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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周末

    搬进来的第一个完整的周末。

    周六。

    顾衍舟照例七点去了医院查房。林念夏照例睡到八点才起来——周末是她唯一允许自己赖床的日子。

    她醒来以后在床上躺了十分钟,刷了一会儿手机。苏棠发了一条朋友圈——一张精修过的自拍,配文“周末快乐“。老爷子在家庭群里发了一条早安问候,附赠三个太阳的表情。顾衍舟没有发任何东西——他大概正在病房里翻某个患者的病历本。

    她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色的。跟他书房的天花板一样白。跟他卧室的天花板一样白。跟这间公寓里所有的天花板都一样白。

    整个公寓唯一有颜色的地方就是阳台——她种的那三盆植物。和冰箱右边两层——她塞进去的那些食材。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她搬进来快一个月了,但她从来没有认真地“使用“过这间公寓。

    她的活动范围一直局限在三个地方:自己的卧室、厨房和阳台。客厅她只是偶尔坐一下沙发看电视。书房是他的领地,她进去过两次——一次是第一天参观,一次是他发烧那晚。其他的区域她几乎没有涉足。

    她活得像一个小心翼翼的访客。

    不是房客,是访客。

    随时可以走、不留痕迹的那种。

    她意识到这一点以后,从床上坐了起来。

    不行。

    她签了两年的协议。这是她的家——至少在这两年里是。她不能一直活得像住酒店一样。

    她要做一件事。

    * * *

    她要做大扫除。

    不是因为这间公寓脏——以顾衍舟的洁癖程度,这里大概是全城最干净的住宅之一。而是因为她想让这个空间里多一些“她存在过“的痕迹。

    不是入侵。是——共存。

    她穿上围裙,扎好头发,打开了蓝牙音箱——周末可以把音量调大一点,反正他不在家。

    第一个目标:客厅。

    她在沙发上铺了一条她从旧货市场买的棉麻沙发巾——米白色的,上面有一些不规则的条纹。铺上去以后,那张冷冰冰的深灰色沙发看起来柔软了很多。

    她又从卧室里翻出两个靠枕——一个是浅绿色的,一个是奶黄色的——放在沙发的两端。靠枕是她从老工作室搬来的,已经用了两年了,表面有一些起球,但很柔软。

    然后她把茶几上孤零零的那个遥控器挪到了一边。在茶几中央放了一个小托盘——木质的,上面摆了一盒纸巾、一只干花和一个她在便利店买的香薰蜡烛。

    她站在客厅中央看了看效果——好多了。不再像样板间了。虽然还是简简单单的,但有了一种“有人住在这里“的气息。

    第二个目标:玄关。

    鞋柜上面有一小块空台面,之前什么都没放。她在上面摆了一个小小的陶瓷托盘——用来放钥匙。她的钥匙和他的钥匙放在同一个托盘里。然后她在旁边放了一小盆多肉——圆滚滚的,像一颗绿色的小石头。

    第三个目标:卫生间。

    她把他的灰色毛巾和她的白色毛巾并排挂在毛巾架上。以前他的毛巾挂在左边,她的随便搭在旁边。现在她调整了一下间距——两条毛巾之间隔了大约十厘米,跟鞋柜里的鞋一样整齐。

    她这样做的时候在想——他会不会觉得这十厘米太近了?或者太远了?

    然后她觉得自己因为两条毛巾的间距而纠结这件事实在太荒谬了。

    * * *

    中午十二点。

    她做了两个人的午饭——青椒肉丝和紫菜蛋花汤。不是什么复杂的菜,但够吃。

    做完以后她看了看手机——没有顾衍舟的消息。他通常查完房以后不会主动报备行程——他大概觉得“到家就到家了,不需要预告“。

    她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中午回来吃饭吗?做了青椒肉丝。」

    过了三分钟回复:

    「在路上。大约二十分钟。」

    她把菜热了一遍,摆好碗筷,坐在餐桌旁等。

    门锁转动的声音。玄关灯亮了。

    换鞋声。

    然后是一阵异常的沉默——大约五秒钟。

    “怎么了?“她从厨房探出头。

    他站在玄关,手里拿着钥匙,正在看那个新出现的陶瓷托盘。

    他把钥匙放进了托盘里——犹豫了一下,调整了一下位置,让钥匙的朝向跟托盘的边缘平行。

    然后他走进客厅。

    再次停住。

    他看到了沙发巾。和靠枕。和茶几上的干花和香薰蜡烛。

    他的视线在这些新出现的物品上逐一停留——每一个大约两秒钟。像在做一次系统扫描。

    “我改了一下客厅。“林念夏靠在厨房门框上,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很随意,“你不喜欢的话我可以撤——“

    “不用撤。“他说。

    他走到沙发旁边,伸手碰了一下那个浅绿色的靠枕。

    碰的方式跟他碰薄荷叶一样——指尖轻轻按了一下表面,然后松开。

    “你在试手感?“她问。

    “面料是棉麻混纺。“他说,“触感不错。“

    这大概是他能给出的最高级别的家居软装评价了。

    “吃饭吧。“她转身回厨房端菜。

    * * *

    饭后,两个人第一次同时待在了客厅里。

    以前他吃完饭就回书房了——这是他的固定路线。但今天他坐在沙发上,拿起了茶几旁边的一本烘焙杂志——那是林念夏随手放在那里的,她的“客厅读物“。

    他翻了几页。

    “这本杂志的排版信息密度很低。“他评价道。

    “那是因为它不是学术论文。它是休闲读物。“

    “休闲读物的信息传递效率——“

    “顾衍舟,你能不能用非学术的眼光看一次杂志?“

    他想了想,又翻了两页。

    “这个蛋糕的装饰很精致。“他指着一张图片——是一个多层的翻糖蛋糕,上面有很复杂的糖花造型。

    “你觉得好看?“她凑过去看。

    “我觉得——结构很合理。每一层的承重分布很均匀。“

    “你在用力学分析蛋糕。“

    “蛋糕的物理稳定性是一个真实存在的工程问题。“

    她靠在沙发上,歪着头看着他一本正经地用力学原理解析蛋糕装饰图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奇怪。

    奇怪在于——不觉得违和了。

    一个月前,如果有人告诉她“你会在周六下午跟一个心外科医生坐在同一张沙发上讨论蛋糕的物理稳定性“,她一定觉得这个人在说胡话。

    但现在——

    沙发巾是她铺的。靠枕是她放的。杂志是她的。旁边坐着的这个人穿着灰色的家居服,没戴眼镜,正在用食指指着一张蛋糕图片跟她讲“这个裙边的翻糖如果厚度超过三毫米就会导致下坠变形“。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没有刻意放低,但自然地带着一种——室内的、私密的、只有近距离才能听到的质感。像一杯不加糖的美式——苦的,但不刺激。

    她说不清那种质感叫什么。

    “你在发什么呆?“他问。

    “没有。“她收回了不知道飘到哪里去的视线,“你继续说。那个裙边——厚度多少合适?“

    “两毫米左右。如果要更大面积的延展——“

    他继续说着。

    她听着。

    窗外的阳光慢慢地从客厅的东边移到了西边。靠枕上的光斑从绿色变成了金色。

    她不知道他们在沙发上坐了多久——大概一个多小时,也许更长。

    直到他说了一句:“你困了。“

    她这才发现自己的眼皮已经在打架了。

    “没困——“

    “你的眨眼频率从每分钟十五次增加到了二十八次。“

    “你连这个都数?“

    “职业习惯。“

    她不想跟他争论职业习惯的话题了。她确实困了——昨晚赶订单到凌晨,今天又做了一上午的大扫除。

    “我回房间躺一会儿。“她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还坐在沙发上。但烘焙杂志已经放下了。他正在看阳台的方向——准确地说,是在看阳台上那盆薄荷。

    下午三点的阳光正好照在薄荷叶上,把它们照得透绿色的,叶脉的脉络清清楚楚。

    他的表情是她现在已经很熟悉的那种——碰完薄荷叶以后的、松弛的、不设防的表情。

    但这一次他没有碰。

    他只是远远地看着。

    像在看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她没有多看。转身回了房间。

    关门之前她听到了一个很轻的声音——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向了阳台的方向。

    然后是那个她已经能在心里精确复现的声音序列:玻璃门推开,拖鞋踩在阳台瓷砖上的轻响,一两秒的安静——他在碰薄荷叶——然后是他深吸一口气的声音。

    她关上了门。

    靠在门背上站了几秒钟。

    然后她笑了一下——很轻的,只有嘴角动了动。

    她走到床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胸口。

    闭上眼睛的时候她想——

    如果“家“有一种声音的话。

    大概就是这样的。

    门外有一个人在阳台上闻薄荷叶。屋里有午后的阳光和铺了沙发巾的沙发。厨房里还残留着青椒肉丝的味道。

    安静的。

    但不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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