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关灯 护眼
优秀小说 > 你听心声我吃瓜,换嫁夫妻笑哈哈 > 第77章 入场

第77章 入场

    二月初九,四更天。

    盛京的天还黑得像罩了一口铁锅,浓稠的墨色里望不见一颗星子,唯有远处城楼上几点昏黄的灯火,像瞌睡人的眼,一眨一眨的,随时都要灭了一般。

    安乐居内。

    裴辞镜坐在桌前,面前摆着满满一桌菜——红烧肘子、清蒸鲈鱼、酱牛肉、葱烧海参、鸡汤炖蘑菇、四喜丸子、桂花糯米藕……

    零零总总摆了一桌子。

    中间还有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银丝面,面上卧着两个荷包蛋,撒了碧绿的葱花,滴了香油,那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他左手一只鸡腿,右手一双筷子。

    左右开弓。

    吃得风卷残云。

    腮帮子鼓鼓囊囊的,活像只存粮的仓鼠,咀嚼的速度快得惊人,几乎是囫囵往下咽。

    沈柠欢坐在他旁边,托着腮,眉眼弯弯地看着他,那目光里有几分无奈,几分好笑,更多的却是心疼。

    “夫君,差不多莫要再吃了。”

    她轻声劝道,语气温柔却带着几分认真,“这般吃法,对肠胃不好。况且该出门了,再不走,就要误了入场的时辰了。”

    裴辞镜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手上却没停。他又夹了一块红烧肘子塞进嘴里,肥而不腻的肉在舌尖化开,那滋味美得他眼睛都眯成了缝。

    “再吃一口,就一口。”

    他咽下嘴里的,又去捞那碗银丝面。面条吸溜进嘴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吃得那叫一个酣畅淋漓。

    沈柠欢看着他这副饿死鬼投胎的模样,忍不住掩唇一笑,伸手替他拭去嘴角的酱汁,动作轻柔而自然。

    “你呀,昨儿晚上不是用过饭了么?怎么还跟饿了三天似的?”

    裴辞镜终于放下筷子,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桌上那些残羹,那眼神,像要与至亲至爱之人分别一般,充满了眷恋与不舍。

    “娘子,你不懂。”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沧桑,“接下来几日,我怕是不怎么能好好吃顿饭了。这顿不吃饱,下一顿就不知是啥时候了。”

    他说着,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粒药丸丢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那药丸入口微苦,旋即化开,一股清凉之意从喉咙蔓延到胃里。

    “肠胃负担不必担忧,我有消食药丸,好用得很。”

    沈柠欢看着他那一脸认真的模样,笑意更深了,人啊,总能在这种要紧关头,做出些让人哭笑不得的事来。

    她站起身,替他整了整衣领,又绕到身后理了理衣袍,最后退后两步端详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了,该出发了。爹娘还在外头等着呢。”

    裴辞镜应了一声。

    最后看了一眼桌上那些菜肴,深吸一口气,斩断了眼中的不舍,像是做了什么重大的决定似的,毅然转身。

    侯府门口,两盏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将门前那片地照得昏黄而温暖,裴富贵和周氏已经等在那里了。

    周氏眼眶有些泛红,手里攥着一条帕子,帕子已被揉得皱皱巴巴。她上前几步,拉住裴辞镜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路上小心。”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哽,“考得好不好不打紧,身子要紧,你从小大到大就没吃过苦,也不知你受不受得了。”

    裴辞镜心里一暖,反握住娘亲的手,用力握了握,笑着道:“娘,您放心,您儿子我身子骨好着呢,不过是几天罢了,还是能扛得住的。”

    裴富贵站在一旁,圆滚滚的脸上带着笑,却难得没有接话打趣,看向裴辞镜的目光里有骄傲,有期许,还有几分掩饰得不太好的紧张。

    他走上前,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没多说什么。

    但一切尽在不言间。

    “爹,娘,我走了。”

    马车已经备好,停在门外。那是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车帘是新换的,车里的坐垫也加厚了一层,还放了一床薄毯,是沈柠欢提前让人准备的。

    裴辞镜扶着沈柠欢上了车,自己跟着跳上去。

    掀开车帘。

    朝外头挥了挥手。

    “爹,娘,回去吧,外头冷!”

    裴富贵和周氏站在门口,望着马车辘辘地驶出巷口,消失在夜色里。周氏的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淌了下来。

    裴富贵伸手揽住她的肩,轻轻拍了拍。

    “莫哭了,辞镜只是去考场了,又不是上刑场了。”

    周氏吸了吸鼻子,瞪了他一眼:“你说的什么话?我都晓得!就是……就是心里头还是惦记着。”

    裴富贵笑了笑,说道:“要不,我们再去捐点香火钱?”

    “嗯,多捐点吧!心意必须到了,上面才会保佑!”周氏点了点头,对裴富贵的提议表示赞同。

    两人吩咐下人再备一辆马车……

    ……

    裴辞镜乘坐的马车辘辘地往前,窗外的夜色渐渐变淡,从浓稠的墨色变成深灰,又从深灰变成浅灰,天边隐约透出一线鱼肚白。

    随着不断前行。

    路上的车马渐渐多了起来。

    有马车,有驴车,有轿子,也有步行的,三三两两,从各条街巷汇聚而来,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去。

    有的举子坐在车里还在翻书,借着车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点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嘴里念念有词;有的则与同伴低声交谈,互相勉励,说到紧张处,声音便压得更低了;还有的独行,背着考箱,脚步匆匆,面色沉凝,目不斜视。

    送考的家人、仆从、车夫,各色人等混在一处,把这条通往贡院的官道挤得水泄不通。

    马车行到半路。

    便走不动了。

    裴辞镜掀开车帘往外看了看,前头黑压压的全是人头,马车、轿子、驴车挤在一处,寸步难行。

    有人扯着嗓子喊“让一让”,有人敲着车辕催促,还有人在吵架,声音尖利,混在嘈杂的人声里,听不真切。

    “娘子,我在这儿下车吧。”

    沈柠欢看了看外头,点了点头,从座位旁取出一个考箱,递给他。

    那考箱不大。

    是沈柠欢特意让人做的。

    木质轻便,边角都磨圆了,不会硌手,里头分了几层,笔墨、砚台、蜡烛、干粮、水壶,一样一样码得整整齐齐。每样东西都是她亲手检查过的,朴实无华,一眼便能瞧出没有夹带。

    “东西都在这儿了,你再看一眼,莫要落下什么。”

    裴辞镜接过考箱,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才背在肩上,他跳下马车,转过身,望着车帘后那张温婉的面容。

    他挥手告别。

    沈柠欢冲他笑了笑,那笑容在晨光里,像一朵缓缓绽开的花。

    “夫君,我等你回来。”

    裴辞镜心里头一热,用力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汇入那黑压压的人流里。

    贡院在盛京的东南角,取的是“紫气东来”的寓意。

    这座建筑已有百余年的历史,灰墙黑瓦,巍峨庄严,门前两尊石狮子张牙舞爪,怒目圆睁,仿佛在警告所有心怀不轨之人——这里是文教重地,不容亵渎。

    大门上方悬着一块匾额,上书“贡院”二字。

    笔锋遒劲。

    据说是太祖皇帝御笔亲题。

    那字经年累月,风吹日晒,墨色已经有些斑驳,可那股子气势却丝毫未减,隔着老远便能感受到。

    裴辞镜跟着人流,一步一步往前挪。

    他走得不快,却走得很稳,考箱背在肩上,不算重,却也不敢大意。周围有人让仆人帮忙拎着行李,三五成群,说说笑笑;有人则和他一样,自己背着箱子,面色凝重,目不斜视。

    裴辞镜没让元宝跟来。

    这些东西。

    还是得自己看着才安心,万一被人动了手脚,偷偷塞进什么不该有的东西,那就是有嘴也说不清了。

    这种事。

    历史上不是没有过。

    有人嫉妒同窗的才学,便在考具里做手脚,塞进夹带的小抄,入场时被搜出来,那人百口莫辩,不仅取消了考试资格,还被革了功名,一生尽毁。

    裴辞镜可不想成为这种冤大头。

    他虽然防着八皇子使坏,但也知道,在这种人山人海的场合,想精准地在他身上做手脚,得先能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他再说。

    几万人汇集于此,光是要在人群里找出一个裴辞镜,就不是件容易的事。更何况还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往他考箱里塞东西。

    这难度。

    不比登天小多少。

    但他还是小心为上,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明面上的敌人,而是其他看似不起眼的人心里的恶。

    贡院门前,已经排起了长龙。

    几条队伍蜿蜒出去,一眼望不到头,裴辞镜站在队伍中间,随着人流一点一点往前挪。

    晨光渐亮,天边那抹鱼肚白已经变成了淡淡的金色,有几缕光穿过云层,落在贡院的灰瓦上,镀上一层薄薄的暖意。

    终于,轮到他了。

    入场的第一步,是核对入场凭证。

    裴辞镜从袖中取出早已备好的“准考证”,一张盖着礼部大印的文书,上面写着他的姓名、籍贯、年貌,还有三代履历。

    负责核验的官吏接过文书,对照着上面的描述,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裴辞镜站着不动,任他打量,面色平静,目光坦然。

    那官吏点了点头,在名册上画了个勾,将文书递还给他。

    “下一个。”

    裴辞镜收好文书,跟着指引,往第二道关卡走去。

    这里是搜检处,也是所有考生最紧张的一关。

    大乾对夹带的防范极为严格。

    考生入场时,需脱去外袍,解开头发,接受从头到脚的搜查。帽子、靴子、腰带、衣缝,每一处都要翻检,甚至连干粮都要掰开来看,以防里头藏了字条。

    这种搜检,对读书人来说,多少有些折辱,但规矩就是规矩,朝廷定下的制度,没有人能例外。

    裴辞镜排在队伍里。

    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个被搜检。

    有人面色如常,坦然受之;有人则满脸通红,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还有的,被搜出夹带,当场被押了出去,面色惨白,哭喊声在贡院上空回荡,听得人心头发紧。

    轮到裴辞镜时,他将考箱放在桌上,然后脱下外袍,解开头发,张开双臂,任人搜查,十分坦然。

    搜检的官吏动作利落,从头到脚,从衣缝到鞋底,每一处都仔细翻检过。有人打开他的考箱,将里头的东西一样一样取出来,笔墨、砚台、蜡烛、干粮、水壶,每一样都仔细查看。

    那干粮是沈柠欢亲手做的——几块烧饼,用油纸包着,扎得结结实实。官吏拿起来,掰开看了看,确认里头没有夹带,才放回去。

    一番搜查下来,什么也没搜出来。

    那官吏点了点头,将外袍递还给他,语气平淡:“穿上吧。”

    裴辞镜接过外袍,穿好,又将头发重新束起。他动作不紧不慢,神色从容,这场搜检不过是例行公事,不值得紧张。

    他拎起考箱,跟着指引,往下一处走去。

    分配考号的地方,设在贡院的中厅。

    大乾为了主打一个公平,考号完全随机,直到考生通过检查,才由官员抽签决定,这个规矩,从太祖年间就定了下来,一百多年从未更改。

    中厅里摆着几张长案,案上放着几只签筒,里头插满了竹签,每支竹签上写着一个编号,对应着贡院里的一间考舍。

    考生凭签入场,抽到哪个是哪个。

    全凭运气。

    没有考生能事先知道自己坐哪里。

    裴辞镜走进中厅时,里头已经排了不少人,他站在队伍里,目光不经意地往签案的方向扫了一眼。

    然后,他微微一怔。

    签案后头,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负责抽签的官员,穿着青色的官袍,约莫四十来岁,面容清瘦,看着就是个老实本分的人。

    另一个,穿着一身玄色便服,负手而立,面容英挺,目光沉静,正看着那些抽签的考生,不知在想什么。

    六皇子,李承裕!

    李承裕也看见了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又各自移开,没有任何交流,甚至没有多停留片刻,就像两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裴辞镜心里却微微一动。

    六皇子怎么会在这里?

    他在这里。

    是巧合,还是……

    裴辞镜没有多想,面上依旧平静如水,他排在队伍里,一步一步往前挪,轮到他时,将文书递了上去。

    那官员接过文书,核对了一下,然后随手从签筒里抽出一支竹签,递给他——“天字丙舍,三十七号。”

    裴辞镜接过竹签,低头看了一眼,拎起考箱,转身往外走。

    而李承裕正看着另一个方向,仿佛对这边的事毫不在意,直到裴辞镜走远之后,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收了回来,唇角微微弯了弯,那弧度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

    他垂下眼,心中哂笑。

    他在笑李承砚的肚量,宫变那夜,威远侯府坏了太子给其铺路的计划,便记恨在心,想在考场里报复。

    安排臭号!

    给间破烂考舍!

    这种小手段,也亏他想得出来,堂堂皇子,格局竟如此之小,李承裕实在想不通,太子大哥为何会给老八铺路?

    其中必有隐秘!

    李承裕没去深想,目光落在那位抽签官员身上,眼底闪过一丝满意。

    他早几日便得了消息,老八找到了手底下这位负责抽签的官员,许了不少好处,让他把威远侯府那个考生的号签,换成地字号最臭的那几间,再分一间最破的考舍。

    那官员当场没敢拒绝。

    但有几分骨气。

    官不大,却不愿做这种亏心事,所以找到他寻求庇佑。

    李承裕当时便应了,他没有让此人把这事捅出去,毕竟没实质证据,对李承砚造成不了什么影响,所以他换了种方式处理。

    没有盯着自己负责的事务。

    而是专门在这位抽签官员身边打转,时不时“巡查”一番,这样此人就有了理由推脱,说有他在场盯着,不好动手脚。

    老八那边也不会怀疑。

    只会当自己故意找茬,坏了他的好事。

    而官员不用再为难,只需要正常从签筒里抽签,一支一支,公公平平,至于裴辞镜抽到哪个号,全凭他自己的运气。

    好也好!坏也罢!

    他李承裕不会特别关照,也不会故意刁难。

    侯府的人情,他记在心里,但人家没上门来要,他自然不会强行去还,他能做的,就是保证这场考试的公平!

    若是裴辞镜运气不好,当真抽到了臭号,那也是命,怨不得旁人。

    可他今日运气,似乎还不错。

    李承裕的目光落在裴辞镜离去的方向,微微眯了眯眼,然后收回目光,继续负手而立,看着下一批考生入场。

    ……

    裴辞镜沿着贡院里的甬道,一路往东走。

    天色已经大亮,晨光透过贡院高墙上的垛口洒下来,在青石板路上投下一道道光影。

    甬道两旁种着几株老槐树,枝干遒劲,光秃秃的,还没发芽,可那树皮上已经泛出了淡淡的青色,再过些日子,怕就要抽枝了。

    考舍区在甬道的尽头。

    裴辞镜远远便看见了那一排排低矮的小屋子,像蜂巢一样密密麻麻地排列着,一间挨着一间,整整齐齐。

    这就是考舍。

    每间考舍不过三尺宽、四尺深,刚好容得下一个人转身,里头只有一张窄窄的木板床,一张矮桌,一盏油灯。

    裴辞镜找到了天字丙舍区,一间一间地数过去,在第三十七号前停下。

    他探头往里看了看。

    考舍不大。

    却还算干净。

    墙上没有霉斑,地上没有积水,屋顶的瓦片也整整齐齐的,不像漏雨的样子,那张矮桌虽旧,却还算稳当,他伸手按了按,没有晃动。

    裴辞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还行。

    至少离茅厕挺远的,这味道,还能接受。

    他将考箱放在桌上,在木板床上坐下,伸手摸了摸床板,硬邦邦的,光秃秃的,连张草席都没有。

    裴辞镜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巴掌大的地方,还没家里的双人床大呢。

    他想起安乐居那张宽大的拔步床,铺着厚厚的褥子,盖着软和的棉被,旁边还躺着香香软软的娘子……

    “唉——”

    裴辞镜又叹了口气,把那些不合时宜的念头甩出脑袋,打开考箱,将里头的东西一样一样取出来,在桌上摆好。

    裴辞镜靠在墙上。

    闭上眼。

    他忽然想起方才在中厅看见李承裕的事,反正他这一路,从入场到抽签,顺顺利利,没有人刁难,也没有人做手脚。

    八皇子……

    当真这般大度?

    裴辞镜想了想,又觉得不太可能。

    那人在宫变中没除掉皇后和六皇子,便已经记恨上了侯府,如今有机会报复,怎么可能什么都不做?

    可一路上。

    确实什么都没发生。

    裴辞镜琢磨了一会儿,想到刚刚遇见的六皇子,或许某些人并非没使坏,只是被人拦下来了?

    他不再多想。

    听着外头渐渐安静下来的声音。

    考试,就要开始了……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