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念夏发现了顾衍舟的一个秘密。
说“秘密“也许不太准确——它更像是一个习惯。一个他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的、极其微小的习惯。
搬进来的第十八天,一个周日的下午。
周日是他们唯一可能同时待在家里的日子。顾衍舟周日上午通常会去医院查一次房——“非值班日的主动查房“,他叫它“维护性巡检“,林念夏叫它“你上班上瘾了“——然后中午回来,在书房看一下午的文献。
林念夏这个周日没去工作室。她前一天晚上连赶了两个订单,累到回家倒头就睡,决定给自己放一天假。
下午两点,她窝在沙发上看一部很老的日剧——《交响情人梦》。手边放着一杯草莓牛奶和半袋薯片。薯片的碎屑掉了一些在沙发垫上,她用手拢了拢,没太在意。
书房的门开着——那条两厘米的缝已经成了常态。她已经学会了通过那条缝来判断他的状态:如果里面有翻页声,说明他在看纸质文献;如果有键盘声,说明他在写东西;如果什么声音都没有,说明他在看电脑屏幕上的影像资料,大概率是CT或者超声。
今天下午是键盘声。噼啪噼啪的,很有节奏,但不快——像在斟酌措辞。
她没有去打扰他。两个人在各自的空间里做各自的事,中间隔着一条走廊和一扇虚掩的门——这种距离她觉得刚好。不远不近。
大约三点半的时候,键盘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书房的门“吱“地开了。
她从沙发上抬起头。顾衍舟出现在走廊里,穿着家居服——灰色的T恤和深蓝色的棉质长裤。没戴眼镜。他不看文献的时候经常不戴眼镜,但她注意到他不戴眼镜走路的时候会微微眯着眼——大概有一点近视。
他走到厨房。她听到橱柜打开的声音——是放杯子的那个柜子。然后是水壶烧水的声音。
接着他走出厨房,经过客厅,走向了阳台。
阳台的门是开着的——十月的天气还不算冷,她喜欢让外面的空气流进来。他走到薄荷旁边,蹲了下来。
她本来只是随便瞄了一眼,没打算细看。但她的视线被一个动作勾住了——
他伸出手,碰了一下薄荷的叶子。
不是“检查植物状态“那种碰法。是用食指和拇指轻轻地捏住一片叶子的边缘,然后慢慢松开——叶子在他指尖弹了一下,像一根被拨动的琴弦。
然后他把手指放到鼻子旁边,闻了闻。
闭上眼睛。
大约两秒钟。
他的表情在那两秒钟里发生了一个变化——不是笑,但也不是他平时那种“不带任何表情“的状态。是一种……松弛。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被微微拨松了一点点。
那个表情非常短暂。两秒以后他就站起来了,恢复了往常的样子——背很直,步伐均匀,走回厨房去接那壶烧好的水。
但林念夏看到了。
她看到了一个三十一岁的心外科医生蹲在阳台上闻薄荷叶的样子。
那个画面在她脑子里留了很久。
* * *
从那天以后,她开始不自觉地观察他。
不是那种刻意的、带有目的性的观察——她又不是在做科研。只是……注意到了一些以前没注意过的东西。
比如,他看文献的时候会用左手无意识地转笔。那支笔是一支很普通的黑色签字笔,在他的手指间翻来翻去,速度不快不慢,节奏非常稳定。他自己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个动作——有一次她站在书房门口看了他整整两分钟,他的笔转了四十多圈,一次都没掉过。
比如,他喝水的方式。他从来不“咕嘟咕嘟“地大口灌——永远是端起杯子,抿两口,放下。隔几分钟再端起来,再抿两口。一杯四百毫升的水他通常要喝半个小时。
比如,他回家以后的第一件事——不是换拖鞋(换拖鞋是第二件),是把手洗一遍。不是普通的冲一冲——是外科洗手法。用洗手液揉搓手心、手背、指缝、指尖、拇指、手腕,整个过程至少三十秒。
她有一次站在旁边看了全程,忍不住说:“你在家也要用六步洗手法?“
“习惯。“他关上水龙头,用纸巾把手擦干——不是毛巾,是一次性纸巾。
“你连在家用毛巾擦手都不行?“
“毛巾的细菌滋生速度——“
“行了行了我不问了。“
但最让她在意的——是那个关于薄荷的发现。
她注意到,他每天都会去阳台碰一次薄荷。
不是浇水——浇水是她的任务,两天一次。他去阳台只是“碰一下“。用手指轻轻地触碰叶片,然后闻一闻指尖残留的味道。
每天。
不多不少。
有时候是早上跑步回来以后。有时候是晚上看完文献从书房出来的时候。有时候是中午回家吃饭(极少数情况下他会中午回来——通常是手术取消或者门诊提前结束的时候)路过阳台时。
但无论什么时候,那个动作都一样——碰叶子,闻指尖,闭眼两秒。
她想起了老爷子说过的一件事。
“衍舟小时候最喜欢我院子里那片薄荷。夏天的时候他就坐在薄荷田边上看书,一坐就是一整个下午。“
薄荷对他来说——不只是一种植物。
是外公家的味道。是夏天的味道。是他十二岁以前、还没有学会把自己锁起来的那段日子的味道。
她在阳台上种薄荷的时候没有想到这些。她种薄荷只是因为她喜欢——做烘焙的人对薄荷有一种天然的亲近感,它是很多甜品的灵魂配料。
但薄荷对他的意义——比她以为的深。
深到他每天都要去碰一下、闻一下,才能安心。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
有些东西不需要问。看到了就够了。
* * *
搬进来的第二十天,发生了一件让她对他的认知再次刷新的事。
那天是周三。她下午在工作室接了一个临时的电话订单——一个客户要加急一个当天取的蛋糕。她手忙脚乱地赶完以后已经傍晚六点了,饿得前胸贴后背,在回家的地铁上啃了一个便利店的三角饭团。
到家的时候大约七点。
开门以后她先注意到了一件事——厨房的灯亮着。
她走过去。
顾衍舟站在灶台前。
围裙——是她的那条浅黄色碎花围裙——系在他身上,系带在腰后打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他的面前是一口不粘锅。锅里有某种正在被翻炒的东西——从颜色来看是番茄和鸡蛋。
平板电脑架在灶台旁边的支架上。屏幕上是一个美食教程视频——画面里一个胖乎乎的厨师正在示范“经典番茄炒蛋“。
他一手拿着铲子,一手拿着一双筷子(用来打散鸡蛋的那种用法),两只手配合得很不协调。铲子翻炒的幅度太大了,有几块番茄飞到了锅外面;鸡蛋打得不够散,有一团黄白分明的蛋液糊在了锅底。
灶台上溅了一些油渍——以他的洁癖程度来说,这些油渍大概已经让他内心崩溃了。
但他还在炒。
很认真地炒。
那种认真——跟他在手术台上是一样的。
林念夏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大约三十秒。
这三十秒里她经历了几个阶段的情绪变化:
第一阶段——震惊。他在做饭。顾衍舟在做饭。那个冰箱里只有鸡蛋牛奶矿泉水和一盒蓝莓的男人,在做番茄炒蛋。
第二阶段——困惑。他为什么突然做饭?他那本五年前买的旧食谱只做过一次意面就放弃了,怎么今天突然——
第三阶段——一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从胸口往上涌的、热热的、有点酸有点涨的东西。
“你在做什么?“她开口了。
他转身。
看到她的时候他的动作出现了一个短暂的僵硬——像是被抓了现行。但那个僵硬只持续了不到一秒,他就恢复了平时的表情。
“番茄炒蛋。“他说。
“我看出来了。我是问——你为什么在做番茄炒蛋?“
他转回去继续翻炒。动作还是那么笨拙,但很努力。
“你今天中午没回来吃饭。“他说,“我看了定位,你四点还在工作室。推测你今天很忙,可能没来得及吃晚饭。“
她又站了几秒钟。
“所以你——给我做饭?“
“也给我自己。“他停顿了一下,“我搜了一下适合初学者的菜。番茄炒蛋的难度系数最低。“
他用了“难度系数“。
他搜了菜谱。选了难度最低的。穿上了她的围裙。打开了教学视频。然后开始做。
因为他觉得她今天可能没来得及吃晚饭。
林念夏走到他旁边,看了一眼锅里的情况。
番茄切得大小不一。鸡蛋有一半糊了。油放多了。盐——她不确定他放了没有。
“你放盐了吗?“
“还没有。教程说最后放。“
“对。最后放。你先关小火——番茄都快炒干了。“
他把火调小了。
她从橱柜里拿出盐罐,舀了半勺递给他。
“就这么多。不能多。你上次粥的盐放多了。“
他接过去,把盐撒进锅里。
“翻两下就行了——别翻太猛,鸡蛋会碎。“
他翻了两下。动作明显比刚才轻了——大概是在校准力度。
“好了。关火。“
他关了火。
两个人一起看着锅里那盘番茄炒蛋。
说实话——卖相不太行。番茄有的大有的小,鸡蛋有一些焦了,颜色不太均匀,整盘菜看起来像是一幅色彩对比过于强烈的抽象画。
“我来装盘。“她找了一个盘子,把番茄炒蛋铲进去。铲的时候她刻意把焦掉的鸡蛋翻到了下面,让上面看起来好看一点。
“筷子在——“
“我知道在哪儿。“她已经在拉抽屉了。
两个人坐在餐桌旁。面前只有一盘番茄炒蛋和两碗白米饭——米饭是他用电饭煲煮的,这个他倒是会。
林念夏夹了一块番茄送进嘴里。
酸的。
盐放少了——半勺对这个量来说确实不太够。番茄也没有炒出足够的汁水,口感偏硬。鸡蛋的部分好一点,但有一股轻微的焦味。
整体评分——如果用他的评分体系来打的话——大概五分。
她又夹了一块鸡蛋。
嚼了嚼。
“怎么样?“他问。
他问得很平静,就像在问术后患者的恢复情况。但她注意到他夹菜的筷子停在了半空——在等她的回答。
“盐少了。“她说,“番茄要多炒一会儿,炒出汁来才好吃。鸡蛋的火候还行——除了那几块焦的。“
“综合评分呢?“
她想了想。
“六分。“
他微微皱了一下眉——大概是对这个分数不太满意。
“及格了。“她补了一句,“第一次做能及格已经很好了。我第一次做番茄炒蛋的时候,差点把厨房烧了。“
“你把厨房烧了?“
“差点。油溅到了旁边的纸巾上。“
“那是操作规范的问题——灶台周围不应该放易燃物。“
“我当时十六岁。谁十六岁做饭还想着操作规范?“
他没有回答。大概是意识到他十六岁的时候确实会作规范——那时候他已经在医学院的实验室里了。
两个人安静地吃完了那盘番茄炒蛋。
林念夏把碗碟收到水池里洗。她洗碗的时候,他站在旁边——不是要帮忙,是在解围裙。那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打了死结了,他的手指在背后摸了半天也解不开。
“转过来。“她关了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他转过身,背对着她。
她看到了那个死结——系带被拧成了一个麻花,蝴蝶结完全变形了。她用指甲抠了几下,慢慢地把结解开了。
解结的时候她的手指碰到了他的腰——隔着T恤的布料。
很瘦的腰。隐约能感觉到侧腹的肌肉线条。
她的手指在那里停了不到一秒——然后赶紧收了回来。
“好了。“她把围裙扯下来,搭在旁边的椅背上。
“谢谢。“
“这个围裙以后你就别穿了。系带太短了,你腰太长,勒得太紧。我给你买一条新的。“
“不用——“
“我买。“她模仿了他的语气——那种没有商量余地的平铺直叙。
他看了她一眼。
嘴角大概——大概——动了零点五毫米。
她没有细看。因为她正在假装很自然地转身继续洗碗。
但她的耳朵尖烫了一下。
很快就退了。
大概只有一秒钟。
* * *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回想这一天。
她想到了他穿着碎花围裙在灶台前笨手笨脚地翻番茄炒蛋的样子。想到了他在教学视频暂停的瞬间低头看锅、表情极其严肃的样子——那个表情跟他看CT影像时一模一样。
想到了他说“推测你今天很忙,可能没来得及吃晚饭“时的语气——平稳的、客观的、像在陈述一个临床观察结果。
但“临床观察“的对象——是她。
他观察到她今天很忙。他推测她没吃饭。然后他——一个六年没进过厨房的人——搜了菜谱,选了最简单的菜,穿上了她的围裙,做了一盘六分的番茄炒蛋。
这件事很小。
跟他每天做的那些事情比——跟心脏搭桥手术、跟二尖瓣置换、跟术后并发症的精密管控比——这件事小到可以忽略不计。
但它在林念夏心里的重量,比那些事都大。
因为那些事他做了五年了。是他的职业,是他的本能,是他闭着眼睛都能完成的流程。
而做番茄炒蛋——
是他为了她,走出舒适区的第一步。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壁的另一边是他的房间。
她很想知道他现在在干什么。在看文献?在写备忘录?还是已经睡了?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最后浮现的画面是——他蹲在阳台上,碰了一下薄荷叶,闻了闻指尖,闭着眼睛。
那个松弛的、放下了所有铠甲的表情。
只有两秒钟。
但她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