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长出触角?”
“对,只要你的服装产业在扩张,男性自然就会回来。”
王建设手指点了点桌面。
“你算算,四千多个外发点,每天的面料派送、成衣收集,这些都需要人吧。”
“你现在的物流中转站,手底下人未必够用吧?”
“用不了半个月,县里那些在外地跑长途的司机就会听到风声,家门口有稳定的货源,迟早会回来。”
“而那些脑袋聪明的,没准正满世界寻摸原材料给你供货呢。”
王建设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
“男人和女人不一样。”
“女人求稳,男人逐利。”
“只要这四千多个家庭有了钱,消费需求就会暴涨。”
“家里漏雨的房子要不要修?泥瓦匠就回来了。”
“晚上大伙儿下了班要不要吃个夜宵?搞餐饮的就回来了。”
“你那一百五十多人的主厂房,周边要不要开小卖部、理发店、修车铺?”
“你没必要单独再开个盘子。”
陈峰坐在椅子上。
王建设的话把他的视线从工厂内部拉到了社会全貌。
经济活动本身具备自发蔓延的属性,产业一旦形成规模,自己就会往土里扎根。
但任其自然生长,不是陈峰的性格。
“那您的意思是,我就这么等着?”
王建设瞥了他一眼。
“不是等着,是维持稳定。”
“那不一个意思吗?”
陈峰微微皱眉。
“现在四千多人的盘子,还不够稳定?”
王建设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
“小陈啊,我说的稳定,可不是你理解的那个稳定。”
“你以为让这些人赚到了钱,就叫稳定了?”
“难道不是吗?”
王建设缓缓摇头。
“赚到钱,从来不代表稳定。”
他手指敲了敲桌面。
“只有把钱花出去,花在本地,那才叫稳定。”
“王主任,这话怎么讲?”
王建设拿起一支笔,在面前的白纸上画了一个圆圈。
“小陈,你知不知道,国家为什么这么重视外汇?”
“知道一点,但不算深。”
“不需要深。”
王建设在圆圈旁边写下外汇两个字。
“外汇这东西,说白了就是咱们国家赚回来的外国钱。”
“你出口一双鞋、一件衣服、一台电视机,换回来美元、欧元,这些就是外汇。”
王建设掰着手指头。
“大致上,三个作用。”
“第一,兜底。手里有美元,进口粮食石油的时候不慌,这叫安全垫。”
“第二,造血。出口赚外汇,说明你的东西有人要,你的产业有竞争力。”
“第三,循环。赚回来的钱在国内转起来,变成工资、变成消费、变成税收,再变成基建、教育、医疗,这才叫活水。”
王建设话锋一转。
“你猜,这三条里面,哪一条跟你现在干的事最像?”
“造血?”
王建设摇头。
“不。是兜底加造血。”
他用笔在纸上划了两道线。
“你从外面接单,把钱赚回青泽县,这是造血。”
“你给工人发高薪,让她们不至于活不下去,这是兜底。”
“但问题是....”
王建设的笔尖重重地点在圆圈中心。
“青泽县就是一个小型经济体。”
“你从外面接单,把加工费赚回来,这就是你的出口创汇。钱从外面流进了青泽县。”
“可你能不能把这笔钱留住,才是关键。”
“留住了,才是稳。留不住,那是过路财神。”
陈峰坐直了身子。
王建设语速放慢。
“你现在干的事,就是拿着水管往池子里灌水。”
“灌得很猛,但这个池子底下有裂缝。”
“你灌一百,漏七十。你觉得池子满了,其实水位根本没涨多少。”
“国家搞外汇管制,是堵漏。你呢?”
“你得想办法让这些钱,在青泽县内部转起来。”
“让一百块钱在县城里转三圈、五圈、七圈。”
“每转一圈,就养活一个人,就多一个岗位,就多一份消费。”
他在纸上画了一个大圈套小圈的图。
“同样一百万,在上海能转七八圈,养活一条街。在咱们县城,转两圈就跑了。为什么?”
王建设自问自答。
“因为第三圈的时候,人们需要的东西,县城没有。”
王建设点了点桌子。
“注意...是没有!”
“你得让这些人挣了钱之后,有地方花、愿意花,而且花完之后,钱还留在县城里。”
“肉得烂在自家的锅里。”
他把笔往桌上一扔。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王主任,您的意思是,县城的承接能力太差,导致内循环根本转不起来?”
“对!”
王建设一拍大腿。
“就是内循环太小!”
他扯过一张新的白纸,在上面画了两个大小悬殊的圆。
“同样是一个县城。如果只有一百万在市面上流通,老百姓只能买米买面,解决温饱。”
“但如果有一个亿在流通呢?”
王建设点了点那个大圆。
“这一个亿转起来,街上的饭店会爆满,理发店要排队,服装店要进新货,电影院要加场次。”
“为了满足这些消费,饭店要招厨子,理发店要招学徒,电影院要招售票员。这些岗位,是不是就出来了?”
“会有更多的楼盘,商场,步行街。”
“人为什么穷?”
王建设指着那个小圈,声音压低。
“不是因为他们不努力。”
“是因为县城这个经济体太小,装不下更多的财富。”
“你用外面的钱给县城输血,没问题。”
“但你必须让这些钱,在青泽县多转几圈。”
陈峰看着桌上的图纸。
顾晓芬说的资金外流,王巧说的本地订单池,周桂兰说的庄稼要扎根,在这一刻全部串成了一条线。
“蓄水池。”
“什么?”王建设一愣。
“青泽县现在是一片旱地。”
陈峰身体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
“我从外面引来了水,浇在地上,水瞬间就渗走了,或者蒸发了。”
“我要做的不是引更多的水,而是把青泽县本身,做成一个蓄水池。”
“让流进来的水在这里沉淀。养鱼、种树、搞生态。”
王建设看着陈峰,手里的烟盒停在半空。
“对!就是蓄水池!”
王建设猛地一拍桌子,茶杯盖跟着弹了一下。
“所以,相比把男人拉回来,你现在应该清楚,该先做什么了吧?”
陈峰抬起头,目光落在王建设脸上。
“让从外面赚到的每一分钱,像锚一样,定死在青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