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敬殿内,烛光明澈。
庄敬殿外,火把高举。
沉重的脚步声,夹杂着振动的盔甲声,从殿外不停的传来。
重,慢!
但,压迫人心。
李旦坐在主榻之上,手里缓慢紧握玉斧。
侧后,内侍徐安垂手站立,指节攥得发白,大气不敢出。
李旦抬头,目光快速的扫过左右两侧。
右侧西殿的内侍,呼吸沉重,但没有其他声音。
左侧东殿的侍女,呼吸浅薄,但不时有哽咽低叫声。
这一刻,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咽喉。
除了李旦。
李旦淡漠看向殿外。
张虔勖。
一开始就试图用战场上的那一套肃杀之术,来摧垮李旦的神经,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带他去徽猷殿。
李旦心底冷笑。
真的是废物啊,对自己的皇帝用这种小招数,他真的是想死了!
李旦低下头,看着玉斧,听着两侧偏殿的一切声响,轻轻点头。
也好。
有的人,不经磋磨,是难以成才的。
红衣金甲,黑色披风,头戴虎头铁兜的张虔勖出现在殿外,他手按黑鞘横刀,没有半分犹豫,直接跨步进入殿中。
魁梧的身躯,带出极强的压迫。
走到御案一丈之前,张虔勖停步,抱拳拱手:“陛下,臣奉太后之命,请陛下往徽猷殿议事。”
声音沉重,依旧极具压迫感。
张虔勖紧紧的盯着李旦。
他就是这么废了李显的,他不相信,在李旦这里会有什么不一样。
就在这时,李旦抬头。
他的脸色出乎意外的平静,目光仅仅是瞥了张虔勖一眼,便看向殿外,缓缓开口:“大将军,朕实在没有想到,你竟然这么蠢,竟然使劲地将自己往死路上推,而且唯恐自己死的不够快,还不停用力。”
“陛下!”张虔勖神色不由得一变。
李旦和他预料当中的反应完全不一样,张口便是一个死字。
李旦从主榻上站了起来,手握玉斧,一步步地走下丹陛,走到了张虔勖身侧,像看死人一样的看了他一眼,然后走到了殿门右侧,
李旦侧身看向殿外,平静的说道:“宫中禁律,内外羽林卫,无圣旨而入宫者,以谋逆论罪,大将军,朕今日没有诏你入宫吧?”
张虔勖呼吸重了起来,拱手道:“陛下,臣是奉太后的懿旨……”
“朕问的是朕的圣旨,禁律允许你奉其他人的命令,不经皇帝的允许,就擅闯后宫,逼迫皇帝吗?”李旦猛然一声咆哮,怒声道:“大将军,你这不是谋逆,是什么?”
张虔勖莫名的感到一股庞然压力袭来,他咬牙抱拳,想要再说什么,李旦直接打断了他。
李旦看向殿外,一字一句的高声道:“朕从即刻起,下诏,右羽林卫大将军张虔勖以谋逆行宫变事,从即刻起,明日,后日,他日,天下人可共诛之!”
一句话斩钉截铁的落下,同时,李旦有力地向右侧挥舞玉斧。
“当啷”的一声,放置在右侧的烛架瞬间被推倒。
倒地的火烛,精准地落在了右侧的帷帐之上,纱罩,帷帐,顿时“腾”的一声燃烧起来。
火光映入眼帘,张虔勖惊了,难以置信的看着眼前的一切。
殿外的将士看到燃起的火焰,又听到李旦说的话,忍不住的哗然起来。
“大将军,你的运气真的很好。”李旦收回玉斧,任由火焰燃烧,侧身看向张虔勖:“大将军你知道吗,天下人可共诛之这句话,史书上出现的次数并不多,最著名的,便是汉高祖那句,非刘姓而王者,天下共诛之。”
张虔勖看着眼前快速燃烧起来的火焰,手里握着玉斧的李旦,耳边依旧回荡着李旦诛心的话,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李旦迈步走向张虔勖,走到了他的身前,看着脸上闪着畏惧之色的张虔勖,他猛然伸手,然后一把将张虔勖腰间的横刀抽了出来。
张虔勖回过神,下意识的想要夺刀,但他的手刚到半空,李旦已经将横刀竖在了自己眼前。
张虔勖的脑海中,突然出现了李旦那日在相王府,长刀横在自己脖颈上的场面,他的脸色彻底变了,手不自禁的收了回来。
“两汉四百零五年,自太祖高皇帝一言而出后,异姓而王者,得寿终者,绝无仅有。”
李旦面对面盯着张虔勖,道:“朕今日所言,大将军,你犯谋逆之罪,天下可共击之,不管你今日是奉谁的命令,今日,明日,后日,他日,都有人可以名正言顺的杀了你。”
张虔勖的脸色彻底难看了起来,他有些不敢相信的看着李旦。
“朕知道,想杀你的人,必然有朝中的忠贞之士,也必然有投机侥幸之徒,甚至是跟你一样听令的人。”李旦咬牙,凶狠的看着张虔勖道:“这些人,哪怕是为了自己的前途,他们也一定会想办法找机会杀了你的。”
武后身边都是利益之徒,没有志同道合之人。
“你身上有了破绽,你成了累赘,一旦有机会,他们一定会咬你一口,而且即便是母后。”李旦冷笑一声,道:“你成了累赘,某一日,当需要利益权衡时,抉择之后,死的一定会是你。”
张虔勖脸色不由得一白,下意识的摸向自己的腰间,但刀已经不见了。
这个时候,李旦突然转身而走,走到了西侧烛架之前,然后用力一挥刀。
烛火立刻飞到后侧的帷帐之上,火焰顿时燃烧了起来。
两面帷帐同时燃烧,火焰顿时熊熊起来。
张虔勖这一刻终于反应了过来,转身慌乱的高喊道:“来人,快来人,救火,救火啊!”
殿外的羽林卫略微迟疑,但还是硬着头皮进入殿中,然后挥舞手里长槊试图撕裂帷帐救火。
李旦没有理会他们,他走到了主榻之上坐下,左手将横刀放在桌案上,右手握着玉斧,平静地看向张虔勖,淡淡的说道:“大将军,你知道那日在相王府,朕为什么以自刎逼母后退步吗?”
张虔勖身体有些僵硬地转身,看向李旦。
“大兄太子弘病逝,二兄太子贤被废,三兄皇帝显被废,母后的嫡子只剩下朕可以立为皇帝了,所以在朕即位之前,朕肆无忌惮。”
李旦冷笑一声,看着张虔勖道:“到今日,朕已即位,明日将行登基大典,祭祀太庙和天地,你说若是今日,朕,皇后,太子,全部烧死在你的手上,你觉得是诸王百官会放过你,还是母后会放过你?”
谁都不会放过他。
张虔勖看着神色淡漠,眼底冷笑,甚至有些癫狂的李旦,他忍不住在心底怒吼。
都是疯子。
都是疯子。
皇家的人,一个个的都是疯子。
就在这个时候,李旦突然转头,看向了左侧完好的两只烛架,眼神幽深。
这一刻,张虔勖瞬间相信,如果自己再逼他,李旦绝对不介意和他一起同归于尽的。
“噗通”一声,一身甲胄的张虔勖,直接在殿中跪倒,然后叩倒道:“陛下,臣有罪,臣只是奉太后之命请陛下去徽猷殿议事而已。”
“议事可以,但轮得着你这个羽林卫大将军来吗?”李旦猛的一砸手里的玉斧,“砰”的一声,声音不停的在庄敬殿中回荡。
“陛下,陛下,陛下!”张虔勖跪在地上不停的叩首,声音哀哭,铁兜砸在地上砰砰作响。
李旦抬起头,看向两侧偏殿。
两侧的偏殿之中,已经彻底地安静了下来。
右侧,火焰依旧在燃烧,这一刻,终于有人想起扑火应该用水了,然后又混乱的去找水。
李旦脑海中思绪快速的闪过,最后,他看向张虔勖,淡漠的说道:“机会朕给你了,母后要请朕去徽猷殿,那么就得派该派的人来。”
张虔勖同时反应过来,侧过身,对着身后的亲卫赶紧挥手。
亲卫立刻转身,朝着徽猷殿跑去。
火焰依旧在殿中燃烧。
跪在地上的张虔勖脸色难看地同时,也闪过一丝凶狠之色。
李旦的神色在火光中依旧淡漠。
……
“废物,废物,都是废物。”武后坐在中殿主榻上,猛地一拍桌几,怒声道:“一个右右羽林卫大将军,竟如此废物,本宫不过是让他去请皇帝来议事,他怎么就弄到火烧庄敬殿的地步。”
上官婉儿站在徽猷殿殿门口,心中叹息一声,张虔勖,那本就是个小人。
上官婉儿抬头看向点外,从这里能够清晰地看到庄敬殿方向有火烟升起。
侧过身,上官婉儿对着武后躬身:“太后,局势急迫,庄敬殿那里,似乎灭火不得法,火越来越大了,再过一会,怕是裴相也要察觉到不对了。”
武后猛然间冷静了下来。
是的,裴炎还在。
武后深呼一口气,点点头道:“本宫是真的小看了皇帝,婉儿,你现在就去,你将皇帝请过来,有些事情,我们母子自己谈。”
“是!”上官婉儿福身,然后转身带着四名侍女,四名内侍,朝着殿外而去。
武后看着上官婉儿的背影,脸色难看了起来。
张虔勖前往庄敬殿,不过是片刻功夫,就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
武后几乎可以肯定,李旦早有预谋。
或者说,对于今日的事情,甚至是对于武后派张虔勖去找他这件事情,李旦早就预料。
这一刻,武后彻底相信了李旦是深有内慧的。
自己每一次的高看他,最后证明,自己都是小看他了。
武后一瞬间有些后悔。
她不该将这件事情放在今日的,以至于裴炎就在眼前,她彻底没有了回转的余地。
武后闭上眼睛,然后睁开。
这个教训,她记下来了。
……
庄敬殿。
上官婉儿一身月白色交领襦裙,神色急切,但稳重的步入殿中。
目光一扫,一切已经尽收眼底。
大殿右侧,帷帐已经被烧得只剩一点,甚至西殿纸窗也被烧出了十几个窟窿,里面三十几名年轻内侍目光凶狠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张虔勖。
上官婉儿没有看张虔勖,而是看向了站在主榻右侧后的徐安。
徐安现在依旧一脸震惊,他都不敢相信发生了什么。
坐在主榻上的李旦,手里握着玉斧,没有看张虔勖,也没有看刚入殿中的上官婉儿。
但他坐在那里,殿中所有的一切,都随着他的呼吸而动。
上官婉儿从张虔勖身侧走过,然后走到李旦身前一丈,福身道:“奴婢上官婉儿,参见陛下,陛下万寿无疆。”
李旦淡淡地抬头,漠然开口道:“过来。”
上官婉儿眉头微蹙,但还是迈步上前,走到了桌几之侧,福身道:“陛下!”
“跪下!”李旦冷漠地看了过来。
上官婉儿没有迟疑,直接在李旦身前跪倒,低头道:“陛下!”
李旦目光上下打量着上官婉儿。
眉藏英气,眼带清慧,笔挺的鼻梁透出三分坚毅,但低头之间,又满是柔弱。
好一个上官婉儿。
以前带着三分清冷的女官,这一刻在他的面前,竟然状作柔弱。
李旦握着玉斧,轻轻挑起上官婉儿的下颌,目光直视她的眼睛,平静的问道:“上官舍人,你知道什么是皇帝吗?”
上官婉儿看着李旦,轻声道:“上天之子,九五至尊,统御天下,万民共主。”
“不,那不是皇帝,真正的皇帝是一言出而枢机落,明赏罚,定杀伐。”李旦侧身,看向张虔勖道:“就像他,朕刚才说了,右羽林卫大将军张虔勖谋逆,天下可共击之,朕与你打赌,他活不过这个月。”
上官婉儿,还有殿中的张虔勖同时惊愕地抬头。
张虔勖活不过这个月。
李旦收回玉斧,然后起身,走下丹陛,站在张虔勖身侧,平静的开口:“刀鞘。”
张虔勖看着李旦,想要说什么,但最后一个字也没有能说出来,只能无奈的将自己腰间的刀鞘取下,然后递给李旦。
李旦将手里长刀收回刀鞘,然后迈步走向殿门。
上官婉儿赶紧跟上,她根本连看都没有看张虔勖,仿佛在那里的已经是一个死人一样。
张虔勖的脸色在这一刻变得苍白无比。
他茫然抬头,就看到西殿之中,三十几名眼含怒火的内侍。
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这个时候,李旦恰好走出大殿,走下台阶。
前面是五十名手举火把,握着长槊的羽林卫将士。
此刻,他们已经没有了之前的肃整凌厉,只有战战兢兢。
李旦举起张虔勖的横刀,刀柄对着这五十人,冷漠的说道:“怎么,见圣驾而不跪,尔等也要谋逆吗?”
五十名羽林卫瞬间一震,然后没有犹豫全部跪倒,高声道:“末将参见陛下,陛下万寿无疆!”
“嗯!”李旦点头,然后从他们身侧走过,迈步朝徽猷殿而去。
上官婉儿看了这些羽林卫一眼,然后又看向殿中跪着的张虔勖,不由得叹息一声。
转过身,上官婉儿跟着李旦一起离开。
……
徽猷殿中,李旦握着横刀,直接走进了内殿。
武后一身黑色圆领袍,坐在长榻上,扫了李旦的横刀一眼。
她知道,那把刀李旦不是对她用的,而是对他自己用的。
武后叹息一声,目光担忧的看着李旦:“四郎,你究竟要做什么?”
李旦看着武后,将横刀放在一侧的长榻上,然后躬身拱手,语气坚定道:“母后,昔日前汉窦太后辅政,汉武帝是何等模样,今日母后垂帘,裴相辅政,那儿便要何等模样。”
汉武帝,好大的口气。
武后神色瞬间淡漠下来,她侧身看向贞观殿的方向,那里火光闪动。
裴炎已经动了。
武后眉头微蹙,沉吟着看向李旦,点头道:“皇帝,这次你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