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很冷。
阿普把湿透的衣服裹紧,还是止不住发抖。琬帕缩在他旁边,两个人挤在一起,试图用彼此的体温取暖。礁石只有几丈见方,表面凹凸不平,长满了滑腻的海藻。海浪一下一下拍打着礁石底部,溅起的水花落在身上,冰凉刺骨。
“还醒着吗?”阿普轻声问。
“嗯。”琬帕的声音有些发颤。
“再坚持一下,天快亮了。”
琬帕没说话,只是把头靠在他肩膀上。她的头发湿漉漉的,贴在脸上,阿普能感觉到她的颤抖。
远处海面黑沉沉的,看不见任何光亮。偶尔有海鸟的叫声,凄厉而遥远。阿普望着那片黑暗,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从阿瑜陀耶逃出来,从帕南寺逃出来,从红石塔逃出来,从渔村逃出来,现在困在这块礁石上,四面是海,无路可走。
他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但他知道,不能死在这里。
怀里的东西还在。琬帕用油布包着它们,塞在衣服最里面,贴着胸口。那是几代人用命保下来的东西,不能丢。
“阿普。”琬帕忽然开口。
“嗯?”
“如果……如果我们能活着回去,你最想做什么?”
阿普想了想,说:“想请我舅舅吃顿饭。”
琬帕愣了一下。
“我舅舅,林老爷,”阿普说,“他从小就对我好。我娘去世后,就是他把我养大的。这几年我撑船,也都是靠他照应。这次跑出来,连个招呼都没打,他肯定急坏了。”
琬帕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
“说什么呢。”阿普摇摇头,“是我自己要跟来的。”
琬帕没有再说话。海浪继续拍打着礁石,夜风继续吹着。阿普抬头看天,星星很亮,密密麻麻地铺在头顶。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教他认星星,说日本也有这些星星,只是看起来不一样。他问哪里不一样,父亲说,在日本看星星的时候,旁边的人不一样。
现在他懂了。
天边慢慢泛起鱼肚白。
阿普揉了揉眼睛,往海面上张望。他想看看有没有船,有没有岸,有没有任何可以离开这里的办法。
远处有一个黑点。
他眯起眼睛仔细看。黑点越来越大,像是船。他推了推琬帕:“你看那边。”
琬帕抬起头,顺着他的手指望去。那确实是一艘船,不大,像是渔船,正往这边驶来。
“有人!”琬帕的声音里透出惊喜,但随即又紧张起来,“会不会是……”
阿普也想到了。万一是追兵呢?
但不管是谁,困在这礁石上也是死。他站起来,用力挥手。琬帕也跟着挥手。
船越来越近。能看清船上只有一个人,穿着粗布衣,戴着斗笠,正在摇橹。那人似乎看见了他们,调整方向,往礁石这边靠过来。
船靠到礁石边上,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很老,头发全白,但眼睛很亮。他打量了阿普和琬帕一眼,目光在他们湿透的衣服上停了一瞬。
“上来吧。”声音沙哑,却很平和。
阿普犹豫了一下,还是扶着琬帕上了船。船很小,三个人挤在里面,晃晃悠悠的。
老人没有多问,调转船头,往远处驶去。
“老人家,您带我们去哪儿?”阿普问。
“回家。”老人说。
船在一片树林掩映的岸边靠了岸。老人把船系好,领着他们穿过树林,来到一间小屋前。
屋很小,竹木搭的,屋顶铺着茅草。屋前有一小块菜地,种着些青菜。几只鸡在树下刨食,看见人来,咯咯叫着跑开了。
“进去吧。”老人推开门。
屋里收拾得很干净,竹榻、矮桌、灶台,墙上挂着一把旧琴,琴身已经磨得发亮。老人让他们在竹榻上坐下,从灶台边拿出两块干布递给他们。
“把湿衣服换了。我去烧水。”
阿普和琬帕接过布,有些迟疑。老人背过身去,在灶前忙活。他们快速脱下外衣,拧了拧水,用干布擦身。琬帕把怀里的油布包拿出来,打开看了看——还好,油布裹得紧,里面的东西没湿。
老人端来两碗热姜汤,又拿来几个烤红薯。
“吃吧。没什么好东西。”
阿普看着那碗姜汤,眼眶有些发热。这个场景似曾相识——在渔村那个老妇人家里,也是这样的姜汤,这样的红薯。他抬起头,想说什么,老人却摆摆手。
“别说话,先暖暖身子。”
他们默默地喝着姜汤,吃着红薯。身子慢慢暖和起来,困意也涌上来。老人指了指竹榻:“睡一会儿。有什么事,睡醒再说。”
阿普和琬帕对视一眼,确实撑不住了。他们和衣躺在竹榻上,很快沉沉睡去。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老人坐在矮桌旁,手里捧着一本书在看。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看着他们。
“醒了?灶上还有粥。”
阿普坐起来,琬帕也醒了。他们喝了粥,精神恢复了不少。
老人放下书,看着他们,忽然开口:“你们是从阿瑜陀耶来的吧?”
阿普心里一紧。
“别紧张。”老人说,“我在这里住了十几年,什么也不管。只是随便问问。”
琬帕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老人又看向琬帕:“你怀里那包东西,我猜,是件很要紧的东西。”
琬帕下意识捂住胸口。
老人笑了笑,笑容很淡,带着些苦涩。
“年轻人,我在你这个年纪,也护过一样要紧的东西。”他指了指墙上那把旧琴,“就是它。”
阿普看着那把琴,有些不解。
“我年轻时是宫里的乐师,”老人说,“给国王弹琴,给王后弹琴,给王子公主们弹琴。后来跟着使团去过法国,见过路易十四。那时候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弹琴弹到老,死在宫里。”
他顿了顿。
“后来出了一件事。一件让我知道,有些东西比弹琴更重要的事。”
“什么事?”琬帕问。
老人看着她,目光深邃。
“你怀里那包东西,是不是和素达王后有关?”
琬帕浑身一震。
阿普也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老人沉默了很久,然后慢慢开口:
“我年轻时,在宫里见过一个人。她那时已经很老了,头发全白,但眼睛很亮。她每年会来宫里一次,给王后请安。没有人知道她是谁,但王后对她很恭敬。有一次,我给她弹琴,她听完了,对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琬帕的声音发颤。
“她说,‘总有一天,会有人带着真相回来。到时候,请你帮帮他们。’”
老人看着琬帕,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你就是那个人吧。”
琬帕的眼泪涌了出来。
那一夜,老人听他们讲了所有的事。从素达王后的日记,到红石塔的遗诏,到万佛岁的信,到一路的逃亡。他静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问一句,大部分时间只是沉默。
听完之后,他站起来,走到墙边,取下那把旧琴,轻轻抚摸。
“这把琴,”他说,“是一个法国工匠做的。我把它从凡尔赛宫带回来,弹了四十年。可我从没想过,有一天它会派上别的用场。”
他把琴翻过来,琴的底部有一个暗格。他打开暗格,从里面取出一个东西——是一封信,信封已经发黄。
他把信递给琬帕。
“这是我离开阿瑜陀耶那年,一个老妇人托人带给我的。她说,如果有一天,有年轻人带着素达王后的东西来找我,就把这封信给他们。”
琬帕接过信,手在发抖。她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
纸上只有几行字:
“后世子孙见此信者:
若你们已拿到遗诏,若你们已知道真相,若你们还在犹豫该怎么做——去找纳莱王。告诉他,先王策陀的血脉,从未断绝。告诉他,那个幼子当年被送出宫,隐姓埋名,活了下来。他的后人,如今还在阿瑜陀耶。
纳莱王会明白的。”
信的末尾,没有署名,只有一个手印。
琬帕读完,整个人呆住了。
“先王策陀的血脉……还活着?”她喃喃道。
老人点点头。
“那个幼子,就是素达王后的儿子。他被送出宫的时候还不满周岁,由一个忠心的侍卫带着,逃到乡下,隐姓埋名长大。后来他娶妻生子,有了后代。那些后代,一直生活在阿瑜陀耶,和普通人一样,没有人知道他们的身份。”
他看着琬帕。
“你们手里的遗诏,可以证明他们的身份。如果他们站出来,帕碧罗阇那一脉的王位就坐不稳了。”
阿普听得心惊肉跳。他忽然明白,为什么帕碧罗阇如此疯狂地追捕他们。这不只是为了一百多年前的旧账,这是为了他的王位。
“可是,”琬帕说,“纳莱王会相信我们吗?帕碧罗阇是他的养兄弟,是他的重臣,而我们……”
“纳莱王是个聪明人。”老人打断她,“他知道帕碧罗阇的野心。他也知道,自己的王位是怎么来的。他会想听的。”
他顿了顿,看着琬帕的眼睛。
“但你们要想清楚。一旦把这东西拿出来,就没有回头路了。帕碧罗阇不会放过你们,他手下的人不会放过你们。你们可能会死。”
琬帕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信,又看看怀里的油布包。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看向阿普。
阿普也看着她。
“你想去吗?”他问。
琬帕点点头。
阿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我们就去。”
老人看着他们,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欣慰,也带着悲伤。
“好。”他说,“我送你们回去。”
第二天一早,老人给他们准备了干粮和水,又给他们换了干净的衣裳。他把那把旧琴重新挂回墙上,然后带他们走出小屋。
“从这里往北走,有一条小路通到河边。”他指着方向,“河边有个渡口,每天有船去阿瑜陀耶。你们坐船回去。”
琬帕看着他,忽然问:“老人家,您不跟我们一起去吗?”
老人摇摇头。
“我老了,走不动了。再说,我离开阿瑜陀耶十几年,那里早就没有我的位置了。”
他看着琬帕,眼神慈祥。
“但我会在这里等你们。如果你们成功了,如果你们还活着,记得回来看看我,给我弹一曲琴。”
琬帕深深鞠了一躬。阿普也鞠了一躬。
他们转身,沿着老人指的路往前走。
走出很远,琬帕回头看了一眼。老人还站在小屋门口,远远地望着他们。晨光里,他的身影显得很小,很孤独。
她忽然想起素达王后日记里的那句话:
“真相就像种子,埋得再深,总有一天会发芽。”
现在,该发芽了。
他们走了整整一天,傍晚的时候到了渡口。
渡口很小,只有几间草棚,停着几条船。阿普找了一条去阿瑜陀耶的船,谈好了价钱,和琬帕上了船。
船在河上慢慢行驶,两岸的景色往后退去。夕阳把河面染成金红色,偶尔有渔舟唱晚,炊烟袅袅。
琬帕坐在船头,望着前方。阿普坐在她旁边。
“阿普。”
“嗯?”
“你怕不怕?”
阿普想了想,说:“怕。”
琬帕转过头看他。
“那你为什么还跟我去?”
阿普看着河面,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答应过。”
“答应过谁?”
“我自己。”他说,“那天在河边,你看着我的时候,我就答应过自己,不会让你一个人。”
琬帕愣住了。
她看着他,他的侧脸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色。她的眼睛忽然有些酸。
她转过头,继续望着前方。
船在河上慢慢行驶,往阿瑜陀耶的方向。
前方,那座她从小听说、从未真正靠近的王城,正等着他们。
等着那枚埋了一百多年的种子,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