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整整五天,还没有要停的意思。
云阳郡的河堤上。
四道身影正顶着风雨,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
打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差役,姓林,在郡衙当了半辈子的差,这云阳郡上上下下,都叫他一声“老林”。
此刻他披着一件已经湿了大半的蓑衣,头上斗笠压得低低的,雨水顺着斗笠边缘往下淌,在面前挂成一道水帘。
他手里拄着一根竹竿,走在几人的最前面。
身后跟着三个年轻差役,同样蓑衣斗笠,缩着脖子,弓着腰,像是被这雨打蔫了的鹌鹑。
若是放在前些年。
这么大的雨。
他们多半是窝在衙门里,关上门窗,生一盆炭火,烤几个红薯,再温一壶浊酒,东拉西扯地闲聊打卦。
巡街都不带巡的!
这种鬼天气,有几个人会出门?
街上连条狗都看不见,冒雨巡街那是找罪受。
但今时不同往日。
前些日子,上头接到了来自京城的命令。
那命令是八百里加急送到郡守手上的,盖的不是哪个部的印,而是直接从御前发下来的。
不是什么寻常的公文,而是一套完整的防洪应急方略,厚厚一摞,密密麻麻写满了预警、调度、安置的章程,从河道巡查到水位监测,从物资储备到灾民转移,事无巨细,一条一条写得清清楚楚。
据说那方略是翰林院牵头修订的。
掌院学士亲自过目后才呈到御前,连陛下都点了头,说“此乃善政,当速速推行”。
这评价从宫里传出来,各州府便没有不重视的道理。
新上任的云阳郡守姓孙。
四十出头。
二甲出身,时运不济,外放到了一个下县做县令,熬了半辈子才熬到这个位置,正是想做出些政绩的时候。
接到京城的命令,他连夜召集了郡衙上下,把那套方略一条一条地念给大家听,念完之后拍着桌子说了一句:“京城的大人们把方略都替咱们拟好了,咱们若是连照做都做不好,还有什么脸面拿朝廷的俸禄?”
话说得漂亮。
但官老爷的漂亮话,听听也就罢了。
人家坐在衙门里,烤着火,喝着热茶,批批公文,动动嘴皮子,这苦差事便一层一层地往下推,最终落到了老林他们这些小喽啰身上。
官老爷可不会亲自冒雨巡视河堤。
老林倒也不计较这些。
他在郡衙当了半辈子差,这种事早就看透了,上面动动嘴,下面跑断腿,历来如此。
巡河就巡河吧。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出来走动走动,总比窝在衙门里看那些文书老爷的脸色强。
一阵风吹过来。
裹着雨珠子劈头盖脸地砸下,即便头上戴着斗笠,雨滴还是扑了一脸,顺着领口往下淌,凉得人一个激灵。
老林只是摸了把脸,伸手调了调斗笠,让其更好地遮雨,便继续拄着竹竿往前行进。
他身后那个最年轻的差役却有些沉不住气了。
这年轻差役也姓林,家里排行最小,大家都叫他小林。
他是老林的亲侄儿,去年才补进郡衙当差,论资历是这四个人里最浅的,论年纪也是最轻的,不过十七八岁,正是坐不住的年纪。
被这雨浇了半个多时辰,浑身湿透,靴子里灌满了水,走一步便“咕叽咕叽”地响,整个人像是刚从河里捞上来一样。
他实在憋不住了。
“真不知道京城的那些大人怎么想的。”小林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声音里带着几分抱怨,几分委屈,“大雨天让人出来巡查,河堤年年修着,有什么好巡的?这么多年不也没出事吗?”
他顿了顿,往前赶了两步,凑到老林身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的央求:“二叔,这水位我们也看了,不算多高,离堤顶还有近两丈呢。要不今天就到这吧,我们赶紧回去喝碗酒暖暖身子?”
他身后的两个差役,闻言便不约而同地看向老林。
这些话。
他们老早就在嗓子眼转悠了。
只是不如小林关系近,一直憋在肚子里。
这几天下雨巡查,一天都不带停的,他们哪里受过这种罪?好怀念以前那安逸的日子啊,下雨天窝在衙门里烤火喝酒,那才叫人过的日子。
三个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老林身上,那眼神里的意思分明是——叔,你说句话吧。
老林停下脚步。
转过身来。
雨水顺着斗笠的边缘往下淌,映不出他的表情,只看得见那双眼睛,那双在黑瘦面孔上显得格外严肃的眼睛。
“平时我怎么教你的。”他开口,声音不高,却稳稳当当,一个字一个字地砸在雨幕里,“有些话不要乱说,也别想着偷奸耍滑。”
小林被这目光看得缩了缩脖子,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老林没有再看他。
转过身。
继续拄着竹竿往前走。
蓑衣在风里轻轻摆动,背影有些佝偻,可脚步却稳稳当当的,踩在被雨水泡软了的堤面上,一步一个脚印,寸步不退。
“你的见识有上面大人的广?”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混着风雨声,带着几分沙哑,几分语重心长,“有京城大人看的长?既然让我们巡查,自是有道理的。”
他顿了顿,语气又重了几分:“俗话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多长个心眼总是好的,总比出事了一点防备没有强。明白了吗?”
小林低下了头,声音闷闷的:“明白了。”
气氛有些低沉。
三个年轻人低着头,跟在老林身后,谁也没有再吭声。
雨还在下,风还在吹,蓑衣被吹得哗哗作响,靴子在泥泞里拔出来又陷下去,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这雨!
这风!
这看不到尽头的河堤!
像是要把人的精气神一点一点地磨干净。
老林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三个年轻人缩着脖子,弓着腰,活像三只被雨浇透了的小鸡仔。
他心里头一软。
到底是年轻人,刚当差没多久,从前又安逸惯了,突然被赶出来受这种罪,心里头有怨气,也是人之常情。
他这个做长辈的,方才训也训过了,总不能再板着脸。
“雨天巡查,确实是个苦差事。”老林开口,语气比方才缓和了几分,“不过也快了,就剩下前面那一段,巡完了便可以回去了。”
他顿了顿,目光从三人脸上扫过,嘴角微微弯了弯,那弧度在黑瘦的脸上显得不甚起眼,却透着一股子长者的宽厚:“打起精神来,回去后我请你们喝酒。”
喝酒。
这两个字一出口,三个年轻人的眼睛几乎是同时亮了起来。
有人请客,说到这个他们就不困了,方才那副蔫头耷脑的模样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几分真切的、发自内心的期待。
郡衙的差役月钱不多,除了嚼用便剩不下几个子儿,喝酒多半是蹭别人的,蹭一顿算一顿。
不过老林作为差头,手上还是宽裕许多。
一顿酒!
他还是请得起的。
“当真?”小林的嘴角已经咧到了耳根。
“我什么时候说过假话?”老林瞪了他一眼,“先把活干好,酒少不了你的。”
几个年轻人的脚步瞬间轻快了许多。
精神头也足了。
连腰杆都挺直了几分。
老林看着这一幕,无奈的笑了笑,摇了摇头,这些年轻人啊,真是个顶个的没出息,一顿酒就能把魂给勾回来。
不过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收回目光,继续拄着竹竿,一步一个脚印地往前走。
对于朝廷,他打心底里是信服的。
不是那种盲目的、不问缘由的信,是实实在在看在眼里的、用几十年岁月验证过的信。
他活了四十六年,在这云阳郡住了四十六年,从穿开裆裤的娃娃到头生银丝的老汉,这条大河,他是看着它一点一点变过来的。
他虽没亲身经历过真正的大水灾,但上一辈讲给他的故事,每一个都像是刻在骨头上的印记,想忘都忘不掉。
祖父那辈的时候,这大河水是浑浊的。
黄汤一般。
裹挟着不知多少泥沙,翻涌着,咆哮着,像一头随时会暴起伤人的野兽,河床连年上抬,河堤也只能咬着牙一年比一年修得更高,逼着河道硬生生成了地上悬河。
住在河边的百姓,每到雨季便提心吊胆,夜里睡觉都不敢脱衣裳,生怕一觉醒来,水便漫进了屋子。
他如今再看这河,却已是大不一样。
浑浊的黄汤渐渐清了,河水的流速也缓了,再不复当年那股子暴躁的、像是要吞噬一切的戾气。
据说上游的甘陕那边。
朝廷下了严令。
不准在河边坡度大的地方开垦良田,一律种树以固水土。
起初百姓还不理解,觉得好好的地不让种庄稼,非得种什么树,这不是断了人的活路吗?
可事实证明朝廷是对的。
据说甘陕的黄土坡,硬生生变成了连绵的林地,上游的水逐渐清了,没了泥沙,这边的河床也不再上抬。
要不是朝廷坚持推行治水这么多年,用了那么多心思,下了那么大的功夫,他们哪能像现在这样安心过日子?
所以老林对雨天出巡这事,并没觉得有什么可抱怨的。
朝廷让巡,那便巡,把该做的事做好,把该尽的责任尽到。认认真真地做好这一件事,仅此而已。
他收回思绪,习惯性地往堤外的河面上看了一眼。
然后。
他的脚步顿住了。
雨还在下,密密匝匝地砸在河面上,砸出无数朵细碎的水花。
河心的水是浑的,这没什么稀奇,大雨天河水哪有不浑的,说句实在话这水比他小时候看到的可清得多。
可贴着堤坝的那一片水,却浑得格外厉害,不是寻常雨打泥浆的那种浑,而是一种浓稠的、像是从地底下翻涌上来的浑,一团一团地在水里扩散开来,像化不开的墨。
河水拍打着堤脚,每一次退去,都像是带走了一层什么东西。
那浑浊的浓度,比河心要重得多,比上游流下来的水要重得多,仿佛这堤坝底下,正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溶解,一点一点地流失。
老林的心猛地揪紧了。
河水在堤脚边格外浑浊意味着什么,他虽然第一次见这种情况,但心里隐隐有了答案——堤坝底部的土,正在被河水掏走。
不是从外面冲,是从里面挖,一点一点地,把堤坝的根基掏空。
他忽然回过头。
看向身后那一段刚刚走过的河堤。
雨还在下,密密匝匝地砸在堤面上。那堤坝,方才走过时还看着好好的,青石垒得整整齐齐,缝隙里填着糯米灰浆,看着牢靠得很。
可此刻。
在湍急的河水冲刷下,堤坝底部的泥土正在松动。
不是一块两块地松动,是一整片、一整片地往下滑。那原本看似牢固的堤坝,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出现裂痕。
裂缝像蛛网一般蔓延开来,灰浆簌簌地往下掉,青石之间的缝隙越裂越大,河水顺着缝隙灌进去,又从另一头挤出来,将那些本就松动的泥土冲得七零八落。
堤身在颤抖。
不是风声,不是雨声,是实打实的、从脚底下传来的、沉闷的震动。那震动很轻,轻到不仔细感受根本察觉不到,可老林感觉到了。
他的脚底板贴着堤面,那股子震动便顺着骨头传上来,像是有个东西在地底下挣扎,随时要破土而出。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跑——!”
这一声嘶吼,几乎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压出来的,瞬间被风雨撕成碎片,可那声音里的恐惧与焦急,却像一根钢针,直直扎进了三个年轻差役的耳朵里。
小林还在低头拧着袖口的水。
听见这声吼。
茫然地抬起头。
便看见二叔那张素日里沉稳如磐石的面孔,此刻已经扭曲得不成样子。那双眼睛瞪得溜圆,眼珠子像是要从眼眶里蹦出来,嘴唇在发抖,脸上的皱纹一根根都绷得紧紧的。
他从未见过二叔这副模样。
从来没见过。
小林下意识地顺着二叔的目光,看向身后那段河堤。
然后。
他看见了。
那段方才还好好的河堤,此刻正像一块被水泡烂了的豆腐,一块一块地往下掉。
泥土、石块、草皮,哗啦啦地坠入河中,溅起浑浊的水花。那裂痕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蔓延着,从底部往上,从边缘往中间,像是有什么巨兽在水下张开大嘴,正一口一口地啃噬着堤坝的根基。
小林的两条腿,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
他想跑。
可腿不听使唤。
那两个差役也看见了,脸都白了,其中一个反应快些,一把拽住小林的胳膊,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跑啊”,便撒开腿往前跑去。
小林被这一拽,总算回过神来。
跑。
拼了命地跑。
四个人在河堤上狂奔,蓑衣在风里呼呼作响,溅起的泥水泼了一身,谁也顾不上,老林跑在最后,一边跑一边嘶声力竭地大声呼喊,让前面的人快跑,声音都劈了。
身后,那裂痕追着他们的脚步蔓延,越来越快,越来越密。堤坝在崩塌,一块接一块地塌陷下去,河水从缺口中涌出来,先是细细的一股,然后越来越粗,越来越猛。
然后。
轰——
一声沉闷得像是地底下炸开了一道惊雷的巨响,将所有的声音都吞没了。那段河堤,一整段,足足有十几丈长,在这一瞬间彻底垮塌。
浑浊的河水,裹挟着泥沙、石块、断木,像一头挣脱了枷锁的猛兽,咆哮着冲出缺口,朝云阳郡方向奔涌而去。
而在那缺口的侧方。
四道小小的身影正在泥泞中手脚并用地往前爬。他们身后,距离缺口坍塌的位置,不过十来步远。
就那么十来步,若是再慢一点,此刻他们便不是在地上爬,而是被那浊黄的洪流席卷而去,连个影子都找不到了。
老林趴在泥水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止不住地发抖,雨水浇在他背上,混着泥浆从蓑衣的破口淌下来,他全然顾不上。
雨水顺着他的额角往下淌。
他的眼睛里。
映着那道还在不断扩大、不断崩塌的缺口,映着那咆哮着、翻涌着、像是永远不会停歇的洪水。
他没有眨眼。
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个缺口。
雨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