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定洲那句贴着门说的话,里头没人回。
手术室的门一直关着,谁也看不见李为莹,只能看见门上那块小窗,白得晃人。
刚开始还有人说两句,问护士,问时间,问要不要再去打壶水。
过了一个钟头,走廊就安静了,连猴子和徐大壮都没了平时的贫劲儿,靠墙坐着,裤腿蹭皱了都没顾上理。
陆定洲一直站在门边。
谁劝都没用,椅子就在后头,他碰都没碰。
中间护士出来过一趟,让家属别堵门,他退开两步,等人进去,又站回原地。
虎子本来想说话,瞧着他那张脸,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了,只敢抱着自己的小包,挨着李二婶站着。
唐玉兰也没再开口,走廊里头这么多人,她难得安静,只隔一会儿朝手术室那边看一眼。
等到快中午,门终于开了。
出来的先不是李为莹,是三个孩子。
新生儿科的护士推着小车,边上跟着大夫,动作又快又稳。老太太先迎上去,脚下都快了两分:“孩子怎么样?”
“都好,是三个男孩。”护士笑着回了一句,“长得都好看,就是月份还差点,得先送保温箱住半个月,养结实些。”
“哎哟,三个带把的!”徐大壮这下先活过来了,嘴比脑子快,“定洲,你小子真行……”
陆定洲压根没看孩子,张口问的是:“我媳妇呢?”
护士都叫他问得一愣,赶紧道:“产妇还在里面收尾,麻药还没过,人没醒,别急。”
“我能进去看她吗?”
“这会儿不行,再等等。”
那边说着话,这边人已经围过去了。
虎子踮着脚往小车里瞅,瞅完就“哇”了一声:“真有三个啊!”
桃花也跟着凑过去,压着嗓门都压不住兴奋:“俺看看,俺看看。嫂子这一下整三个!”
老太太、老爷子、陆振国、陆振华他们都跟着护士往新生儿科去,连猴子和周阳都过去搭了把手,一下少了一半人。
陆定洲没动。
他站在原地,喉咙发紧,听见别人说三个男孩,也没多大反应。
孩子是他的,他当然高兴,可这会儿他满脑子都只剩一句:人还没出来。
又等了一阵,李为莹才被推出来。
她脸白得厉害,唇上都没什么血色,头发贴在额边,安安静静躺着,一点平时的活气都没有。
陆定洲迎上去,手伸出去又收了一下,像怕碰重了,最后只敢握住她露在被子外头的手。
那只手凉得他心口发麻。
“莹莹。”
他叫了她一声,没应。
护士边推边交代:“麻药还没过,回病房再观察。家属别围太近,让开点路。”
陆定洲跟着推床一路回病房,脚步有些乱,别人跟他说什么他都没听见。
进了病房,他先把床边的位置占了,手还握着李为莹,怎么都不肯松。
唐玉兰和虎子留了下来。
李二婶本来想进来,见他这样,也没敢挤到跟前,只站在门边往里看。
护士进来量了血压,看了伤口,又叮嘱了几句。
陆定洲一句一句听着,点头,问得也细,问她什么时候能醒,醒了能不能喝水,伤口疼不疼,要不要再叫大夫过来瞧一眼。
等护士都走了,病房里更静了。
虎子站了一会儿,小声问唐玉兰:“大娘……我姐还没醒啊?”
唐玉兰看他一眼,抬手压了压:“别吵。”
虎子立刻闭嘴,连凳子都不敢乱拖了。
陆定洲坐在床边,手掌包着李为莹的手,一会儿摸她手背,一会儿又去碰她额头,像总得摸着点什么,他那口气才能吊住。
他这三四个钟头是真怕坏了。
平时在外头再横的人,到这种时候也没什么法子。
门一关,大夫说什么就是什么,他连替她疼都替不了,只能在外头干站着,听时间一格一格往前走。
现在人总算回来了,可她闭着眼躺在这儿,脸白成这样,他那口气还是没落下去。
他低下头,声音压得很哑,带着点混劲儿,又像在求她:“你睡一会就醒,嗯?你跟我说句话再睡,你这样睡着我心慌。”
唐玉兰站在门边,听见这话都没出声。
她养这个儿子这么多年,头一回见他这样。
小时候陆承山训他,皮带抽到腿上,他也是咬着牙站着,脸都不带垮的。再大一点,跟人狠狠干了一架,嘴角裂了,回来还吊儿郎当地说没事。
长大以后更是这样,天塌下来,他都像能拿肩膀顶住,谁也别想从他脸上看出软处。
可现在,他弯着腰坐在床边,握着李为莹的手,整个人都收住了,半点没了平时那股混不吝的劲。
唐玉兰喉咙动了动,第一次没法拿“糊涂”“任性”去说这个儿子。
他不是闹脾气,不是图新鲜,也不是一时犯浑。
他是真把这个女人放到了心尖上。
外头去看孩子的人陆续回来了,站到病房门口,谁都没高声说话。
徐大壮手里还拎着个不知道从哪儿借来的小搪瓷缸,刚想开口,看见陆定洲那样,又把嘴闭上了。
桃花也只敢扒着门框往里瞅,小声问猴子:“嫂子还没醒呢?”
猴子摇头:“没。”
病房门口站了一排人,愣是安静得跟上课似的。
又过了不知多久,李为莹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陆定洲先察觉到,整个人都绷起来,赶紧俯下身:“莹莹?莹莹,你是不是醒了?”
李为莹眼皮发沉,费了点劲才睁开。
入眼先是病房顶上的白,再往旁边,就是陆定洲那张脸。
男人离得很近,下巴绷着,眼眶红得厉害,像忍了很久。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陆定洲已经没撑住了。
“操……”他声音都哽了一下,握着她手贴到自己脸边,眼泪跟着就下来了,“你可算醒了。”
病房里一下更静。
徐大壮把头偏开了,周阳咳了一声,没说话。
桃花愣在门口,连虎子都呆了,嘴巴张着,没敢出声。
唐玉兰站在原地看着,只觉得胸口发堵。
她这儿子小时候被老爷子打都不哭,长这么大更没在人前掉过泪。今天病房里站了这么多人,他却什么都顾不上了,弯着腰对着床上的李为莹,哭得像是丢了半条命又给找回来了。
李为莹刚醒,身上没多少力气,喉咙也干,连抬手都费劲。
她看着陆定洲,想叫他别哭,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最后只把被他握着的那只手,轻轻动了动手指,碰了碰他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