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海不干了，一下子从椅子上蹦起来，扯着嗓门喊，“你昨天可是拍着胸脯答应的！你要是不给，我明天一早就去供销社宿舍找妈去！我就说你虐待我，连饭都不给我吃饱，还克扣我的零花钱！看妈不回来找你理论！”
一听朱海要去找老太太，朱涛的冷汗都下来了。
他好不容易才把那尊大佛请出去，要是老太太再闹回来，郭雪婷那头彻底没戏，他副科长的帽子可就真飞了！
“你……你个讨债鬼！”
朱涛气得浑身发抖，手指头指着朱海点了半天，最后还是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软了下来。
他咬着牙，不情不愿地把手伸进裤兜里，摸索了半天，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
两张两块的，一张一块的。
他把钱狠狠拍在朱海的手心里，心疼得直滴血：“拿去！省着点花！要是再敢去妈面前胡说八道，我打断你的腿！”
朱海喜滋滋地把钱揣进口袋里，还拿手拍了拍，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
“嘿嘿，谢谢哥！你放心，只要钱到位，我保准不在妈面前乱嚼舌根。”
朱海得了便宜还卖乖，看着锅里开始冒泡的挂面，咂了咂嘴，“哥，你多下点面条啊，再滴两滴小磨香油，这清汤寡水的，没油水可吃不饱。”
朱涛看着弟弟那副没心没肺的馋样，只觉得胸口像堵了一块大石头，闷得他喘不过气来。这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
周天一大早，薄薄的晨雾还没被初升的太阳完全化开。
大院里那几棵老梧桐树的叶子挂着露水，郭家已经飘起了棒子面粥的甜香味。
郭雪婷坐在自己那屋的架子床边，手里正把依依那几件新的小褂子叠得四四方方，往一个军绿色的帆布提包里塞。
那是孙桂芳前两天给依依买的。
朱涛今天来得格外早。他也没把握今天郭雪婷会跟他回去，但话说出去了，总得来试试。
他头发明显是用水抿过，梳得溜光水滑，身上那件旧的确良衬衫也特意找熨斗熨过。
他推开虚掩的房门，一眼瞥见炕头上那个鼓鼓囊囊的提包，眼底的狂喜怎么压都压不住。
“雪婷，收拾东西呢？”
朱涛搓着手凑上前，嘴角快咧到了耳朵根，殷勤地伸出双手，“我来我来，这点粗活哪能让你沾手。”
郭雪婷眼皮都没抬一下，身子往旁边让了半寸，把手里那摞尿布直接丢了过去。
“行，你装吧。把依依的奶粉罐子也塞进去，别压扁了。”
见郭雪婷没像前两天那样冷脸赶人，朱涛心里那块大石头“咚”地落了地。
他麻利地把东西往包里塞，心里已经盘算好了。
只要今天把这姑奶奶平平安安接回去，明天老丈人郭丰的电话一打，他那副科长的红头文件就算是板上钉钉了！
想到这，他嘴角的弧度比AK还难压。
外屋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孙桂芳撩开门帘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个沉甸甸的网兜。
网兜刚一搁在红漆方桌上，就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朱涛下意识地抬头瞅了一眼，收敛了笑容。
那网兜最底下，是一罐麦乳精，上面叠着一块足有两丈长的碎花的确良布料。
最惹眼的，是旁边用油纸包着的一大块五花肉。
“妈，您这是干啥，回个家还拿这么多东西……”朱涛眼冒绿光，嘴上却虚伪地客套着。
“谁说是给你的？”
孙桂芳白了他一眼，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双手抱在胸前，下巴扬得老高，“这是给我闺女和外孙女补身子的！雪婷和依依在你们老朱家熬得面黄肌瘦，我这个当妈的看了心疼。我们郭家不缺这点吃穿，可不代表能由着别人糟践我闺女！”
孙桂芳这话夹枪带棒，字字句句往朱涛脸上呼。
朱涛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但为了那顶官帽子，硬是把这口气咽了下去。
他佝偻着腰，连连点头。
“妈，您教训得是。以前是我混蛋，没照顾好雪婷娘俩。您放心，这次雪婷回去，我保证把她当祖宗供着！家里的钱票全归她管，我妈……我妈也回乡下了，以后家里绝对没人敢给雪婷半点气受！”
朱涛拍着胸脯，信誓旦旦，那模样恨不得当场用血写份保证书。
孙桂芳冷哼了一声，刚想再敲打两句，防盗铁门外头传来一阵规律的叩门声。
“叩叩叩。”
“桂芳在家吗？”一道温和却透着几分威严的女声从门缝里飘了进来。
孙桂芳愣了一下。
这声音听着耳熟，像极了前面那栋小洋楼里陆政委的爱人，沈兰。
可陆家跟他们郭家平时也就是大院里碰面点个头的交情，怎么会大周末的找上门来？
“谁啊？”孙桂芳一边嘀咕着，一边趿拉着拖鞋走到门口，拉开了那扇厚重的铁门。
门一开，孙桂芳就愣住了。
门外站着的，正是穿着一身藏青色呢子大衣的沈兰。
她脸上挂着和煦的笑，手里提着两个包装精美的纸盒。
而在沈兰身后，还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穿着笔挺绿军装、身姿挺拔如松的魏野。
男人眉眼深邃，周身透着股在部队里历练出来的冷硬气场。
此刻，他那双骨节分明的大手里，正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不仅有两瓶包装讲究的西凤酒，还有几包市面上紧俏的大白兔奶糖和槽子糕。
另一个，则是穿着件半旧不新的确良衬衫，却依旧难掩那股子从容气度的年轻女人——正是被孙桂芳在背后嚼过舌根的许记卤味铺老板，许南。
孙桂芳的脑子“嗡”地一下，有点转不过弯来。
这陆家人，怎么带着这个乡下儿媳妇，跑到她郭家门上来了？
难道他们是上门来找她算账的？
“哎哟，阿兰啊！”
孙桂芳反应极快，立刻换上了一副笑脸，身子往旁边一侧，赶紧让出路来，“快进快进！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真是稀客啊！”
沈兰微笑着迈过门槛，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正从里屋走出来的郭雪婷身上。
“桂芳啊，今天这风，是来报恩的。”沈兰笑着把手里的纸盒递了过去。
许南也跟着走上前。
她目光坦荡地看着郭雪婷，嘴角扬起一抹真诚的笑意：“郭同志，前天在文化路，多亏了你仗义执言，这声谢，我必须亲自登门来说。”
站在方桌旁的朱涛，看着这平时在大院里高不可攀的陆家人，竟然提着重礼来给自己的媳妇道谢，眼珠子都快瞪掉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