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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怎么都不认识我了?

    富贵院正堂。

    这间屋子不算特别大,却处处透着一股子富丽堂皇的气派。

    紫檀木的家具上雕着繁复的花鸟纹样,上面摆着各色珍玩——汝窑的瓷瓶、和田玉的摆件、还有几件一看便是前朝古物的铜器,错落有致地陈列着,倒也不显得杂乱。

    墙上挂着几幅字画,虽不是名家手笔,却也是当世颇有几分名气的文人所作,画的是江南水乡的景致,烟雨蒙蒙,小桥流水,与这满室的富贵气倒是相映成趣。

    最惹眼的,还是那张八仙桌。

    桌面是整块的黄花梨木,纹理如行云流水,四只桌腿雕成兽首形状,栩栩如生。

    桌上摆着一套青瓷茶具。

    茶香袅袅。

    混着堂中炭盆里燃着的上等银丝炭,暖意融融,不见半分烟气。炭盆边上还煨着一把小铜壶,壶嘴微微冒着白汽,发出细细的声响。

    此刻,正堂首位上,坐着一位身材圆润的老者。

    他穿着一身看似普通的石青色直裰,料子却是上好的杭罗,针脚细密,领口袖口处绣着暗纹,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面容圆润饱满,肤色红润,一双眼睛不大,却亮晶晶的,笑起来的时候眯成两条缝,像两弯新月。

    此刻他正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吹着茶沫子,嘴角微微翘起,心情显然极好。

    此人正是裴辞镜的外祖父——周有福。

    周有福的两侧是裴富贵和周氏夫妇。

    裴富贵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宝蓝色锦袍,那肚子愈发显得圆滚滚的,正笑眯眯地听着岳父说话,时不时点头应和两句,脸上的肉跟着一颤一颤的。

    周氏坐在母亲身侧,一身藕荷色的褙子,发髻上簪着几支赤金嵌宝的钗环,通身的气派比往日更添了几分郑重。

    她今日眉眼里都是笑意,看着父亲的眼神又敬又亲,时不时伸手替他续上热茶,动作轻柔而自然。

    下首坐着一个中年汉子。

    这汉子约莫四十来岁,皮肤黝黑,像是常年在外头奔波晒出来的,身上穿着一身玄色劲装,款式却利落得很,没有半分拖沓,只是他精壮的身材,在一众身材圆润的人中间,画风着实有些不同。

    堂内众人不知聊到了什么趣事,皆是哈哈笑了起来。

    气氛一派融洽。

    周有福放下茶盏,看着女儿女婿这般恩爱模样,心中说不出的熨帖。

    这次进京。

    他可不是临时起意。

    说起来,外孙原定大喜的日子前些时间,他就打算携厚礼进京庆贺了。

    那会儿他高兴得好几个晚上没睡好觉,翻来覆去地盘算着该送些什么——辞镜这孩子打小就招人疼,如今娶媳妇了,他这个做外祖父的,自然不能含糊。

    金银器皿要备,田庄铺面要备,还有些压箱底的老物件也得翻出来……

    礼单他改了又改,添了又添,总觉得不够。

    光是那份单子,前前后后写了七八遍,把管账的先生都折腾得够呛。

    谁知——

    婚事出了变故。

    接到女儿来信的时候,他正让人打点行装。

    准备出发。

    信使快马加鞭赶到了府上,他还以为女儿来信,是为了提醒自己别忘了时日,出发迟了就赶不上吃喜酒了,于是笑着让人赏了银子。

    他打开信件。

    信上含含糊糊的,只说婚事出了些变故,总之最后结果是,外孙与沈家二姑娘的婚约作废,沈家二姑娘嫁给了世子裴辞翎做妾,而沈家大姑娘主动提出换婚,嫁给了辞镜。

    周有福当时看完信。

    沉默了半晌。

    他捏着那几张信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任何一个字,同时也确认了事情的真实性。

    虽然信上没明说。

    但他还是品出了些味道。

    这里头的弯弯绕绕,他活了大半辈子,还是能够猜出一些来的。

    他放下信,在屋里来回踱了几步,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都什么事儿!

    他也不知道是该心疼外孙,好好一桩姻缘被搅和成这样,还是该说外孙运气好捡着了——毕竟原先婚约里的沈家二姑娘只是庶女,沈家大姑娘却是正儿八经的嫡女。

    其名声他也听说过,知书达理,温婉贤淑,是京中有名的才女。

    这么一想。

    应当算件好事吧?

    他当即改了主意,不急着进京了。

    一来,两家人为了遮掩丑事,把婚期提前了不少,他算算日子,信到的时候,喜酒早就喝完三天了。

    二来,他想着,反正马上赶过去也迟了,索性等到年关再进京,到时候和多年不见的女儿女婿一起过个团圆年,热热闹闹的。

    更重要的是!

    这新婚贺礼,得重新准备了。

    原先备的那些,是给沈家二姑娘的,如今新娘子换成了沈家嫡女,自己这边的东西,还得再加点分量才是。

    不能让外孙在媳妇面前跌份!

    周有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堂前空地上摆着的那些箱笼上,整整有大大小小十几个箱子,整整齐齐地码在那里。

    箱盖半开着。

    露出里头的东西。

    金丝楠木的匣子,里头装着成套的赤金头面;有紫檀木的盒子,里头是上好的和田玉镯、翡翠扳指;还有几只大箱子,里头是各色绫罗绸缎,蜀锦、云锦、妆花缎,码得整整齐齐,色彩斑斓。

    这份礼放在哪都是重的了。

    但周有福的目光从那些箱笼上收回来,心中却还在暗暗思忖。

    这些东西。

    在京城的清贵人家看来,怕是有些俗气了。

    可他周家是商贾,家族底蕴还是差上了许多,能拿得出手的,也就是这些黄白之物了。

    只盼着外孙媳妇不会嫌弃。

    他正想着,又听女儿说起,前些日子宫宴出了大事,外孙媳妇沈柠欢因为示警有功,被陛下封了六品诰命。

    听完。

    周有福眼睛又亮了几分。

    六品诰命!

    这可是正经的朝廷命妇!

    早听闻辞镜在准备科举,这他外孙还没考上功名呢,外孙媳妇倒是先封了诰命。

    这姑娘,当真是不简单!

    周有福心里头又喜又忧——喜的是外孙娶了个有本事的媳妇,忧的是事发突然,自己备的这份礼,怕还是不够周全。

    应当再多备一份的!

    他暗暗盘算着,等会儿见了外孙媳妇,得好好看看这姑娘的气度,若真是个好的,改日他再让人从江南送一批东西来,添作贺礼。

    正想着——

    “来了来了!二少爷和二少夫人来了!”

    门外传来小丫鬟清脆的声音,带着几分雀跃和欢喜。

    周有福抬眼望去。

    只见一对璧人手牵着手,脚步匆匆,越过堂前摆满箱笼的空地,朝正堂走来,午后的阳光落在他们身上,像是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走在前头的,是他的外孙裴辞镜。

    一身石青色锦袍。

    腰束玉带,发髻高挽,用一根白玉簪别住,身形修长挺拔,面容清俊,眉眼间带着几分慵懒,却又透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朝气。

    周有福看着,心里头一阵欢喜。

    这孩子,长高了,也长开了,比上次见时更精神了,眉宇间那点稚气褪去了不少,多了几分少年郎的英气。

    外孙身后半步,跟着一个年轻女子。

    藕荷色褙子,月白色褶裙,发髻高挽,簪着赤金点翠的钗环。那钗环做工精巧,一看便知不是凡品,可戴在她头上,却半点不显张扬,反倒衬得她愈发端庄雅致。

    她走路的姿态极好,步子不疾不徐,裙摆微微晃动,却不发出一丝声响,像一朵云轻轻飘过来。

    待走近些。

    周有福看清了她的面容。

    —柳眉杏眼,鼻梁挺秀,唇色天然带着淡淡的红。肌肤胜雪,在日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通身的气派温婉从容,不卑不亢,一看便知是大家闺秀的做派。

    周有福心里暗暗点头。

    不愧是沈家的嫡女,这通身的气质,果然不是寻常人家能比的。

    他这些年走南闯北,见过不见过的人也算不少了,能比得上眼前这位的,一只手就数得过来。

    他这般想着,目光又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外孙牵着外孙媳妇的手,大大方方地走进来,没有半分扭捏。

    那握手的姿态。

    自然得很。

    像是做过千百遍。

    两个人走在一起,一个潇洒不羁,一个温婉从容,偏偏看着就让人觉得般配。

    周有福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

    这孩子。

    果然是福气不浅。

    当年抓周的时候,满桌的东西他什么都不要,就抓着自己放的那个脸盆大的金元宝,死死不放,拽都拽不开。

    周有福当时笑得前仰后合,说这孩子有眼光,有大福气。

    如今看来,确实不错。

    裴辞镜牵着沈柠欢跨进正堂,一眼便看见了坐在首位上的外祖父。

    那圆润的身形,那笑眯眯的眼睛,那慈和的面容,与记忆中的模样一般无二,几年下来,其变化并不算多,只是鬓边的白发比上次见时又多了些,脸上的皱纹也深了几道。

    他连忙快步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外祖,您来了!”

    声音里带着几分欢喜。

    几分亲近。

    周有福笑呵呵地点头,目光在他身上打量了一圈,又落在他身后的沈柠欢身上,那目光里带着审视,更多的却是慈爱和期待。

    裴辞镜会意,侧身让开,将沈柠欢引到身前,朗声道:“外祖,这是孙儿的媳妇,沈氏柠欢。”

    他顿了顿,偏头看向沈柠欢,那眼神里带着几分得意,几分温柔,还有几分——显摆。

    像是在说:外祖父您看,我媳妇好不好看?

    沈柠欢上前一步,微微福身,姿态优雅从容:“外祖父万福。”

    声音清浅,却字字清晰,不卑不亢,恰到好处。

    周有福看着,连忙虚扶一把:“快起来,快起来,一家人不必多礼。”

    同时也趁此机会,上上下下打量了沈柠欢一番。

    结果越看越满意。

    这姑娘,当真是挑不出半点毛病,容貌、气度、举止,样样都是顶尖的,难得的是那份从容,不卑不亢,既没有因为自己是商贾之家而露出半分轻视,亦没有因为自己是长辈而刻意讨好奉承。

    这样的姑娘,和外孙简直是绝配。

    周有福笑眯眯地看着两人,从袖中取出一本大红色烫金封面的礼单,双手递了过去。

    那礼单厚厚一册,封面用金粉写着“天作之合”四个字,笔力遒劲,一看便知是请了名家写的。

    “辞镜,柠欢。”他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郑重,又带着长辈特有的慈和,“这份礼,虽然迟了些,但外祖父还是在这里,祝福你二人——新婚幸福,白头偕老。”

    那礼单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金光。

    瞧着便觉分量不轻。

    沈柠欢微微一怔,连忙推辞:“外祖,这如何使得?您大老远来,已是——”

    她话还没说完。

    便被裴辞镜笑嘻嘻地打断,并接过了话头:“娘子!长者赐,不可辞。”

    他看向沈柠欢,眨了眨眼,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又有几分认真:“娘子,都是一家人,不用太客气。收下吧,不然外祖该生气了。”

    说罢,他转过身,笑嘻嘻地从周有福手中接过礼单,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递到沈柠欢面前:“娘子,收着。”

    那模样殷勤得很,惹得周氏在旁边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却也没说什么。

    沈柠欢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这人啊!

    她瞪了裴辞镜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几分嗔怪。

    然后,她转过身,郑重地向周有福行了一礼:“多谢外祖厚爱。孙媳愧领了。”

    裴辞镜亦是行了一礼,嘴上却说道:“外祖,我就不跟您客气了!”

    周有福看着沈柠欢收下礼单,含笑点头,捋了捋胡须,目光转向裴辞镜,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你什么时候跟我客气过?”

    裴辞镜挠了挠头。

    嘿嘿了两声。

    那模样看似有几分不好意思,实则完全没有客气的样子,大家都是亲近之人,彼此都是真心相待,何必客套太多?

    他没接话。

    只是目光一转,落在了下首那个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身上,那汉子正端着茶盏喝茶,察觉到他的目光,抬眼看了过来。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裴辞镜看着那张脸,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这张脸……

    怎么看着有些眼熟?

    浓眉大眼,鼻梁挺直,五官端正,依稀能看出几分熟悉的影子。可那精壮的身形,黝黑的皮肤,与记忆中的人怎么也对不上号。

    裴辞镜张了张嘴,想打个招呼,可话到嘴边又吐不出来。

    叫他什么?

    周大哥?

    周大叔?

    还是……要是叫错了可就尴尬了!

    裴辞镜的目光在中年汉子脸上转了几圈,越看越觉得眼熟,可就是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那五官轮廓,那眉眼之间的神情,分明是熟悉的,可偏偏就是对不上号。

    他正愣神间,身后忽地挨了一巴掌。

    “啪!”

    不重,却清脆得很。

    裴辞镜被拍得一个激灵,下意识回头——周氏正站在他身后,收回手,一脸嫌弃地看着他。

    那巴掌拍得不疼。

    却恰到好处地把他的魂儿给拍了回来。

    “傻愣着干什么?”周氏没好气地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哭笑不得,“快喊人啊,连你三舅都认不出来了?”

    三舅?

    裴辞镜瞪大了眼,难以置信地转过头,重新看向那个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

    三舅周大河?

    那个白白胖胖、见人就笑的三舅?

    “三……三舅?”裴辞镜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确定,还有几分震惊,“你……你咋变这样了?”

    周大河放下茶盏,一脸黑线。

    怎么着?

    不过就是几年时间没见,这一个个的全都认不出自己了……

    他抬眼看向裴辞镜,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那张黝黑的脸上写满了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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