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的升龙城,距离桂省不过几百里,气候完全不同。
邕州此时气候冷冽,比过去所有的冬天,都要寒冷无比。
受到北部湾和东南亚暖湿气团影响,这里的风都是暖的。
腊八这天,《南华日报》登了探亲通道的消息。
何明从学校回来,一进屋就喊道:“妈,探亲通道开了。春节七天,从海防坐船到广州。”
他今年二十三,在升龙大学读机械工程,明年毕业。
何家是从番禺过来的,1950年走凭借着双腿走过来的。
何婶的手停了一下:“真的?”
“报纸上登的。”何明从书包里抽出一张折好的《南华日报》,递给她。
何婶接过报纸,看了半天。
她认字不多,但“广州”两个字认得。她放下报纸,冲屋里喊了一声。
“老何,进来。”
老何正在后院里浇菜。
这季节只种了几垄空心菜,长得不好不坏,够自家吃。
他把镰刀放下,进了屋,接过报纸,凑到光线底下看。
“七天,两广,凭通行证出入。”他念完,把报纸放下。
“你回不回去?”何婶问。
老何没吭声,默默地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
他是番禺人,家在乡下,离广州市区不远。
当年走的时候,家里的地被他大哥占了,说他是“老二,不分家”。
地没他的份,房子也没他的份,他和何婶带着三个孩子,一路走到南华。
走的那天,他大哥给热情的送了几块银元当路费,一路送到村口。
到了南华,一家三口分了十五亩地,盖了两间房。
老何种地,何婶喂猪,刚开始日子紧巴巴。
后来大儿子何明上了大学,又有了小儿子和闺女,如今也上了学。
何婶去附近的罐头厂做临时工,一个月能挣千八百的。
老何在家种那几亩地,一年也能收不少。当初政府帮忙修建盖的新房,债也还的差不多了。
日子好过了,老何心里的那口气却没顺过。
何婶见他抽烟不说话,把围裙解下来扔在桌上:“你不回,我回。”
“妈,你一个人回去我不放心。我陪你去。”
“你不上学?”
“春节放假。”
“你阿弟阿妹怎么还没放假?”
“那你去问学校。”
老何把烟掐灭了,站起来。他在屋里走了一圈,又到原来位置坐下,将烟头狠狠踩灭。
“回去!”
何婶看了他一眼:“你真想回去?”
“回去,怎么不回去?八年了。”
何明知道父亲的心思。当初家里的地被大伯占了,房子也没有。
当年那些事,父亲从来不提,但何明那时候已经懂事了。母亲偶尔说起,总是说到一半就不说了。
何婶转身进了屋,翻箱倒柜。
何明跟进去,看见他妈从柜子底下拽出一个旧布袋,拍了拍灰,打开看了看。
“妈,你翻这个干什么?”
“收拾东西,回去不能空手。”
何婶把布袋里的东西倒出来,收拾了几件衣裳,有在柜子里拿了几瓶罐头、小闺女吃的牛奶糖一并装上。
何明站在门口,看着她忙活。
“妈,你带这些东西干什么?”
“带回去给你大伯。”
何明的脸色变了:“给他带东西?”
何婶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怎么了?”
“当年把咱们赶出来,地占了,房子占了,什么都没给。现在回去,还给他带东西?”
何婶把手里的衣裳放下,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站起来:“那是你爸的哥。”
“那是他哥,不是我的哥。”何明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妈,咱们回去是给爷爷上香。上完香就走。东西不带,什么都不带。”
何婶默默地低这头看着床上那些吃的,站了一会儿,又塞回了柜子里。
何明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表,递过去。
“爸,这次回去,给你买块新的。”
老何接过表,在手里转了转。
表盘是白的,指针是黑的,秒针一下一下地跳。
“浪费钱。”老何嘴上说着,但手表已经戴在手腕上。
“爸,我这是奖学金买的,一千多块,你带回去好炫耀炫耀。”
“鬼扯!”老何嘴上说着,但是表情很满意。
何家一年收入也有个两万多,买块手表还是买得起的。升龙城电子街,一块手表便宜的也就几百块。
这是,院子进来了一个人,是隔壁老李来串门,端着一杯茶,倚在门框上。
老李是桂林人,他们家那个村,整个迁过来的。
从桂林搬到了升龙,村名都没改,还叫大埠村。村里的人还是那些人,这是家家户户都住上了砖瓦房。
“何哥,听说探亲通道开了?”老李问。
“开了。”老何把报纸递给他。
老李接过去,扫了一眼,放在桌上:“我刚看了,才过来的。”
“你们回不回去?”老何问道。
“不回,回去看什么?老家那边的人都不认识了。”老李喝了一口茶。
“你们广东不一样。你们那边老户还在,回去还有人认得。”
何明插了一句:“李叔,你怎么知道广西那边没人了?”
老李看了他一眼:“你李婶上回去菜市场,碰到一个从友谊关做生意的人,他说的。”
何明‘哦’了一声,他是知道许多桂省的人在前几年大量涌了进来,但没什么具体的概念。
老李见他们在收拾东西,说道:“你们回去要赶紧报名办护照了,否则错过了这次机会,下次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老李走后,何明把收音机打开。
收音机才用了两年,就出现了杂音,刺啦刺啦的。
老何把收音机端起来,调了调后面的旋钮,杂音小了一些,但没完全消。
何婶从厨房端了饭菜出来,一碟炒青菜,一碗鱼头豆腐汤。
三个人围着八仙桌吃饭,谁都没说话。
何明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两口,放下筷子。
“爸,你穿什么回去?”
老何想了想:“那件中山装。”
“我陪你去买件新的”
“那件还能穿”
“穿新的,别省钱,别让人消化了,我奖学金都还没用完呢。”
听着爷两个的对话,何婶把碗收了,擦了桌子。
何明从书包里拿出登记表,放在桌上。
“我就知道你想回去,我特意从城里把表拿来了。这个表你填一下,填完我交到镇公所去。”
老何接过表,看了半天,他上了几天扫盲班,认字不多,但看得很认真。
何婶把碗洗了,从厨房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她站在桌前,看着那张表格:“你爸不认字,你这不为难他吗?你帮他填。”
何明拿起笔:“姓名?”
老何:“???”
何婶笑着说了一句:“化骨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