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衍舟第一次跟周砚白提起“契约婚姻“这个词，是在一个周三的晚上。
他们约在一家日料店。说是约，其实是周砚白单方面把他从医院拽出来的。理由是“你再不出来社交，你的社交能力就要退化到原始人水平了“。
周砚白是顾衍舟从小到大唯一的朋友。两个人小学同班，中学同校，大学虽然分了方向——一个学医一个学法——但关系一直没断。周砚白现在是一家律所的合伙人，擅长婚姻家事诉讼，用他自己的话说，“每天都在帮别人离婚，所以特别懂得婚姻的可贵“。
“所以，“周砚白夹了一片三文鱼刺身，表情比法庭上还严肃，“你的意思是——你想找个人假结婚？“
“不是假结婚。“顾衍舟纠正他，“是契约婚姻。有法律效力的，只是双方提前约定好期限和边界。“
“法律上叫'结婚'，顾医生。不管你前面加什么修饰词，你领的都是真证。“周砚白摇了摇头，“我每天帮人打离婚官司的，你跟我说这个？“
顾衍舟没说话，低头喝了一口味噌汤。
周砚白看着他，叹了口气。他太了解这个发小了——顾衍舟不是冲动的人。他能说出这个想法，说明已经在心里转了不止一天了。
“老爷子的情况我知道。“周砚白的语气软下来，“你是为了他。“
“他说他想看我成家。“
“那你找谁？“
顾衍舟沉默了一会儿。
“还没想好。“
“等等——“周砚白忽然放下筷子，眼睛亮了，“你不会是在想那个做蛋糕的姑娘吧？老爷子上次打电话跟我提过的那个？“
顾衍舟的表情没变，但他端味噌汤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周砚白作为一个常年出入法庭的律师，观察细节的能力是专业级别的。他立刻捕捉到了这个动作，然后露出了一个“我就知道“的表情。
“你看——你不否认。“
“我没有肯定。“
“你也没有否认。在法律上，沉默有时候等于默认。“
“这不是法庭。“
“但你需要一个律师。“周砚白靠在椅背上，认真地看着他，“你听我说，如果你真的要做这件事，我可以帮你拟协议。但你要想清楚几个问题——第一，对方愿不愿意？第二，你拿什么打动对方？第三，两年以后你真的能干干净净地走？“
顾衍舟一条一条地听完，然后说：“第一，还没问。第二，我可以解决她工作室的问题。第三——“
他停顿了。
“第三？“
“第三，为什么不能？“
周砚白看着他的眼睛，什么也没说。
因为他在那双一贯冷静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自己都说不准的东西。
不是犹豫。
是某种连顾衍舟自己都还没有察觉到的、正在发生的变化。
* * *
林念夏接到顾衍舟的电话是在三天后的傍晚。
她正在工作室里盘账。账本摊了一桌子，计算器按得噼啪响，旁边放着一杯凉透了的柠檬水和半块啃了一半的吐司。
手机响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顾冰箱。
“喂？“
“林小姐，方便出来见一面吗？“
林念夏愣了一下。之前都是为了老爷子的蛋糕联系，这次的语气听起来不太一样。
“什么事？“
“有些事想当面跟你谈。“他顿了一下，“跟我外公有关，也跟你有关。“
半小时后，林念夏坐在工作室对面的一家咖啡店里，手里攥着一杯美式——她本来想点拿铁的，但看到顾衍舟点了美式，她不知道为什么就跟着点了美式。
然后喝了一口差点苦出表情包。
顾衍舟坐在她对面，依然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今天没穿白大褂，一件藏蓝色的衬衫，扣子系到倒数第二颗，领口露出一小截锁骨。
他把一个文件夹推到她面前。
“这是什么？“林念夏看了他一眼。
“一份协议草案。“
林念夏打开文件夹。第一页的标题写着——
《婚姻契约协议书（草案）》
她的脑子“嗡“了一下。
“你别急，先听我说完。“顾衍舟的声音依然平稳，好像在跟她讲术前知情同意一样。“我外公的身体状况你也知道。他现在最大的心愿就是看到我成家。我考虑了很久，想提出一个方案——你和我签订一份婚姻协议，期限两年。两年后自动解除。“
林念夏盯着那几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但大脑处理信息的速度跟不上眼睛。
“等等——你是在跟我求婚？“
“不是求婚。“他说，“是合作。“
林念夏放下了那杯苦得要命的美式，深吸一口气。
“顾医生，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你要跟一个认识不到一个月的、做蛋糕的女孩子——签协议结婚？“
“是。“
“你不觉得这很荒唐吗？“
顾衍舟想了想，回答说：“荒唐，但合理。“
林念夏：“……“
她发现自己完全没有办法用正常的逻辑跟这个人对话。他说话的方式太冷静了，冷静到像是在讨论一份手术方案，而不是一桩婚姻。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答应？“她问。
“两个条件。“顾衍舟说，“第一，婚姻期间，你的工作室由我来承担租金。我在城东有一间商铺，位置比你现在的好，面积也更大。你可以直接搬过去用。“
林念夏的手指攥紧了咖啡杯。
城东的商铺。
那是什么地段她太清楚了——写字楼密集区，白领聚集，人流量是她现在这条巷子的十倍。如果把工作室搬到那里，哪怕什么都不做，光靠位置就能让营收翻一番。
她咬了咬嘴唇。
“第二呢？“
“第二，协议到期后，无论结果如何，商铺的使用权归你。你可以继续经营，也可以转让。“
安静了很长时间。
咖啡店的音箱里放着一首不知名的爵士乐，萨克斯的声音低低地在空气里打转。
林念夏低下头，看着那份协议草案。白纸黑字，条理清晰，每一条都写得像法律文书——大概真的是律师拟的。
她忽然笑了一下，但那个笑容里有一点苦涩。
“顾医生，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你找我，是因为我合适，还是因为我——便宜？“
顾衍舟看着她。
那双向来平静的眼睛里，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都不是。“他说，“是因为外公信任你。而我信任他。“
又安静了几秒。
林念夏把文件夹合上了，放在桌上。
“我需要时间考虑。“她说。
“当然。“
“不是一天两天，可能要一个星期。“
“可以。“
“还有——“她站起来，拿起那杯美式，一口气喝掉了剩下的半杯。苦得她眉头皱成了一团，但她硬撑着没出声。
“还有，“她放下杯子，看着他，“如果我答应了，我有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你得学会吃甜的。“
顾衍舟愣了一下。
那是他们认识以来，他第一次在她面前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林念夏没有解释。她拎起包，快步走出了咖啡店。
一直走出二十米远，确认他看不到了，她才靠在街边的一棵梧桐树上，用手捂住了砰砰跳的心口。
天大的事情。
她需要回去好好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