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常超收剑入鞘。
剑刃入鞘时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在这条连呼吸都被掐灭的长街上却格外清晰。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没有回头路了。
陆显这时突然开口。
“诸位,刚才才这位苍城白云宗的道友我不讲规矩。”
“他说得对。”
“可如果都说好了,就是王朝退一步宗门进一步,是官不敢管宗。”
“还是律不敢束修?”
“还是让你们把持私税,私刑,私兵,然后对天下说这叫‘官宗制衡’。”
“百年以来,王朝退了多少步?”
“三十年前,灵城白云分宗外门弟子当街打死县丞,连官府不敢拿人。”
“王朝退了,只罚了灵城白云分宗门三年供奉减半。”
“二十年前,归剑分宗强占三千亩民田,苍城知府上疏弹劾。”
“折子还没到京城,知府就被调任边州,王朝又退了。”
他每说一件,围观的百姓中便有人面色变化。
这些事不是秘密,但从来没有人敢把它们连在一起说。
就像人人都知道屋梁上长了白蚁,但谁也不去捅破那层薄薄的漆皮,捅破了,房子就塌了。
可不捅破,白蚁迟早把梁柱蛀空。
陆显将断剑往地上一掷,剑尖钉入石缝,铮然作响。
“朝廷退了百年,退出了什么?”
“退出了私税比正税还高私刑比官刑还狠的人间炼狱。”
“退出了无数像石松岩那样被宗门捏住家眷性命,不敢翻供,不敢喊冤。”
“只敢自尽的傀儡。”
“今日,我陆显不退。”
“今日,就在此地,
“灵城府衙门口,直接将苍城白云宗定性为灵城同案逆宗。”
“就是他们在后面搞的鬼,挑拨我之前名声。”
陆显走到那颗滚落在地上白古群的人头,高高举起。
人头的断颈处仍在往下滴血,血沿着他的手腕淌进袖口。
“这就是你们的公道。”
“这就是我陆显给天下宗门的公道。”
言罢,陆显手腕一甩。
那颗人头顺着血湿的地面急速滚动,稳稳停在一名潜伏探子脚边。
那人浑身骤然紧绷,躯体微缩,背脊彻骨发凉。
陆显淡漠扫视全场,不再多言,转身抬步,径直走入府衙深处。
李常超握剑伫立,仰头望着那道孤绝挺拔的背影,目光复杂难言。
有敬畏,有惶恐,更有对未来万丈惊涛的深重无力。
百姓静默良久。
“说得好!”
“宗门横行霸道,官府隐忍退让,苦的从来都是我们平民百姓!”
“百年官宗制衡,根本不是安稳,是欺压!”
“这才是真正的王法公道!”
潮水般的掌声轰然炸响,席卷整条长街。
灵城青石的鲜血尚未干涸,万民激荡的掌声尚未散尽。
陆显手提人头,血浸袖口,当庭定性逆宗的惊天画面,如同惊雷席卷九州大地。
三日内,天下百宗,无人安眠。
潜伏各州的探子传回的不止是一纸消息,是陆显不惜倾覆朝野,硬拆百年旧局的决绝。
天下宗门人人自危,纷纷仓促上书。
不是抱团联名,是各自为战彼此试探。
五十六道弹劾奏折雪片般涌入京城枢密院,字字激烈,句句控诉。
归剑宗厉声弹劾。
“陆显私杀陈情修士,蓄意挑起官宗血战,祸乱九州安稳!”
苍城白云宗余部斥骂。
“此等酷吏践踏规制,屠戮清修,若不惩治,天下修士再无生路!”
大小宗门纷纷附议,举国弹劾,杀陆之声铺天盖地。
朝野上下,六部五部联名,御史台全员请奏,文武百官几乎达成统诛杀陆显,平息宗愤,维稳山河。
可朝野所有人都在等。
等一道最关键的奏折。
京城,白云总宗。
苍城白云分宗被陆显当街屠杀,世人皆以为,白云总宗必定暴怒发难。
宗主白鹤鸣定然亲赴京城,誓死讨要说法,与陆显不死不休。
九州万民,朝野权臣,各方宗门,全数静待这场龙宗对决。
可白云总宗山门紧闭,大殿沉寂,无音无讯,毫无半分动作。
灯火通明的宗主大殿之内。
六长老白站河伫立殿中,面色铁青紧绷,足足静立半个时辰。
压抑的怒火早已堆积到极致,终于忍不住沉声开口,字句皆含怒意。
“宗主!”
“百宗尽数上书弹劾,举国声讨陆显!”
“唯独我白云总宗按兵不动!”
“天下人皆在观望!”
“再无动作,世人只会笃定白云总宗祖怕了一个区区前钦差!”
“我宗百年颜面,彻底扫地!”
主位之上,白鹤鸣端坐不动。
手边清茶早已凉透,茶水死寂无波,一如他沉静无澜的面色。
他抬眸,淡淡反问,语气平静,却字字诛心。
“世人怎么看,很重要?”
白站河胸口戾气翻涌,几乎咬牙出声。
“怎会不重要!”
“满天下宗门盯着我白云宗,等着我们复仇,等着我们表态!”
“今日隐忍不语,明日天下皆可欺我白云!”
白鹤鸣微微前倾身躯,眼底终于掠过一丝幽深冷光,剖开所有人的浅薄眼界。
“表态?”
“你是想让我震怒?”
“让我遣高手入灵城刺杀陆显?”
“让我白云宗率先拔刀,主动坐实谋逆叛乱?”
“你忘了断刀宗如何覆灭?”
白站河浑身一僵,瞬间失语。
“陆显布的就是这个局。”
白鹤鸣声线低沉冷冽,透彻刺骨。
“灵城屠戮,从来不是意气杀心,是饵。”
“他当众杀我分宗长老,屠我分宗弟子,就是要激怒我白云总宗。”
“逼我们率先动武,率先破规,率先叛乱。”
“只要我白云宗拔刀。”
“圣上立刻名正言顺,借平叛之名,号令天下宗门围剿我白云!”
“周边各大宗门觊觎我白云基业百年。”
“早已虎视眈眈,届时必定争相入局,瓜分我宗山河!”
“更何况如今灵城玄凡,昊体两分宗已然向王朝示好,依附陆显。”
“一旦我宗中计,其他人落井下石一夜之间,百年祖业,彻底覆灭!”
白站河喉间发紧,脸色一寸寸惨白,心底彻骨寒意蔓延全身。
“难道……就这般一笔勾销。”
白鹤鸣垂眸,从宽大袖中抽出一封叠放整齐墨迹干透的奏折。
抬手递给身侧侍立的六长老白站河。
“谁说算了。”
白站河连忙上前接下,徐徐展卷阅览。
一目,困惑。
数目,错愕。
通篇阅览完毕,他浑身僵立,背脊发凉,眼底涌出极致的恐惧与骇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