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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领证这天,天气晴

    周二早上七点十五分,林念夏站在镜子前换了第四套衣服。

    第一套是她最喜欢的碎花裙——太随便了,像去逛菜市场。第二套是苏棠硬塞给她的小西装——太正式了,像去面试。第三套是白T恤牛仔裤——太普通了,拍出来的照片以后没法看。

    第四套——一件奶杏色的方领连衣裙,裙摆到膝盖上方一点,腰间有一根细细的同色腰带。头发放下来,别了一个珍珠发夹。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深深地叹了口气。

    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体面。

    去领一张结婚证,至少得体面。虽然这张证的性质比较特殊。

    她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件事荒唐得像一场梦。半个月前她还在为工作室的房租发愁,现在她要去跟一个认识不到一个月的男人领结婚证。

    林念夏,你到底在干什么?

    她对着镜子问自己。

    镜子里的自己没有回答,只是用一种“你自己不是答应了吗“的表情看着她。

    她抓起包就出了门。

    出门之前她给苏棠发了一条消息:

    「我要去领证了。」

    苏棠秒回:

    「什么???你没跟我说今天啊!!」

    「临时定的。」

    「你穿什么?」

    「奶杏色连衣裙。」

    「配什么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帆布鞋。」

    苏棠发来一串省略号,然后是一句话:

    「林念夏,你穿帆布鞋去领结婚证。你是全中国最离谱的新娘。」

    「我又不是真的新娘。」

    她打完这行字以后,盯着看了两秒钟,觉得哪里不对。

    结婚证是真的。从法律意义上说,她确实是“新娘“。

    她删掉那行字,换了一句:

    「帆布鞋怎么了。舒服。」

    然后关掉手机,快步走向地铁站。

    * * *

    顾衍舟约的是八点半在民政局门口见。

    早上的城市刚刚苏醒。公交车的报站声、早餐铺的油烟、上班族急促的脚步声——一切都是日常的样子。没有人知道今天有一个穿帆布鞋的女孩要去领一张特殊的结婚证。

    林念夏到的时候是八点二十二分。

    她以为自己来早了。结果一抬头就看到了他——站在民政局大门旁边的花坛边,背靠着一根路灯杆,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他今天没穿白大褂。

    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口照例卷了两道。下面配了一条深灰色的西裤,皮鞋擦得很亮。头发比平时多打理了一下——用了发胶还是什么的,额前的碎发被梳到了一边,露出了完整的额头线。

    金丝眼镜还是那副。但在早晨的阳光下,镜片反着一点光,让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一些。

    林念夏走到他面前,下意识地打量了他两眼。

    不穿白大褂的顾衍舟——

    怎么说呢。

    肩很宽,腰很窄,腿很长。白衬衫穿在他身上不像别人那样休闲,倒像是军装——挺括、服帖、没有一丝多余的褶皱。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修剪过的白杨树,笔直而安静。

    “你到了。“他看到她,微微偏了一下头。

    “嗯。“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秒。

    她穿着奶杏色的连衣裙,头发散着,别了一个珍珠发夹。脚上是白色的帆布鞋——干干净净的,鞋带系得很整齐。跟他的西裤皮鞋放在一起,风格差距大得像两个世界的人。

    事实上——他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你今天——“他开口。

    林念夏的心跳不自觉地加速了。她想听他说什么。你今天什么?好看?不一样?裙子颜色不错?

    “——证件都带了吗?“

    “……带了。“

    她在心里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

    好吧。

    她到底在期待什么?这是一场契约婚姻,不是偶像剧。对方是顾衍舟,不是什么霸总小说里的男主角。他连说话都像发电报,更别指望他会在民政局门口来一句“你今天真好看“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了大门。

    民政局的大厅比她想象的更明亮。白色的瓷砖地板,浅绿色的柜台,墙上贴着“婚姻登记须知“和一幅大红色的双喜剪纸。早上八点半已经有不少人在排队了——大多是年轻情侣,有的手挽着手,有的在门口拍自拍。

    一对穿着情侣装的年轻人从他们身边走过,女孩挎着男孩的胳膊,男孩手里捧着一束粉色的玫瑰。两个人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林念夏看了他们一眼,然后偷偷看了一眼身旁的顾衍舟。

    他面无表情地排着队,手里拿着文件袋,视线直视前方。

    像在医院排队等挂号。

    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一点心酸。

    别人来领证是因为爱情。她来领证是因为——一间商铺和一个老人的心愿。

    “你紧张吗?“她小声问。

    “不紧张。“他说,语气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这只是一个行政手续。“

    “行政手续。“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噗嗤笑了一声,“好吧。行政手续。“

    * * *

    取号、等候、叫号。

    一切顺利得像走流程——对顾衍舟来说大概确实就是走流程。

    轮到他们的时候,窗口的工作人员是个四十多岁的阿姨,圆脸,戴着一副老花镜,笑容很和蔼。她看了看两个人的证件,又看了看他们,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打了一个转。

    “两位的材料都准备好了吧?身份证、户口本?“

    顾衍舟把文件袋打开,把两个人的证件整整齐齐地递过去。

    林念夏注意到一个细节——他连她的身份证都提前帮她装进了文件袋里,跟他的证件放在一起,用一个回形针别着。证件的边角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这种强迫症级别的整洁程度,让她忍不住想——他是不是把冰箱里的鸡蛋也排成了一条直线。

    “请问你们是自愿结婚吗?“阿姨例行公事地问。

    “是。“顾衍舟先回答了。

    声音平稳,没有犹豫,跟他在手术前签确认书说“确认“是同一个语气。

    林念夏张了张嘴。

    自愿吗?

    从某种角度来说——是的。没有人拿刀架在她脖子上。协议是她自己签的,条件是她自己谈的。第三条甚至是她自己提的——“你不可以可怜我“。

    但“自愿“这个词的分量,远比它的字面意思要重。

    “是的。“她说。声音比预想的小了一些。

    阿姨笑着点了点头,开始在电脑上录入信息。噼里啪啦的键盘声在安静的大厅里格外清晰。

    “好了。接下来去三号窗口拍照。“阿姨指了指走廊尽头的方向。

    拍照。

    结婚证上的照片。

    那种一辈子只会拍一次的、红底的、两个人并肩的照片。

    林念夏忽然意识到这件事的重量——不管这段婚姻的性质是什么,这张照片会存在民政局的系统里。也许很多年以后,某个工作人员翻开这份档案的时候,会看到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和一个穿杏色裙子的女人坐在一起,以为他们是一对普通的、相爱的夫妻。

    没有人会知道真相。

    她深吸了一口气,跟着他走向了三号窗口。

    * * *

    拍照的房间很小,大概四五平米。一面红色的背景布挂在墙上,前面放了两把没有靠背的高脚凳。灯光偏暖,照得人的皮肤看起来比实际更好看一些。

    摄影师是个头发花白的大叔,脖子上挂着一台单反相机。他看了看两个人,比了个手势:“来,坐。男的坐左边,女的坐右边。“

    两个人坐上了高脚凳。

    凳子很窄。两个人的肩膀几乎是贴着的。

    林念夏能感觉到他衬衫袖口的布料蹭在她裸露的手臂上——微微的、凉凉的触感。他用的洗衣液是那种没有味道的款式,但她能闻到一丝很淡的皂香。

    “靠近一点。“摄影师说,“再近一点——小伙子你往右挪挪——对,好。“

    她感觉到他的肩膀碰到了她的肩膀。

    很硬。肌肉线条清晰。跟她柔软的手臂是完全不同的质感。

    “笑一个。“摄影师举起了相机。

    林念夏使劲扯出一个笑容。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表情很僵——那种“我知道我在笑但我控制不了嘴角弧度“的僵。

    她余光瞥了一眼顾衍舟——他也在微微扯嘴角。

    那大概是他能做出的最大幅度的笑了。嘴角往上走了不到五毫米,看起来与其说是“笑“不如说是“嘴角发生了一个轻微的位移“。

    快门声响了。

    “咔嚓。“

    就这样。

    他们有了一张看起来挺正常的结婚照。

    摄影师把照片调出来给他们确认。小小的预览画面上,两个人并肩坐着——她笑得有点僵,他的嘴角弧度约等于零。但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竟然还挺和谐的。

    也许是反差产生了某种奇妙的化学效果——她暖他冷,像一杯加了冰的热可可。

    “要重拍吗?“摄影师问。

    “不用。“两个人同时说了。

    然后对视了一眼。

    大概是都觉得——再拍一百次也是这个样子。

    * * *

    证件办好以后,工作人员把两本红色的小本子递过来。

    林念夏接过自己那一本,翻开看了一眼。

    大红色的封面,烫金的“结婚证“三个字。里面贴着那张刚拍的照片,下面印着两个人的信息——姓名、身份证号、登记日期。最下面盖了一个大红色的圆章。

    她盯着照片看了几秒钟。

    照片上的她和他,肩膀挨着肩膀,像两块不太合适但被硬拼在一起的拼图。

    “走吧。“顾衍舟把自己那本收进文件袋里。他的动作很自然,就像收起一份看完的病历报告。

    两个人走出了民政局大门。

    六月底的阳光正好——不是那种毒辣的暴晒,而是一种干净的、明亮的、让人忍不住眯起眼睛的晴朗。广场上的国旗在风里猎猎作响,花坛里的月季开得正盛。

    林念夏站在台阶上,手里捏着那本红色的小本子。

    晨风吹过来,裙摆轻轻飘了一下。

    她忽然觉得整个人都在发飘——像踩在棉花上。不是害怕,不是紧张,而是一种深深的不真实感。

    半个月前她在医院走廊里第一次见到这个人。当时她觉得他“冷得像冰箱“。

    现在她手里拿着一本结婚证,上面印着他的名字和她的名字。

    “顾医生。“

    “嗯?“

    “我们结婚了。“

    “嗯。“

    “你就不能有点反应吗?“

    他看了她一眼,想了想,说:“恭喜。“

    林念夏被噎了一下。

    然后她忍不住笑了出来——不是那种礼貌的笑,是一种“这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的、无可奈何的、从胸腔里冒出来的真实的笑。

    “行吧。“她把结婚证塞进包里,深吸一口气,“恭喜你也恭喜我。“

    她抬起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蓝得没有一丝杂质。

    “接下来——“她转向他,“我是不是该搬家了?“

    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今天下午我有一台手术。你可以先自己去看看房子。钥匙——“他从裤兜里掏出一串钥匙,解下其中两把递给她,“大门和单元门的。“

    她接过钥匙。金属的触感冰凉,沉甸甸的。

    “地址我发你。“他说。

    “好。“

    他看了看表——八点五十七。大概在心里算了一下从民政局到医院的车程。

    “我走了。“他说,“九点半有一个术前会。“

    “你去吧。“

    他转身走向停车场。白衬衫的背影在阳光里显得很直——挺拔、利落、像一把刚出鞘的剑。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林念夏。“

    “嗯?“

    “你今天——“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裙子的颜色不错。“

    然后他转回去,继续走了。

    林念夏站在原地,手里捏着两把钥匙。

    裙子的颜色不错。

    不是“你很好看“,不是“你真漂亮“。是“裙子的颜色不错“。

    她以为自己已经对他的说话方式免疫了。

    但这句话——不知道为什么——让她的心脏轻轻地跳了一下。

    很轻。

    轻到她自己都不确定是不是幻觉。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两把钥匙。

    大门的和单元门的。

    她要去一个陌生男人的家了。

    不——

    她要去她“丈夫“的家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钥匙攥紧,转身走向了地铁站。

    身后,民政局门口那对穿情侣装的年轻人还在拍照。女孩举着玫瑰花,男孩从背后环住她,两个人对着手机镜头比了一个心。

    林念夏没有回头看。

    但她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他刚才说“恭喜“的时候,语调比平时低了一点。

    低了多少呢?

    大概半个音。

    也许是她听错了。

    也许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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