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舒兀自沉浸在自己的工作里,对其他人投来的好奇、不屑都一无所知,满心满眼只有她面前这盆肉的状态。
直到肉出胶,粘于手指不落,她才满意地结束摔打。
“林娘子,看不出来啊,你这瘦胳膊瘦腿的力气还挺大。”帮厨婆子感叹,“胳膊抡这么久都不带停的。”
林清舒笑着附和两声,暗暗动了动胳膊。
酸,怎么不酸,原身这体质也太差了,这才哪到哪。搁原本的身体,她们酒店那大铁锅,她单手颠锅不在话下。
看来回去还得加强锻炼,不然干活都干不久。
肉馅放一边醒着,她拿过方才蒸出放凉的螃蟹,和帮厨婆子一起拆起来。
利落地卸下蟹脐,手一翻,蟹壳便轻轻打开。送这蟹的人应是花了心思的,虽然还没到秋天蟹最肥的时候,但这些也不差,揭开的背壳里明晃晃地附着黄。
林清舒拿小勺轻轻一刮,橙红色的蟹黄便完整落入碗中。
接着除腮、挑心、去胃、分身、剔肉一气呵成,等她把一只蟹拆完,再拼回原样,旁边的帮厨婆子还在小心翼翼地剔着蟹身。
“我来吧。”林清舒伸手接过。
帮厨婆子一瞅,黄和肉分放在碗里,蟹却还完完整整地趴着。
她眼睛都看直了:“哦哟哟!林娘子,你这拆蟹的手艺不得了欸!”
帮厨婆子围着那拼好的蟹壳转来转去,嘴里啧啧称赞。
声音引来了厨房里的好些人,黑脑壳一个贴一个,看到螃蟹壳的一瞬间发出此起彼伏的“哇”。
卫明也坐不住了,跑来凑热闹:“这就是蟹吗?”
他试探着伸出手指,小心翼翼戳戳蟹壳,满眼好奇。
林清舒见他喜欢,迅速拆完手里这只,然后连同先前那只一起拼好在盘子里端给他:“拿去拼着玩儿吧。”
卫明惊喜地看着她,抿住嘴努力让自己不要表现得太开心。
他淡定接过盘子,淡定地说了声“谢谢”,然后淡定地走开。
只是那轻快的小步伐还是暴露了他的心情。
任凭如何热闹,珍味斋的众人不为所动,徒弟们都老老实实干着手里的活。
只是在卫明一颠一颠地抱盘路过时,他们的目光不觉追了上去,然后在看清螃蟹的一瞬,定住。
“咳!”
中气十足的一声咳给他们解了定,众人连忙抽回视线,又开始忙活起来,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只有自己才知道自己心里有多吵闹。
那边的林清舒刷刷刷把蟹拆完,然后把蟹黄和荸荠碎拌入肉馅。
揪起一坨,在两手间来回抛几下,就是一个圆溜溜的比婴儿拳头略大的丸子,再在面上点缀上一块蟹黄,狮子头就成了。
调好味的汤底烧开保持微沸,把狮子头一个个放进去,最后盖上几片白菜叶锁鲜,剩下的就是等待。
日头渐移,厨房里的香味也愈来愈浓。
“菜都好了吗?前边准备开席了!”朱管事的声音由远及近。
他一路疾走,略略看过珍味斋的菜色便到了林清舒跟前。
这道才是今天的重点。
“好了!”林清舒应道。
她揭开锅盖,一股清鲜却霸道的香味猛地冲了出来,瞬间就充斥了整个厨房。
“嗯——”
“好香!”
“什么味道这么香!”
离得远些的众人纷纷耸着鼻子寻找源头。
就在近前的朱管事更是被这勾人的香味扑了满脸。
他一口一口深深吸气,巴不得把这香味吸入五脏六腑,让它们也闻闻。
林清舒把一个个漂亮的狮子头小心盛出,每一小盅一个,再浇上高汤,放颗烫好的小菜心,就让上菜的人可以端走了。
“朱管事,这多的我可以留两个自己吃吗?”
菜是按比人头多的做的,所以有剩。林清舒想着卫明还没吃过,就想问问看能不能留点。
朱管事心情倍儿好,光是闻这味道就知道菜肯定差不了,他这忐忑的心也总算可以放下了。
别说林清舒这个做菜的人,他自己待会儿都要留点尝尝的!
“吃吧!吃吧!主子们剩的向来厨房都有份儿。”
朱管事边说边给自己捞了一盅抱在怀里,然后便接着回前头忙去了。
前厅,朱员外一家和从临安来的老家亲戚们都已坐好。
许老太太正拉着侄媳妇唠家常。
“难为你们还惦记着我这个老太太,千里迢迢地从临安给我带这么多东西。”
“姑姑,您这见外了不是。我们做小辈的孝敬您不是应该的?您都好些年没回家了,我们就想着带点家乡货,也让您尝尝家乡味。”
“是好些年没回去了。”许老太太唏嘘,“人老了,走不了远路,这辈子是再回不到临安了。”
“哎哟姑,您还康健着呢!这点路算什么!改明儿您跟我们一起回去!”
许老太太被逗得呵呵一笑,稍微开怀。但她明白,这不过是安慰罢了,这么大年纪哪能真跟着他们上路。
说话间,一道道菜被摆上桌。
“清炖蟹粉狮子头——”唱菜的声音响起。
“姑,快尝尝,这从临安带来的蟹还是不是那个味儿。”
“哎,平川哪能做出临安的味道,有三分像我就满足了。”许老太太叹气。
掀开盖子,看清盅里食物的第一眼,许老太太顿住了。
清澈见底的汤色,表面泛着淡金色的粼粼油光。
正中的狮子头粉嫩莹润,橙红的蟹黄点缀其中,有的半露在外宛若雄狮的鬃毛,一颗小小的菜心卧在一旁添上一抹翠绿。
这盅里的景象不似吃食,更像是一幅画。
用勺子轻轻一舀,圆乎乎的狮子头坐在勺里颤颤巍巍,肉粒颗颗分明,肥肉丁在其中散着莹白的光。
还未入口,嘴里已经咽了好几口唾沫。
忍不住低头凑上去咬一口——入口即化,鲜到极致。
蟹黄的鲜香率先充盈着整个口腔,接着飞速钻入鼻、再钻入肺。还不待咀嚼,舌头往上颚一顶,肥肉就在口中化开,瘦肉则一抿就散,却完全不觉油腻,因为还能尝到荸荠的清甜。
放下狮子头,再舀一口汤送入口中。
鲜、润,还有一股白菜的清香。
许老太太吃一口顿一下,眼泪慢慢涌上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