圜丘之顶,昊天神位在上。
一身上玄下纁十二章衮龙服,头戴白玉十二冕旒的李旦,沉沉跪倒在下。
双手互叠按在地上,额头抵在手背之上。
神色庄重。
祭坛东南方燔烟直冲云霄。
昊天上帝已临。
这一刻,李旦已经在与昊天上帝的对话。
供案之上,苍璧代表李旦皇帝的身份。
太牢、玉币,新酒,胙肉及三牲、谷物等,是李旦献给昊天上帝的祭品。
一侧裴炎高声诵念的祭文,是李旦这个大唐新皇,对昊天上帝所说的话。
“维垂拱元年二月初十日,大唐嗣天子臣旦,敢昭告于昊天上帝:臣以眇身,承先祖之鸿业,为万邦所推戴,忝居大宝,谨以此日,恭备玉帛、牺牲、粢盛庶品,祗荐洁诚,敬告即位。”
裴炎的声音在不停的高响,仿佛昊天上帝真的在看着李旦一样,透彻他浑身上下的每一处秘密。
李旦的心中已经平静了下来。
登基祭天是什么?。
是告诉昊天上帝,他李旦,承接了来自父皇高宗李治,祖父太宗李世民,还有曾祖父高祖李渊的皇位,在祖先认可,群臣推戴,万民躬伏之下。
成为人间之主。
他以人间之主,祭祀上天,祈求昊天上帝降下权柄。
君权神授。
皇权天授。
在李旦看来,皇权实际上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成为万民之主的人间之权,一部分是昊天上帝赐予的神权。
两相结合,便是皇权。
今日,只要整个祭祀典礼,不受打扰,顺利完成,那他李旦,就是昊天上帝认可的人间皇帝,赐予神权。
同样,他在万民百官心中,也是被昊天上天认可的人间皇帝,执掌皇权。
裴炎的祭文已经诵读到了尾声:“臣旦,誓当敬天爱民,勤勉理政,不负万民苍生,不负浩浩天命,愿皇天垂佑,赐大唐永祚,安亿兆黎民,臣竭诚用命,顿首谢恩!”
祭文读完,裴炎面色肃穆的转身,将手里的诏书,快速递给一侧李元嘉。
李元嘉躬身,将诏书递给李旦。
李旦起身,将诏书递送到供案之上,苍璧前的玉册之上。
玉册之上,用密密麻麻的小字,记录着裴炎之前诵读的祭文。
裴炎站在一侧,高声道:“皇帝再拜稽首。”
李旦立刻退后,重新跪倒,然后沉沉叩首。
祭坛之下,皇太后,皇后,公主,诸王文武,全部随同行礼。
三息之后,裴炎立刻高声道:“皇帝受福。”
一侧的魏玄同立刻上前,从神座前拿起刚才献祭的福酒,合在一爵之中,递给李元嘉。
李元嘉上前,递给直身的李旦。
不知不觉中,众人的动作都快了起来。
裴炎站在另一侧,向天高声道:“惟天祚佑,皇帝受天之福,子孙万代,永保四海。”
李旦双手郑重的接过酒爵,当着昊天神位,一饮而尽。
这一刻,在众人眼中,他饮下了上天赐下的福泽,正式承接了昊天上帝授予的统治权柄。
一侧的魏玄同再度上前,从神座前的祭品中,取下献祭过昊天上帝已经享用的胙肉,转身递给李元嘉。
李元嘉上前,再度递给李旦。
李旦接过胙肉,再度递回给魏玄同。
当李旦接过胙肉的时候,受胙已成。
他接受了上天赐下的福祉,他已经是昊天上帝在人间唯一代理人。
饮福受胙完成,皇帝彻底承接了昊天赐予的神权。
在这一刻,李旦身上的人间权,正式与天授神权合二为一。
这一刻,他已经是天子了。
裴炎站在一侧,立刻高喊:“彻豆,送神。”
一侧的礼部尚书武承嗣,这才率手下礼官上前,用祭器将神座前除苍璧外的所有祭品按一一撤下,然后站立一侧。
这一刻,有一瞬间的停歇。
三息而已。
裴炎终于开口,高声道:“皇帝祭天,礼成!”
“礼成”,“礼成”,“礼成”……
一瞬间,宗正寺,太常寺,礼部,圜丘上下,一百零八位礼官,以及他们下属的六百位祝吏,同时高声呼喊,神色中略带癫狂。
裴炎快步上前,走到李旦身边,然后肃穆开口:“皇帝祭天毕,起!”
李旦这才起身。
祭天已经结束,李旦抬头看天。
万里天空之上,昊天上帝注视之下。
他是上天认可的人间之主,是万民心中认可的大唐天子。
李旦的眼角余光扫过四周的诸礼官吏,每个人的脸上都有清晰可见的激动。
他们这种司礼官员,离昊天上帝最近,离皇帝最近,是天下间最信奉这些的人。
同样也是最信奉李旦的人。
“转!”裴炎的声音在一侧响起。
李旦下意识地转身。
就在这一刻,李旦看到了祭台之上,神位之前,唯一没有被动的苍璧上闪过一抹反光。
但这个时候,李旦已经转过身。
裴炎立刻侧身看向李元嘉。
李元嘉面对群臣,马上高声道:“祭天礼毕,兴!”
祭坛之下,百官起身。
李旦神色肃重起来。
就在这一刻,他看到了祭坛之下,不少下意识抬头的官员突然发出了一阵阵的惊呼声。
仿佛在他们眼中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一样。
发生什么了,李旦什么都不知道。
因为在他的眼前,一切正常。
不仅是其他,李元嘉,武承嗣,还有四周的礼官,全部都是这样。
一脸的不明所以。
不过每个人的表情控制都很好,没有露出丝毫异样。
因为他们还在祭坛之上。
……
祭坛之上,武后的目光紧紧的盯着李旦。
因为就在刚才,在李旦转身的一瞬间,武后清晰看到了三道光晕突兀的出现在了李旦脑后。
不仅是她,同一时间起身的百官,在下意识的抬头的瞬间,都看到了这一幕。
此刻也是一样。
三道光晕清晰无比的出现在了带着白玉十二冕旒的皇帝脑后。
看上去异常神圣。
就像是上天所授一样。
是祥瑞。
“永徽元年,先帝祭天,有神晕现世,天佑大唐。”一名后面的老臣喃喃的念出一句。
瞬间一番话就传扬了开来。
不少通读史书的人,立刻就想到了这件事。
随即平静下来,皇帝是高宗皇帝之子,如同高宗皇帝一样,天降神晕也是正常。
但随即,群臣就忍不住的情绪激昂起来。
皇帝有神晕,有祥瑞,便是上天昭示,皇帝必然会是一名像先帝一样圣德至明的皇帝。
这是天命啊!
武则天衣袖之下,拳头顿时握紧。
当年李治登基的时候,她已经被送到了感业寺,虽然听闻过一些祥瑞消息,但也没有怎么在意,毕竟那个时候,各种祥瑞太多了。
她也不在意。
做皇后这么多年了,武后更加明白。
这所谓的祥瑞,不过是人为制造罢了。
好好好。
今日皇帝的祥瑞已经出现四次了。
太庙两次,出宫一次,现在又一次。
好厉害的手段。
武后的确曾经想到过祥瑞会帮李旦收拢人心,但这是没办法的事情,所以她让武承嗣竭力配合,而且事先武承嗣也给她奏禀过,一共也只有三次,而现在武承嗣的手段出现了两次。
别人的手段也出现了两次。
最关键的,是他和李治登基时候的祥瑞联系在了一起。
武后能够想到,等消息传扬开去。
整个天下,不知道要为李旦收拢多少人心。
武后的目光从神色肃穆、看不清变化的李旦身上移开,扫过李元嘉,也扫过裴炎,甚至还有王德真,李晦,还有无数礼官。
今日究竟是谁在做法?
就在这一刻,圜丘顶上,裴炎皱眉看向群臣,怒喝道:“肃静!”
圜丘之下,百官立刻安静下来。
好在现在皇帝祭天礼成,祥瑞是锦上添花。
裴炎转身对向李旦,高声道:“皇帝望燎!”
李旦转身看向东南方。
这一刻,更加熊熊的火焰被燃烧起来。
但依旧在李旦转身的一瞬间,在武后和百官眼前,李旦脑后的三道光晕突兀消失。
除了武后,几乎所有人都看向了燎火之处。
燎烟上冲云霄,象征着昊天上帝的神灵回归天界,大量的信物、祝文、祭品,被礼官送入,然后焚烧殆尽,浓烟全部冲向天空。
皇帝送神。
祭天收尾。
但皇帝脑后,昊天赐予的神晕之象,永远留在了人们心中。
……
等到柴堆和祭品完全燃烧殆尽,李旦才缓缓在武承嗣,王德真,李晦的护送下,走下丹陛。
祭坛之上,裴炎,李元嘉,魏玄同,还有众多礼官,开始收拾昊天上帝的神位和圜丘之上的所有神位。
裴炎和李元嘉两个人亲手将苍璧收起来,放进黑色礼匣之中。
这块苍璧,是从高祖皇帝,到太宗皇帝,到高宗皇帝,登基祭天,用的都是这一块。
它是大唐皇权的象征,也是大唐皇帝和上帝沟通的凭证。
是皇帝身份的象征。
除了登基祭天,一概不许取。
李旦这个时候,已经快走到圜丘之下。
他虽然不知道刚才具体发生了什么,但祥瑞肯定现世了。
他,现在已经是天子了,
祥瑞是天命,也是李旦用来收服天下人心,最好的工具。
天子,出口成宪。
一言九鼎。
从这一刻,已经开始了。
武后站在圜丘之下,她清晰的看到了李旦脸上的神色变化。
那神色,已经有三分像先帝李治了。
武后目光凶狠的看了跟在李旦身后的武承嗣。
武承嗣恰好看到,惊愕之间又有一些委屈的低下头。
这个时候,武后已经重新看向李旦,在李旦走下圜丘,走到她身侧时,武后终于开口:“皇帝!”
李旦回过神,带着冕旒微微颔首:“母后!”
“今日祭祀太庙,行登基大典,祭天俱已完成,母后代你父皇问你一句话。”武后神情庄重。
李旦松一口气,微躬:“母后请问!”
“你觉得,皇帝是什么?”武后眼神紧紧的盯着李旦。
李旦稍微抬头,目光看向高天之上,然后轻声道:“皇帝,天之子也,承天应命,统帅江山。
皇帝,人之主也,治理社稷,安定万民。
皇帝,人间有事,昊天诘问。
皇帝,上天降灾,百姓诘问。
皇帝,天人之间,是谓天子!”
不知道什么时候,四周已经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在听着李旦的回答。
等到李旦回答完毕,群臣齐齐拱手道:“陛下贤德,天命归望,繁盛江山,安定万民,大唐万年,陛下万年!”
李旦对着武后轻轻点头,然后迈步朝着远处的御乘而去。
这一刻,母子交错而过。
李旦神色庄严。
仿佛他的身上真的有昊天降下神权一样。
武后惊讶的同时,眼底竟然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放松。
等到李旦走过,武后转身,平静的看着李旦。
这一刻,她看他,仿佛全部都看透了。
就在李旦从群臣中间而过的瞬间。
一片哗然声中,一大片七彩飞鸟从远处的树林中飞起,在半空中绕了三圈后,飞向了远处。
李旦停步,有些愕然的看着那些飞鸟。
等到飞鸟消失,李旦转身,看向了站在武后身侧的武承嗣,满眼赞赏的点点头。
武承嗣下意识的笑着躬身。
但这一刻,他莫名的感到四周的气氛突然冷了下来。
……
祭天结束,还有祀地。
武后之前那番话,实际上说错了,今日的礼仪还没有结束。
御乘之内,李旦听刘瑾仪说完七彩光晕之事,他立刻就明白,这所谓的神晕,是裴炎利用苍璧制造出来的东西。
毫无疑问,这道祥瑞,将极大的加深李旦的天命。
整个天下,恐怕除了武后,恐怕所有人都要承认李旦的身上是有天命的。
不像是之前,没有进行祭天的李显。
天命,天子,皇权神授,君权神授。
这是从三皇五帝,夏商周,秦汉三国,两晋隋唐,传下来的天命。
是人心所向,是大义所在。
代天牧民。
也代天伐无道。
所以,李旦登上御乘的时候,两侧的千牛羽林卫都异常恭敬。
这很好。
李旦身体突然一顿,他想到了一个问题。
苍璧上的手脚,远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做成的。
裴炎他是怎么弄出来的?
如果不是裴炎,那又是谁?
……
夜色深沉,武后坐在徽猷殿西殿之中。
她微微眯眼。
身上带着一丝酒气。
皇帝祭天祀地,之后返回皇宫宴请百官。
自然,在贞观殿中,李旦将从圜丘带回来的那块胙肉,当着所有人的面,一点点的吃尽。
除了武后,所有人脸上都带着敬畏。
那是上天赐下的福泽。
只有皇帝一人可以享用。
他再一次用熟悉的手段,昭告了他天子的身份。
不过这一刻,武后的心底想到的,却是李旦对她问题的回答。
那个回答,李旦向武后暴露了太多的东西。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在殿外响起,范云仙出现在殿门口,对着武后拱手:“太后,周国公到了。”
武后轻轻点点头。
范云仙立刻退至一侧。
武承嗣出现在西殿门口,他的脸色有些难看,但还是小心的进入殿中,对着武后拱手道:“侄儿参见姑母,姑母福寿永康!”
武后冷眼看着武承嗣,问:“你错在哪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