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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美色误人?

    演武院。

    晨光已大亮,将青砖地面照得一片白晃晃的刺眼。

    裴辞翎跪在地上,膝盖下是坚硬的砖石,硌得生疼,他低着头,眼前是父亲那双沾着尘土的黑色靴尖,一动不动,仿佛生了根。

    空气凝滞得能拧出水来。

    良久。

    裴富成终于动了。

    他转身,朝院外候着的亲卫做了个手势,不多时,亲卫就捧着一面巴掌大的铜镜快步进来,躬身递上。

    裴富成接过,看也未看,手腕一翻——

    “哐啷!”

    铜镜被扔在裴辞翎面前,在青砖上砸出一声脆响,又弹跳两下,滚到他膝前。

    镜面朝上。

    映出一片被晨光晃得模糊的影。

    “捡起来。”裴富成的声音不高,却沉如铁石,“好好看看你自己,现在成了个什么样子。”

    裴辞翎指尖颤了颤。

    他慢慢伸出手,拾起那面冰凉的铜镜。

    镜面有些昏黄,边缘雕着粗糙的缠枝纹,是演武院里给亲卫整理衣冠用的寻常物件。他抬起手臂,将镜面对准自己——

    然后,愣住了。

    镜子里的人。

    是他吗?

    那张脸,熟悉又陌生。

    眼眶下是两团浓重的、近乎发青的阴影,像是被人用墨狠狠抹过,面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透着纵欲过度的虚浮。

    嘴唇干裂,下巴上冒出了疏于打理的胡茬,原本清亮的眸子此刻浑浊无光,眼白里布满血丝。

    最刺目的是神情——那种被掏空了精气神后的颓唐、涣散,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沉溺温柔乡后特有的、软绵绵的惫懒。

    这哪里是威远侯府世子?

    这分明是……

    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纨绔!

    裴辞翎握着镜柄的手,指节一点点泛白,他记得,不过月余前,他还在春猎场上纵马挽弓,一箭射下高空飞雁,赢得满场喝彩。

    那时镜中的自己,面庞光洁,眼神锐利,身姿挺拔如松。

    不过……贪了几日欢愉。

    怎么就……

    “看清楚了?”裴富成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听不出情绪,却像鞭子抽在他心上。

    裴辞翎张了张嘴,喉咙里堵着什么,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缓缓放下铜镜,镜面扣在膝前的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问你,”裴富成上前一步,居高临下看着他,“可知错?”

    裴辞翎跪直了身子,垂着头,良久,终于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儿子……知错。”

    “错在何处?”裴富成却不打算轻易放过他。

    裴辞翎沉默。

    “不知?”裴富成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彻骨的失望与冰冷,“好,那我替你数数。”

    他背着手,在裴辞翎面前缓缓踱步,一字一句,如重锤敲钉:

    “一错,罔顾人伦,与弟未婚妻苟且,败坏门风,令侯府蒙羞。二错,新婚纵欲,沉溺女色,荒废武艺,忘却裴家立身之本。三错,晨练懈怠,目无尊长,连为父传召都敢置之不理——”

    他猛地停下脚步,转身盯着裴辞翎,目光如刀:“裴辞翎,你告诉我,这三条,可有哪一条冤枉了你?!”

    裴辞翎脊背发凉,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声音发颤:“儿子……不敢辩驳。”

    “不敢?”裴富成冷笑,“我看你敢得很!为了个女人,你还有什么不敢的?!”

    他胸口剧烈起伏,显然已是怒极,却强压着没有发作,只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转沉:

    “从今日起,在你军中职务正式下来之前,每日卯时三刻,准时到演武院练武两个时辰。若再敢迟误——”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军棍伺候!”

    裴辞翎浑身一颤:“……是。”

    “还有,”裴富成目光锐利如鹰,“每日午后,去祠堂跪一个时辰,静思己过。什么时候真心悔悟了,这项规矩再解除。”

    “……是。”

    “最后,”裴富成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美色误人,古来有训。从即刻起,你不许再踏入沈柠悦的院子半步,在你真心悔过彻底改正之前,你与她——不得相见。”

    裴辞翎猛地抬头:“父亲!”

    “怎么?”裴富成眼神一厉,“舍不得?”

    “儿子……儿子只是觉得,柠悦她毕竟已是儿子的人,这般冷落,恐伤她心……”裴辞翎声音越来越低。

    在父亲冰冷的注视下,他终究没了底气。

    “伤她的心?”裴富成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那你可知,你这些时日所作所为,伤了多少人的心?你母亲的心,你二叔二婶的心,你祖母的心,还有你二弟的心……”

    他忽然停住,没有说下去。

    但裴辞翎知道。

    所有人的心都被他伤了一遍!

    裴辞翎颓然垂下头,所有辩驳的话都堵在喉咙里,最终化作一声嘶哑的:“儿子……遵命。”

    裴富成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至极——有怒,有痛,有失望,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疲惫。

    “下去吧。今日起,你好自为之!”

    他转过身。

    不再看这孽子。

    ……

    安乐居。

    日头已爬过院墙,金灿灿的光从窗棂洒进来,在青砖地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斑驳。

    裴辞镜是被窗外的鸟鸣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下意识往身边一摸——

    空的!

    枕畔余温尚存,一缕极淡的兰香萦绕在鼻尖,那是沈柠欢身上惯有的气息,他拥着被子坐起身,揉了揉眼睛,看向窗外。

    日上三竿。

    明晃晃的光刺得他眯起眼。

    “……又睡过头了。”

    裴辞镜抓了抓睡得乱糟糟的头发,长长叹了口气。

    果然。

    上辈子熬过高三之后,这辈子再让他带着“目的”去读书,简直比登天还难。

    那点“为了一家老小将来不被裴辞翎连累”的危机感,在温暖被窝和美人相伴的双重诱惑下,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慢吞吞地穿衣下床,趿拉着鞋子走到外间。

    圆桌上已摆好了早膳。

    一碟水晶虾饺,一笼蟹黄汤包,两样清爽小菜,并一碗熬得浓稠软糯的粳米粥。粥面撒着细碎的青葱和炸得酥脆的油条段,香气扑鼻。

    沈柠欢正坐在桌边,手中执着一卷书,闻声抬眼看来。

    晨光映着她素净的侧脸。

    眉眼温婉。

    唇角噙着一丝浅笑。

    “相公醒了。”她放下书卷,起身替他盛粥,“先用膳吧,还温着。”

    裴辞镜看着她娴静的模样,心里那点心虚像野草一样疯长。

    前几日是谁拍着胸脯信誓旦旦,说要“头悬梁锥刺股”“不考个功名绝不罢休”的?

    哦,是他!

    是他!

    就是他,我们的裴二少!

    结果呢?

    这才几天,就又原形毕露,赖床赖到日上三竿。

    沈柠欢越是这样温柔体贴,不急不躁,他就越慌,总觉得……暴风雨前的宁静,不过如此。

    裴辞镜在桌边坐下,接过粥碗,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粥熬得极好,米粒开花,入口即化,温温热热地滑进胃里,舒服得让人想叹气。

    “娘子……”裴辞镜咽下粥,偷眼瞧她,“我……我今日起晚了。”

    “嗯。”沈柠欢轻轻应了一声,夹了个虾饺放到他碟中,“相公近日读书辛苦,多睡会儿也是应当的。”

    裴辞镜:“……”

    更慌了怎么办?

    他默默咬了口虾饺,鲜甜的汁水在口中爆开,却食不知味。

    沈柠欢静静看着他,能“听”见他心中那点乱七八糟的嘀咕:

    「娘子一定对我很失望吧?」

    「一定是吧?一定是吧!」

    「呜呜呜怎么办,说好的奋发图强呢?这才几天就现原形了……」

    「要不……我吃完立马去看书?表现一下?」

    沈柠欢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她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声音轻柔:“相公,妾身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来了来了!

    裴辞镜脊背一挺,正襟危坐:“娘子请讲。”

    “读书科举,虽是正途,却也不必过于急迫。”沈柠欢看着他,眸光清亮,“这科考之路,本就是长远之计,非一朝一夕之功。”

    裴辞镜眨眨眼。

    这……

    好像不是要骂他?

    “妾身觉得,”沈柠欢微微一笑,“相公如今要做的,并非悬梁刺股、焚膏继晷那般苦熬,而是先调整心性,养成每日读书的习惯,循序渐进,方是长久之道。”

    她顿了顿,声音更柔:

    “毕竟,身子才是最要紧的。若是为了读书熬坏了身子,反倒得不偿失。劳逸结合,张弛有度,才是正理。”

    裴辞镜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

    这么通情达理的吗?

    他原本都做好了被“劝学”的准备,没想到娘子非但不逼他,反而劝他“别太拼”?

    「难道……」他心中嘀咕,「这就是传说中的……以退为进?温柔刀?」

    沈柠欢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

    她当然知道,对付自家这位骨子里散漫的夫君,硬逼是没用的,逼得紧了,反倒容易激起逆反。

    不如……

    换个法子。

    她轻轻起身,走到裴辞镜身侧,微微俯身,几缕青丝顺着肩头滑落,带来清淡的兰香。

    裴辞镜呼吸一滞。

    沈柠欢凑到他耳边,红唇微启,用仅有两人能闻的气音,低低说了几句话,裴辞镜先是一怔。

    随即——

    “轰!”

    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蹿红,一路蔓延到脖颈。

    他瞪大眼睛,扭头看她,眼中写满了不可置信。

    沈、沈柠欢刚才说什么?

    她说……

    若他每日能坚持完成她布置的功课,连续十日……

    她就……

    裴辞镜喉咙发干,心脏砰砰狂跳,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这个女人!

    居然用这种法子“激励”他!这、这简直就是……赤裸裸的诱惑!哪个大黄小子经得起这样的诱惑?

    沈柠欢已直起身,退开半步,面上依旧是那副温婉端庄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些“虎狼之词”不是从她口中说出的一般。

    她眸光清凌凌地看着他,唇角微弯:“相公以为如何?”

    裴辞镜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脑子里只剩下刚才那几句低语在反复回荡,炸得他晕晕乎乎。

    良久。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一拍桌子:

    “……读!”

    “为夫最爱读书了,绝对不是为了娘子的奖励!”

    裴辞镜声音斩钉截铁,铿锵有力,眼中燃起熊熊火焰——那是混合着斗志与某种不可言说期待的、奇异的光。

    沈柠欢看着他这副模样,唇角笑意深了些许。

    世人常说,美色误人。

    可若用对了地方……

    这“美色”,未尝不能成为催人上进的力量。

    她轻轻执起茶壶,为他斟了盏清茶,声音柔如春水:“那妾身……便拭目以待了。”

    窗外,阳光正好。

    院中那株老桂树在风里轻轻摇曳,细碎的金黄簌簌落下,甜香满院。

    裴辞镜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心中豪情万丈。

    这书——

    他读定了!

    为了将来的安稳。

    也为了……娘子的“奖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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