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9章 密谒厂长,心照不宣(定稿)
陈守义回到南京的第三天,消息终于从上海辗转传来。
老周借着送杂货的机会,将一份折得极小的英文信夹在报纸里递到他手中。信是理查德森通过美商洋行中转的,笔迹简练,没有半句多余,“十台新型冲压机床已在美国港口装箱,以民用机械备件报关,走美国商船渠道直达上海港,再沿长江水道运抵南京下关码头,预计行程三十天,指导工程师随同设备一起到达。”
陈守义确认无误后,不顾已是傍晚时分,立即求见李承干厂长。
李承干这个人,陈守义在后世是有了解的,作为中国军工史上的大前辈,他可以称的上是抗战兵工第一功臣,后世评价极高,几乎没有负面争议。一生清廉自守,严谨务实,坚决不入国民党,是真正有风骨,有气节,有技术的爱国实干家,历史上多次暗助地下党,保护进步职工。
董必武曾对其公开评价:“国统区还是有好人的,李承干就是一个” 。
这样的人,天然就是他可以信赖的盟友。
他没有在求见条子上多说私事,只写了一句:事关本厂新式轻武器量产,有机密事宜面陈。
以李承干的作风,但凡关乎技术、产能、武器,一律优先接见。不多时,厂办秘书便来传话,邀他去厂长内宅小书房,旁人不得入内。
金陵兵工厂厂长内宅,陈设简朴得近乎寒酸。一桌一椅一书柜,全无官场排场,满屋皆是技术书籍、枪械图纸与工厂报表。李承干一身半旧布衫,脸上带着常年熬夜的疲惫,眼神却锐利沉稳。
他开门见山,声音压得极低:“守义,你这趟上海,不是探亲吧。”
陈守义心中一稳。厂长语气并无问责,反倒像是在等他说实话。
他不再绕弯,从最稳妥的部分说起:“厂长,我在上海,接触了美国驻华使馆的技术人员,拿到了一个机会——十台最新型民用冲压机床,附带工艺指导师与全套标准模具。”
李承干握着茶杯的手指猛地一紧。冲压机床四个字,对他这个兵工负责人而言,分量远胜黄金。
陈守义继续道:“不是走私,不是军援,是技术交换。我用一套成熟的微声.手枪加步枪消焰器全套技术,换对方以美国通用商行名义出口民用设备,合法报关、合法入境、合法运入南京。”
他刻意把话说得明白:合法、为民用设备、以技术换设备,不花厂里公款。这正是李承干最能接受、也最能向上交代的方式。
李承干站起身,在书房内缓缓走了两步,声音压得更低:“技术在你手里?”
“在我脑子里,也有草稿,但不见设备,不出图纸。”
“好。”李承干只回了一个字。
这一个字,陈守义便知道,此事成了。
李承干停下脚步,目光直视着他:“你要我做什么?”
陈守义直言不讳,句句踩在体制的关键点上:“设备到上海港,走长江水路到下关码头。我一个主任工程师,无权批文、无权调警卫、无权安排专用库房、无权接外籍技师。只有您能出面才能接的住。”
他条理清晰:“以工厂采购民用机械名义,走正规手续提货;下关码头由您安排厂警卫队接应,不经过工务处、总务处;设备直接入封闭车间,钥匙由技术科直管;外籍工艺师以美商技术顾问身份进厂,由您亲自接见;李茂才那边,由您压住,不让他插手核心环节。”
最后,陈守义语气沉稳:“厂长,有了这批机床,我就能开发出适合大规模生产的新式自动武器技术,就能让我厂武器量产能力翻十倍。我能谈来机会,但只有您能让机会落地实现。”
李承干久久看着他。这个年轻人懂技术、懂分寸、懂局势,更懂不越位、不冒进、不卖弄。
他缓缓点头,语气沉定有力:“你做的是对的。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外部手续、官场关节、厂内调度,全由我来扛。你只管守住技术、盯紧美方、不漏风声。”
顿了顿,他补了一句,分量极重:“出了事,我是厂长,我担全责。事成了,是你之功,是全厂之利,是国家之福。”
陈守义心中一热,站起身立正,微微低头:“谢厂长信重爱护之恩。”
李承干摆了摆手,重新坐回椅上,目光已望向厂区的方向:“设备到港前三天,你把船名、航线、时间,只口头告诉我,不留一字。我来布置。”
“明白。”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近半个时辰,把所有细节捋得一清二楚。明面上,只称工厂采购民用五金机械;报关用美商文件加工厂公函,双保险;运输走上海至南京长江水路,这是大件设备唯一可行路线;进厂后直接入封闭车间,连夜就位;对内一律说是旧设备更新,不透露型号、数量、用途;对内鬼李茂才一系,由李承干亲自压下,不准靠近码头与车间。
离开内宅时,夜色已深。
陈守义走在厂区小路上,连日来紧绷的心弦,终于第一次真正松快下来。
他谈下了交易,李承干接下了大局。
一个在前闯路,一个在后兜底;一个以技术换生机,一个以职权保落地。这才是1935年的中国军工,能做成事的唯一方式——技术人员敢闯,厂长敢担,上下同心,不走歪路。
远处车间的灯火点点,如同暗夜星光。长江的风,掠过金陵古城的墙,也吹向即将抵达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