁。
图纸已焚,丹心不灭。
绝技可弃,国魂不死。
俞大维缓缓抬手,对着陈守义,敬了一个无比郑重的军礼。
李承干、周刚与全场所有人,同时抬手敬礼。
军礼整齐,庄严肃穆。
无需更多言语。
这座拔地而起的水电站,那些日夜不停的兵工厂,前线那些死战不退的将士,就是对这份家国大义最好的回答。
陈守义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抬手回礼。
“继续视察。”
“电站早一日完工,前方将士,就早一日多一分胜算。”
“我们没有时间可以浪费。”
一声令下,一行人再次迈步,沿着江岸,向着水电站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