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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听说藏族男人那方面挺强的

送走高三那十四名学生的那天,塔公草原下了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地落着。

    把黄土操场淋成了深褐色。

    裴怡站在教室门口,看着学生们背着行李往外走。

    有人回头冲她挥手。

    有人喊“裴老师再见”,喊了好几遍。

    她笑着挥手。

    一直挥到最后一个学生的背影消失在村口。

    回到空荡荡的教室,课桌椅歪歪斜斜地摆着。

    黑板上还留着最后一堂课的板书。

    裴怡拿起板擦,一下一下地把粉笔字擦掉。

    粉笔灰飘起来,落在她袖口上。

    她在塔公的第三年,结束了。

    裴怡又开始带高一新来的一批。

    学生不乖的时候,她还是那句老话:

    “别吵了,你们可是我带过的最差的一届。”

    话说完,她自己先愣住。

    这话是她高中时候班主任常说的。

    当年她在底下听着,心里翻着白眼。

    觉得老师又在PUA他们。

    现在轮到自己站上讲台。

    才发现这句话根本不用过脑子,张嘴就能出来。

    跟条件反射似的。

    底下的学生迅速安静了两秒。

    然后继续交头接耳。

    裴怡叹了口气。

    行吧,确实是“最差的一届”。

    高一学业压力不似高三那般紧张。

    不用起早贪黑地补课,也不用盯着每个学生的模拟考成绩。

    她终于有了喘息的时间。

    有时候下午没课,就搬把椅子坐在宿舍门口晒太阳。

    看远处的雅拉雪山,看成群的牦牛慢悠悠地移动。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新一年寒假来临之际,裴怡算了算时间——

    四年了。

    她在塔公,已经待了整整四年。

    上一年因为高三冲刺,她寒假只在家待了六天就匆匆赶回。

    她心里放心不下那十四个学生。

    今年不一样。

    高一的学生放假就放假了,她本可以好好回家过个年。

    但她不想回去。

    电话是她妈打来的。

    响第三遍的时候,裴怡才接。

    “裴怡,今年过年回来不?”

    裴怡躺在床上,手机贴在耳朵上,懒洋洋地回:

    “不回。”

    “不回?你去年就没回来几天,今年还不回?”

    “约了橙橙去旅游。”

    “旅游?大过年的旅什么游?你回来,你刘姨给你介绍了个对象,在无锡本地上班,条件可好了——”

    “妈。”裴怡打断她,

    “我不相亲。”

    “你不见面怎么认识人?你都多大了你知道吗?”

    裴怡翻了个身:

    “二十六啊,怎么了?”

    “二十六?那是周岁。按咱们老家的虚岁算法,你今年都二十八了!”

    裴怡闭上眼睛。

    老家的虚岁算法她从小就没搞明白过。

    明明是二十六,硬能给算成二十八。

    照这个算法,再过两年她是不是就该三十了?

    “妈,你别用老家那套算我。”

    “不算不行啊闺女,你看看你,二十六周岁。马上就晚婚的年纪了,连个对象都没有。你以前上大学的时候,追你的男生一茬一茬的,我还觉得不用操心。谁知道你跑那个什么草原去支教,一去就是四年——”

    “三年。”裴怡纠正她,

    “三年,第四年还没结束。”

    “三年还不够长?你说你,长得那么好看,从小到大哪个见了不夸一句漂亮,怎么就把自己耽误成这样?”

    裴怡没说话。

    她确实长得好看。

    这一点她从来不否认。

    清纯挂的脸,圆圆的眼睛。

    笑起来有点甜,看着乖乖巧巧的。

    但偏偏配了一副凹凸有致的身材。

    该有的地方一样不少,该细的地方一样不粗。

    上大学那会儿,室友给她起外号叫“反差杀手”。

    说她是网上说的那种“萝御双修”——

    看脸以为是小萝莉,看身材以为是御姐。

    走在路上回头率百分之二百。

    那时候她留着一头齐腰长发,洗完头坐在阳台上晒太阳。

    头发散开来,乌黑发亮,能晒一下午。

    来塔公之后,洗头成了大问题。

    宿舍没热水器,得自己烧水洗。

    冬天冷得要命。

    头发又长,洗完半天干不了。

    有一次她洗完头去上课,头发还湿着。

    路上就结了一层薄薄的霜,硬邦邦地搭在肩膀上。

    回来之后她找了把剪刀,对着宿舍那面掉了漆的小镜子。

    一剪刀下去,齐腰长发变成了齐肩。

    后来觉得还是麻烦。

    又去县城理发店剪了一次,顺便做了个造型。

    现在成了中短发,蛋卷头,蓬蓬松松地堆在脑袋上。

    卷卷的弧度衬得脸更小了,而且也省事了。

    她妈在电话那头继续念叨:

    “我跟你说,你刘姨认识那个男孩真不错,在无锡有房有车,长得也周正。过年你回来,见一面能怎么着?”

    “妈,我不见。”

    “为什么不见?”

    “我不想相亲。”

    “你不见面怎么认识人?你都二十八了——”

    “二十六。”

    “好好好,二十六。二十六也不小了!你看看你那些同学,哪个不是结婚的结婚,生孩子的生孩子。就你,跑那么远的地方待着,身边都是什么人?那些藏族——”

    裴怡坐起来。

    “我跟你说啊裴怡,你可别给我找个藏族男朋友回来。我听说藏族人都不洗澡的,一年洗一次澡那种,身上都有味儿。你离他们远点,听见没?”

    裴怡攥着手机,指节有点发白。

    “妈,”她说,

    “你是不是有病?”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藏族人惹你了吗?”裴怡打断她,

    “藏族人也洗澡,也上学,也工作,也考大学。我学生刚考上无锡的学校,江南大学,超一本线三十多分。人家要去我家乡读书了,干干净净的,比你见过的很多汉族人都干净。你别什么都不知道就瞎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行行行,我说不过你。反正过年你回来,咱们见面聊。”

    “我不回去。”

    “什么?”

    裴怡深吸一口气:

    “我说了,今年过年我不回去。我约了橙橙去新疆旅游。”

    “新疆?大过年的去新疆?那地方多冷啊——”

    “挂了,信号不好。”

    她挂了电话。

    随后把手机往床上一扔,仰面躺倒。

    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

    从墙角延伸到中间,像一条细细的河。

    她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很久。

    催婚。

    她最怕的就是这个。

    以前不催,是因为她上大学那会儿男生追得多,她妈觉得不愁。

    现在她二十六了,在塔公待了三年多,身边连个雄性动物都没有——

    除了那些公牦牛。

    她妈开始急了。

    开始到处托人介绍,开始担心她嫁不出去。

    更离谱的是,还担心她找个藏族男朋友。

    裴怡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妈不知道。

    她在这边待了三年多,最护短的就是这帮藏族学生。

    谁说他们不好她跟谁急。

    亲妈也不行。

    更何况,多吉考上的可是无锡的学校。

    她的家乡。

    江南大学,她小时候路过多少次,梦寐以求的学校。

    她自己都没考上。

    手机又响了。

    裴怡伸手捞过来一看,是程橙发来的微信。

    程橙:裴小怡!!!在吗在吗在吗

    裴怡嘴角弯了弯。

    程橙是她高中同桌。

    从高一开始两人就黏在一起。

    大学虽然没考到一个城市,但寒暑假从来没断过。

    毕业之后程橙回了无锡,考进了体制内。

    每天朝九晚五,活得安安稳稳。

    程橙的人生仿佛没有败笔。

    唯一的人生污点可能就是程橙曾经大学时候,谈过一个内蒙古的男朋友。

    她爱的死去活来,哭的昏天黑地,最后还是分手了。

    裴怡来了塔公,信号不好的时候多,信号好的时候少。

    但两个人硬是靠着每天打卡续火花,把抖音的“小火花”图标续了三年多没断。

    用程橙的话说,

    这叫“电子闺蜜,永不掉线”。

    裴怡:在。刚跟我妈吵完架。

    程橙: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程橙:又催婚了?

    裴怡:你怎么知道?

    程橙:阿姨每年固定节目,我都背下来了。先说你年纪大了,再问有没有对象,然后介绍相亲,最后警告你别找藏族的。

    裴怡:……

    裴怡:你在我家装监控了?

    程橙:这叫闺蜜的直觉。

    裴怡正要回,对话框里又蹦出来一条消息。

    程橙:哎对了,我听说康定的男人那方面特别强,到底是不是真的啊,你试过没?

    裴怡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愣了三秒。

    她打了三个问号发过去:???

    程橙:哈哈哈哈哈哈你别装傻,我问真的。

    裴怡:你有病吧。

    程橙:哎呦喂,裴老师害羞了?

    裴怡:我没害羞,我只是觉得你脑子进水了。

    程橙:那你告诉我嘛,到底是不是真的?

    程橙打字速度飞快,一条接一条地往外蹦。

    程橙:我听说藏族男人都特别猛,那古铜色皮肤,那腹肌胸肌人鱼线公狗腰,啧啧啧。

    程橙:你在那边待了四年,就算没试过,总见过吧?

    程橙:别藏着掖着,快说快说!

    裴怡看着屏幕上那一串消息,脑海里莫名闪过几个画面。

    夏天放暑假的时候,村里回来的年轻男人会去河里洗澡。

    她路过的时候不小心瞥见过几眼。

    确实有人有腹肌,有人胸肌挺明显。

    但那又怎样?

    跟她有什么关系?

    她打字回:我在塔公,这里没有帅哥。

    程橙秒回:???

    程橙:你在川西待了四年,没注意过藏族男人的身材???

    程橙:裴怡你是不是眼瞎???

    裴怡:我是去支教的,不是去看男人的。

    程橙:可以一边支教一边看啊!又不冲突!

    裴怡:……

    程橙:你老实交代,真的没见过帅哥?

    裴怡打字的手顿了顿。

    见过吗?

    见过。

    多吉就挺帅的。

    一米八三,琥珀色的眼睛,笑起来有虎牙和梨涡。

    但他才十八岁,是她学生。

    而且已经被她拒绝过了。

    她把这件事自动屏蔽了。

    裴怡:没有。

    程橙:我不信。

    裴怡:真的没有。

    程橙:那你这四年怎么过的???没有性生活就算了,连帅哥都没看过???

    程橙:你不会告诉我,你在川西四年都没有过性生活吧!

    后面跟着一个猥琐的猫猫头表情包。

    猫眯着眼睛,咧着嘴笑。

    怎么看怎么欠揍。

    裴怡盯着那个表情包看了良久。

    表情包好像活过来了。

    正咧着嘴使劲儿嘲笑她。

    对话框里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程橙等了一会儿。

    没等到回复,便又发了一条过来。

    程橙:???人呢?

    程橙:你该不会是去回忆了吧?

    程橙:裴小怡你老实说,是不是有吃过好的但是不好意思告诉我?

    裴怡深吸一口气,开始打字。

    裴怡:我在塔公,这里真的没有帅哥。你以后少看点这方面的言情小说。

    程橙秒回:哦。

    一个“哦”字,配上一个兴意阑珊的表情。

    裴怡看着那个“哦”,忽然有点想笑。

    四年了。

    四年没有性生活。

    当然,大学也没有过。

    被程橙这么一问,她才意识到。

    自己好像真的没想过这方面的事。

    每天备课上课批改作业,晚上累得倒头就睡。

    偶尔闲下来。

    看看雪山,看看牦牛,看看经幡。

    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得过且过。

    她二十六岁了。

    用她妈的算法,已经二十八了。

    窗外,雅拉雪山隐在暮色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远处的经幡在风里沙沙作响。

    红红绿绿的,衬着渐暗的天色格外鲜艳。

    裴怡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远处有几点灯火,是村里的房子。

    有人家的牦牛还没赶回去,慢悠悠地走在雪地里。

    黑色的巨大身影衬着白色的雪,格外显眼。

    她又想起程橙那句话:

    藏族男人可猛啦,那古铜色皮肤,那腹肌胸肌人鱼线。

    裴怡摇了摇头。

    想什么呢。

    她来这里是支教的,不是来猎艳的。

    手机又响了一下。

    裴怡走回去拿起来看,是程橙发来的一条语音。

    她点开,程橙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明显的兴奋:

    “宝宝!新疆的攻略我看了!禾木的雪景绝美,咱们可以在小木屋里住,晚上看星星,白天滑雪!你那边离新疆近,你先过去等我?”

    裴怡听完,按着语音键回她:

    “行,我放假就过去。”

    程橙秒回一条语音:

    “太好了!!!我都等不及了!!!咱们这次一定要玩个够!!!”

    裴怡笑了一下,放下手机。

    新疆。

    禾木的雪景。

    好像也挺好。

    她走回窗边,看着外面的雪山。

    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又下起来,细细密密地落在窗台上。

    裴怡看了很久,转身拉上窗帘。

    继续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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