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坛高高立在屋中,檀香浓得发呛。
烛火不是寻常的昏黄,而是一层幽幽绿光,把整间密室映得鬼气森森,连钟九那张本就阴沉的脸,也被照得越发可怖。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从坛前捧起一张符。
妖异烛光下,那张符纸泛着幽紫色,符文层层叠叠,隐隐流转,乍一看便知不是寻常黄符可比。
茅山一脉,最重符法。
符也有高低之分。
最上等的是金符,其次是银符,再往下才轮到紫符、蓝符、黄符。
金银两种,基本只存在于传说里,真要说能画出来的,多半已经不是凡人,而是仙真一级的人物。
所以在人间法脉里,紫符算得上最顶尖的东西了。
当然,钟九自己还没那个本事。
别说紫符,就算真给他一张紫纸,他强行往上画,画出来的也只是披着紫皮的黄符。
他手上这张,是前代茅山高道亲手画下来的符,历经数代流转,最后才落到他手里。
如今法脉凋零,这种东西早就成了压箱底的命根子。
“炼尸符……”
钟九低头看着那张紫符。
原本照他的打算,这张符是要留到后面用的。
等僵尸真正炼成,再拿来做承载妖邪的尸壳,顺势炼出更高一级的鬼仔烟,替自己再续一大截命。
可现在不行了。
黄白和陈友步步紧逼,不先解决这两个人,后面就算多偷来十年二十年的寿命,也迟早会被人提着剑砍掉。
想到这里,钟九眼神发狠。
尤其想到那晚黄白那道雷法,他胸口便隐隐作痛。
那一雷被替身法转走了大半,可魂魄上的伤,却不是靠鬼仔就能彻底代过去的。
直到现在,他神魂深处还留着一股烧灼般的痛感。
若再挨上几次,就算有再多鬼仔替命,也挡不住。
钟九缓缓闭上眼,过了许久,忽然又睁开,整个人像是下定了某种极狠的决心。
“既然走到这一步,那就索性走绝。”
“以身入局,化正为邪,种道成魔。”
“黄白,陈友,这是你们逼我的!”
他已经不打算再留什么后路了。
道士的身份、茅山的香火、祖师爷的脸面…这些东西,他统统不要了。
钟九咬破舌尖,混着公鸡血、朱砂、硫磺和墨水,在自己身上一笔一笔画满符文。
胸口,后背,手臂,小腹,脖颈。
密密麻麻的符线顺着皮肤一路铺开,像一层正在往肉里钻的血色虫纹。
屋里的腥臭味也越来越重,公鸡血和硫磺混在一起,再被那股阴气一蒸,几乎让人作呕。
与此同时,公屋楼道深处,灰雾悄无声息漫了上来。
雾中,隐隐走出一排怪人。
它们个个身形高大,头戴斗笠,手撑油纸伞,脚步轻得没有半点声音。
那灰雾像活的一样,顺着它们的步子一缩一涨,仿佛跟着呼吸。
这些怪人行到钟九门前,忽然齐齐停住。
片刻之后,它们又无声无息退去,重新没入灰雾深处。
…………
第二天清晨,晨光初照。
这座快节奏的城市刚刚醒来,公屋这边却已经有了动静。
梅姨正在楼下晾衣服,冬叔一大早就在旁边骂骂咧咧,脾气坏得吓人,惹得附近邻居都绕着他们走。
而天道庙这边,阿友一大早就登门了。
“喂,这么早就开始练?一个月几千块,你要不要这么拼命啊?”
阿友刚一进门,就看见院子里的钱豪正在扎马步,练得满头大汗,衣服都湿透了。
他不由得出声调侃。
钱豪抹了把汗,气息还有些乱。
“大敌当前,小心一点总没错。”
阿友听得直乐,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有志气。”
“下次有事,让你第一个冲上去。”
说完,他摸了一手汗,嫌弃地皱了皱眉,又把手上的汗顺势擦回钱豪衣服上。
“阿白!”
阿友一边往里走,一边扯着嗓子喊。
门后传来杨凤的声音。
“陈先生,道长在偏殿。”
“好,多谢。”
阿友走进偏殿,刚一抬眼,脚步便顿住了。
偏殿里阴凉得很,角落还摆着一台旧电视。
黄白正靠在摇椅上,悠哉悠哉看着动画片。旁边坐着小白,眼睛一眨不眨,看得比谁都认真。
而在他们前头,一个皮球正一下一下自己在空中弹来弹去。
砰。
砰。
砰。
阿友刚开始还没反应过来,下一刻便觉得不对,立刻抬手抹过眼皮,开了阴阳眼。
这一看,他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偏殿里,两个白衣白裙的美貌少女正你来我往地丢着皮球,身形轻飘飘的,笑意浅浅,在院子里玩闹。
阿友一眼就认出来了,分明就是2442那对双子厉鬼。
“你……”
阿友瞪大了眼,声音里全是难以置信。
“你这就把钟九的局破了?”
双子鬼如今气质大变,不复之前那股怨毒凶煞,但他还是认出来了。
砰。砰。
双子鬼仍在自顾自玩球,完全不理会阿友那副见鬼了的表情。
黄白眼睛还盯着电视,没有立刻回他的话。
过了片刻,他才淡淡开口:
“钟九的局确实有点东西,不过还没到解不开的地步。”
阿友看着这一幕,心里那股震惊久久压不下去。
惊为天人都不足以形容。
自己昨晚才说过,黄白若是半年内能解开2442,就算真正入了门。
结果还没过夜,这人不光把局拆了,连鬼都已经编进自己麾下了。
阿友坐到一旁,半晌才憋出一句:
“你要是活在两百年前,说不定真能得道。”
黄白笑了笑。
“得道吗?太远了,灵珠。”
随着他这声招呼,双子鬼中年纪略长的那个飘了过来,乖乖端上一杯茶。
阿友又是一愣。
“灵珠?”
“哦。”黄白接过茶,语气随意,“我给她们取的新名字。大的叫灵珠,小的叫宝珠。”
“既然进了我这边,当鬼也得有个正经称呼。”
阿友听完,嘴角抽了抽。
不过他也没在这事上纠缠,很快便转回正题。
“钟九那边,你有准备没有?那家伙已经入魔了,这回吃了亏,肯定还会卷土重来。”
“当然有。”黄白放下茶杯,脸色也认真起来。
“阿友,搬过来吧。”
“搬来天道庙住。”
阿友一愣。
黄白继续说道:
“这边香火鼎盛,一般小鬼不敢随便靠近。你住在这里,大家彼此也有个照应。”
“等事情过去了,你要再搬回去也不迟。”
阿友看着他,沉默片刻,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好。”
这回他答应得很干脆。
说完之后,便起身回去收拾东西。
……
另一边,房间内。
钱豪赤着上身,盘膝坐着,额头微微见汗。
黄白绕着他走了一圈,像是在看一件待修的旧机器,最后点了点头。
“不错,身体机能恢复得差不多了。”
说完,他转身从墙角拎过来一个箱子。
箱子打开,里面装着的正是他从上个世界带回来的病毒变异株。
黄白拿出针管,语气平静得吓人。
“阿豪,这东西算是一种病毒。”
“用不好,你会当场暴毙。用得好,你的身体会被彻底改一遍,得到远超常人的力量。”
“现在想反悔,还来得及。”
钱豪抬头看着那支针剂,没有半点退缩。
“我想好了。”
“年轻的时候,我就做梦都想要这种力量。”
“现在机会摆在眼前,就算会死,我也得试一次。”
说到这里,他反倒笑了一下。
“最坏也不过是再死一回。”
黄白看了他几秒,点了点头。
“那就准备好。”
针头刺入静脉,药液被一点点推进去。
下一瞬,钱豪浑身剧烈一颤,眼珠都红了。
“啊!!!”
那不是普通的疼,而像是整个人被丢进了滚油里油炸。
皮肤很快涨得通红,像煮熟的大虾,额头和脖颈上的青筋一根根暴凸,似乎随时会崩开。
钱豪整个人都在发抖,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几乎连人形都要维持不住了。
黄白站在旁边,冷声喝道:
“撑住!”
“守住你的心,别胡思乱想!”
病毒正一寸寸改造着他的血肉、筋骨和神经。
与此同时,钟九也在进行自己的蜕变。
一个,是种道成魔。
另一个,却是种魔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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