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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天机不可泄露!

    李承裕的目光沉静如古井无波,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锐利,牢牢锁在裴辞镜脸上,仿佛要透过那层故作镇定的皮囊,直抵其翻江倒海的内心。

    裴辞镜面上那点刻意堆砌的、状若无事的笑容,在李承裕眼中薄得像初冬的冰,一触即碎。

    他来了不止一会儿。

    裴辞镜先前那瞬息万变的神情——从恍然到震惊,从震惊到深思,最后强行归于平静——早被他尽收眼底。

    他太懂这种神情了。

    那绝不是对九皇弟寻常的“关切”或“好奇”。

    而是一种洞悉了什么惊天隐秘之后的、恍然大悟,却又被理智与恐惧强行压下的复杂波动,像平静湖面下汹涌的暗流,表面无事,内里却已天翻地覆。

    九弟身上,定然有着一个了不得的秘密。

    一个连他这个嫡亲兄长都未曾窥破,甚至可能连九弟自身都蒙在鼓里的、关乎根本的隐秘。

    思来想去,这个秘密多半和九弟那每月一次、折磨得他形销骨立的莫名腹痛有关。

    甚至……

    就是引发这一切痛苦的根源!

    李承裕的心,突然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攥紧,隐隐发疼,九弟李承陆与胞妹李婵瑛,自襁褓中便失了生母,是他母后亲自接到身边,与他一并抚养长大的。

    他们三人,虽非一母同胞,那份自幼相伴、互相扶持的情谊,却早已深过血脉。

    九弟性子温软。

    身子又弱。

    每月那几日痛得蜷缩在床上,小脸惨白,冷汗浸透中衣的模样,是他和母后心中多年无法言说的隐痛与无力。

    太医院那帮号称国手的废物!

    翻来覆去只会说些“先天不足”、“肝郁气滞”、“寒凝血瘀”的套话,开的汤药丸散也只能勉强镇痛片刻,从未触及根本,更遑论根治。

    若……若眼前这个看似散漫的裴辞镜,真的一眼就看出了连太医们都未能勘破的症结所在……

    李承裕的眼神骤然深了下去,如同望不见底的寒潭。

    这秘密。

    他必须知道!

    不惜代价。

    可看裴辞镜这副模样——眼神飘忽,言辞闪躲,顾左右而言他——显然是意识到了什么,并且因为这意识到的东西太过骇人,正拼尽全力地自保,恨不得把“我什么都不知道”刻在脸上。

    能让一个侯府公子如此忌惮,甚至不惜在他面前装傻充愣、试图蒙混过关……

    这秘密牵扯的干系,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惊人,还要要命。

    但再惊人!

    再要命!

    也重不过九弟的康健,重不过那份自幼看顾的情分。

    李承裕向前又逼近了半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得极短,近得能感受到彼此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能看见对方眼中自己清晰的倒影,甚至能察觉到那不易察觉的、微微屏住的呼吸。

    他压低了嗓音,那声音里彻底褪去了方才那点流于表面的试探,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近乎磐石般不可转移的郑重:

    “裴公子,明人面前,不说暗话。”

    声音虽然低,但每个字都吐得清晰而缓慢,确保对方听得真切。

    “你方才看九皇子的眼神,绝非寻常忧虑。你若能将所见‘不妥’之处如实告知于我……”

    他顿了顿,目光如实质般落在裴辞镜脸上,给出了一个足以让无数人心动的承诺:

    “不论此事牵扯多大,背后有何隐秘,我以性命担保,绝不让你因此事损及分毫。”

    非但如此——

    他声音更沉,一字一句,如同烙印:

    “我欠你一个人情。只要不违律法,不悖人伦,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可为你办一件事。”

    裴辞镜心中暗暗叫苦,哀嚎几乎要冲口而出。

    果然!

    这黄裕的身份尽管未挑明,但也是昭然若揭。

    其当真是一位皇子!

    而且是地位最尊崇、极有可能继承大统的一位!

    早在国子监廊下相遇,分食瓜子共看闹剧时,他便觉得这人身气度不凡,绝非寻常勋贵子弟,多半是皇亲国戚。

    如今,结合其对九皇子那份超乎寻常的关切与隐隐的维护之态,这身份更是不必多说了。

    定然是位皇子。

    而现今活着的所有皇子之中,名字带“裕”字的,唯有中宫现任皇后所出的嫡子——六皇子李承裕。

    这样一位人物。

    未来的储君热门。

    金口玉言,亲口许下一个人情……这承诺的价值,简直难以估量。

    换作任何一个稍有野心、或身处困境亟需倚仗的人,此刻恐怕早已感激涕零,恨不得将所知一切和盘托出,以求攀上这棵参天大树。

    可他裴辞镜……

    他现在只想安安稳稳地吃瓜、凑合着读书、甜甜蜜蜜地宠媳妇,一点也不想被卷进皇家秘辛的滔天旋涡里啊!

    是!

    刚才那“瓜”吃得是挺爽!

    2599点吃瓜点入账,前所未有的巨额丰收,余额直奔四千,简直让他心花怒放。

    可这瓜它烫手啊!

    它不仅烫手,它还冒着滋滋作响的、要人命的毒烟!

    他现在就是后悔。

    非常后悔。

    吃瓜时太过于专注投入,全然忘记了“瓜田李下”需避嫌的古训,更失了在权贵圈中必要的警惕,被人盯上了而不自知。

    现在麻烦大了。

    被这位一看就心思深沉、绝不好糊弄的六殿下死死盯上了,看这架势,不给出一个能让他信服的说法,是绝对过不了眼前这关了。

    可他能说什么?

    直接说:“启禀殿下,据我观察,九皇子其实是个女儿身,每月腹痛实为女子天癸之痛,乃先天阴阳误判所致”?

    那他恐怕真的见不到明天盛京城升起的太阳了。

    不是因为明天会下雨。

    而是因为他项上人头难保,不仅他自己,整个威远侯府,甚至可能牵连到岳家沈府,都得跟着一起玩完,上演一出真实的“满门抄斩”戏码。

    不能说。

    打死也不能说。

    但……也必须得说点什么!

    这位六殿下,可不是能轻易被“我啥也不知道”搪塞过去的主。

    裴辞镜脸上那点强装出来的、属于富贵闲人的笑容终于缓缓淡去,像是阳光下的薄雪,无声消融。

    他垂下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中急速流转的思绪。

    再抬眼时。

    脸上已换上了一种略显无奈,又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近乎悲悯的复杂神情。

    那神情不是作假。

    他是真的窥见了某种令人叹息的、无可奈何的“天机”。

    裴辞镜这一次的目光没有闪躲,直直地迎上李承裕那双充满审视与压迫感的眸子。

    然而,他却也没有直接回答对方的问题,没有给出任何确切的诊断或猜测。

    只是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语调,缓缓地、近乎自语般说了一句:“听闻……九皇子殿下与安和公主,乃是一对双生子。”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李承裕,眼神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深意,轻轻补了后半句:

    “两人生得,可谓是一模一样。”

    说完这看似无关紧要、甚至有些废话的句子,裴辞镜便迅速收回了目光,重新垂下眼帘,盯着自己手中那盏早已凉透的茶水。

    仿佛那青碧的茶汤里藏着什么稀世珍宝。

    再也不肯多说半个字。

    该点的。

    他已经点了。

    剩下的……就让这位聪慧绝伦又关爱弟弟妹妹的六殿下,自己去慢慢琢磨吧,他能说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李承裕闻言,英挺的剑眉倏然蹙紧,几乎拧成一个结。

    双生子长得像?

    这是什么废话中的废话!

    承陆和婵瑛本就是龙凤双生,容貌近乎一模一样,这有什么稀奇的?这也不是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这裴辞镜特意提起这个尽人皆知的事实,究竟是何用意?

    李承裕目光沉沉地看着裴辞镜低垂的侧脸,对方那守口如瓶、仿佛多说一个字都会遭天谴的姿态,更无比确凿地印证了一件事——

    此事关系的重大,远超寻常疾病!

    李承裕只觉得莫名的头疼,他最烦的,就是这种说话云山雾罩、故弄玄虚、让人猜谜的王八犊子!

    裴辞镜这故作高深的做派,这留一半藏一半、让你抓心挠肝的腔调……

    简直像极了大相国寺里那个总是捋着雪白长须,眯着昏花老眼,说着“天机不可泄露”、“佛曰不可说”、“施主自行参悟”的住持老秃驴!

    让人恨得牙痒痒,却又无可奈何。

    可偏偏,他又从裴辞镜那谨慎到近乎恐惧的态度里,无比清晰地嗅到了——事情绝非故弄玄虚那么简单!

    这不是江湖术士的伎俩。

    这是真正的。

    讳莫如深!

    这是触及了某种不可言说之禁忌的,死寂般的沉默。

    李承裕缓缓直起身,目光从裴辞镜身上移开,投向水榭中央那个与旁人谈笑风生、却依旧难掩单薄与苍白的绯红身影。

    一模一样的双生子……

    他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一个极其荒诞、却又隐隐指向某个可怕可能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悄然探出的藤蔓,无声地缠上了他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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