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浩这辈子没跑过比出租车更快的东西。
但这两天他觉得自己跑得比高铁还快。
工商局、税务局、消防大队、银行开户,四个地方,两天跑完。
搁平时这套流程少说得磨半个月,但王建设提前打了招呼,每到一处,前台一听“开发区新入驻企业”,态度立马就不一样了。
尤其是工商局。
刘浩一进门报上陈峰的名字,窗口那个平时脸拉得比驴还长的大姐居然主动问他要不要倒杯水。
“刘师傅,你们陈总注册的是什么类型的公司?”
“服装生产加工。”
“注册资金多少?”
“三百万。”
大姐的手在键盘上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
刘浩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pOlO衫,腋下还有汗渍,脚上那双劳保鞋开了胶,用502粘过的痕迹清晰可见。
怎么看都不像是三百万公司的经办人。
“材料都齐了?”
“齐了。”刘浩把陈峰准备好的文件袋往窗口一推。
“身份证复印件、租赁合同、公司章程、股东决议,您数数。”
大姐翻了翻,挑不出毛病。
“三到五个工作日出证。”
“能不能快点?我们那边设备马上进场了。”
大姐又看了他一眼。
刘浩从兜里掏出一包黄鹤楼,从窗口底下的缝隙塞进去。
“姐,辛苦您了。”
大姐把烟往抽屉里一扫,面不改色。
“后天来拿。”
刘浩走出工商局大门,站在台阶上点了根烟,手指头还在抖。
三百万的公司。
他刘浩,一个开破捷达拉客的出租车司机,刚才替一家注册资金三百万的公司跑了营业执照。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开胶的鞋。
操,得换双新的了。
与此同时,张燕已经在省城的缝纫设备市场待了整整一天。
陈峰说买最好的,她就真的照最好的买。
日本重机牌的平缝机,一台七千二,她一口气订了六十台。
包缝机、锁眼机、钉扣机,全是进口配件的国产高端款。
裁床要的是激光定位的电动款,光这一台就十二万。
整烫设备配的是蒸汽发生器加悬挂式烫台,专门做大衣和西装的。
设备供应商姓马,做了二十年缝纫机生意,头一回碰见个女人拎着现金来扫货的。
“老板娘,你这单子加起来八十七万,我再搭你两台备用的平缝机,凑个整数九十万,行不行?”
“不行。”
张燕头都没抬,盯着报价单一行一行地核,“八十七万就是八十七万,多一分我都不付。”
“备用机你按原价单独开,该多少是多少,我要的是账目清楚,不是占你便宜。”
马老板愣了愣,随即竖起大拇指。
“行,您是专业的,我服,三天之内全部发到。”
张燕付完款走出市场,靠在路边的电线杆上,缓了好一会儿。
八十七万。
她这辈子没经手过这么大一笔钱。
去年她在老厂当车间主任,一个月工资三千二。
李建国欠了三个月没发,她连孩子的奶粉钱都是找娘家借的。
现在,一个下午,八十七万。
她掏出手机,给陈峰发了条微信:设备全部订完,三天到货。余款十三万我先存着,后面买辅料用。
陈峰秒回:行。
就一个字。
张燕盯着那个“行”字看了十几秒,把手机收起来,拦了辆出租车去火车站。
第三天。
消息像长了腿一样在青泽县传开了。
开发区那边要开新厂,服装厂,招工,工资比外面高。
谁传出去的,不知道。
可能是张燕打电话通知那二十六个老工人的时候,消息在微信群里转了几手。
也可能是王建设在局里提了一嘴,被哪个科员当成茶余饭后的谈资传了出去。
小县城就这样,一件事从发生到人尽皆知,用不了二十四小时。
这天上午,陈峰正蹲在厂房里拿粉笔在地上画分区线,外面传来嘈杂的说话声。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厂房门外的水泥路上,稀稀拉拉站着十几个女人。
年纪从三十出头到五十挂零都有。
有的骑着电动车,后座上还绑着刚从菜市场买回来的菜。
有的抱着孩子,孩子趴在肩膀上吃手指头。
还有两个头发花白的,互相搀着,拎了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苹果。
她们站在门口,没人进来,也没人先开口。
只是盯着那扇敞开的蓝色大门,和门后空旷的厂房。
陈峰认出了其中几个人的打扮——指甲缝里残留的线头,手背上细密的针眼疤痕。
都是做过缝纫的。
“你们是来看厂子的?”陈峰开口。
沉默了几秒。
人群里一个穿灰色外套的中年女人往前迈了半步,她皮肤粗糙,眼角的皱纹很深,嘴唇干裂。
“老板,听说你这招人?”
“招。”
“真招?”
陈峰看着她。
那个女人的眼神不是期待,是防备。
“真招,进来说。”
陈峰转身往里走,没回头看她们跟没跟上来。
身后安静了两三秒,然后是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十几个人小心翼翼地走进厂房,像是怕踩脏了地上的环氧漆。
抱孩子的那个把孩子换到另一边,腾出手拽了拽衣角。
两个头发花白的老女工站在最后面,眼睛却看得最仔细。
灰外套女人环顾四周,目光在空荡荡的车间里转了一圈。
“这厂房倒是新的。”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酸涩,“比李建国那个破棚子强多了。”
这话一出口,好几个女人的脸色都变了。
有人别过脸去。
“李建国欠我四个月工资。”
角落里一个瘦小的女人突然开口,声音发颤,“一万两千块。我家老头子腰椎间盘突出干不了活,全指望我那点钱。”
“他说月底发,月底发,发到厂子黄了人也跑了。”
“欠我两个月。”
“我三个月。”
“我闺女高三那年学费都是借的,就因为他拖着不给……”
声音一个接一个冒出来。不大,但每一句都带着刺。
陈峰没打断她们。
灰外套女人重新把目光落到陈峰身上,上下打量了他两遍。
“老板,我问你一句话,你别不高兴。”
“你说。”
“你是不是也跟李建国一样的?厂子开三个月,工资拖半年,最后拍屁股走人?”
“我们是被骗怕了。”她嗓子哑了一下,“不是不想干活,是不敢信了。”
整个厂房安静下来。
陈峰看着面前这十几个女人。
她们不是来找工作的。
她们是来确认,自己还有没有资格再被骗一次。
“我叫陈峰,青泽县本地人。”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厂房里传得很远。
“我不跟你们画饼。我就说三件事。”
“第一,工资月结,每月十号准时发,迟一天你们去劳动局告我。”
“第二,底薪三千,计件另算,手快的一个月拿六七千没问题。五险给你们全上。”
“第三——”
陈峰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把屏幕翻转过来,面向那十几个人。
屏幕上是公司账户余额。
七位数。
没人说话。
抱孩子的那个女人手臂收紧了一下,孩子发出哼唧声。
两个老女工互相看了一眼,灰外套女人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我账上有钱。够发你们两年工资。”
陈峰把手机收回去,“信不信,你们自己定。我不求人,但我也不骗人。”
灰外套女人张了张嘴,还没说话,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翠芬姐。”
张燕从厂房侧门走进来。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头发扎得利落,手里拎着一沓打印出来的设备清单。
看到张燕的那一刻,那十几个女人的表情全变了。
“燕子?”
“张燕!你怎么在这?”
“你不是回家带孩子了吗?”
张燕走到陈峰身边站定,扫了一圈在场所有人的脸。
她认识她们中的每一个。
一起在李建国的破厂房里踩了七八年缝纫机的姐妹。
冬天车间没暖气,十个人挤一个电热扇。
夏天铁皮棚子底下五十度,中暑了灌一碗藿香正气水接着干。
“各位姐,我是这个厂的厂长。”
张燕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稳得不像她自己。
灰外套翠芬愣住了,嘴巴半张着。
“老板信得过我,我就把这个厂给管起来了。”张燕顿了一下。
“设备后天到,到了就开工。我还是跟以前一样的规矩——活儿要好,手要快,偷工减料的别进我的门。”
“但工资的事,我用我张燕的人格担保,一分不会少你们的。”
安静了很长时间。
翠芬吸了吸鼻子。
“燕子,你说的?”
“我说的。”
翠芬扭头看了看身后那些女人,又转回来。
她把手里那个装苹果的塑料袋往地上一搁。
“那你说吧,什么时候上班,我把家里鸡喂了就来。”
人群动了起来。
问话的,报名的,打听工资细节的,几个人凑在张燕身边叽叽喳喳说开了。
厂房里的气氛从防备变成了嘈杂,从嘈杂变成了热闹。
陈峰退到一边,靠着承重柱,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系统面板。
青泽县常住人口:287,395人。
他划到人口趋势那一栏。
过去三天,净流出127人。
这个数字刺眼得很。
但今天站在他厂房里的那十几个女人,每一个背后都牵着一个家庭。
老公、孩子、老人,少说五六十口人。
只要她们不走,这五六十口人就不会走。
这只是开始。
陈峰锁了屏幕,正要把手机揣回去,微信弹出一条消息。
苏红梅:“样衣今天寄出,顺丰空运,明天到。工艺单我拍照先发你微信,让你厂长提前研究。别掉链子。”
下面跟着九张高清图片。
陈峰点开第一张。
一件烟灰色双面羊毛大衣。翻驳领,暗扣门襟,腰线收窄,衣长过膝。
版型利落,但工艺极其复杂——光是驳领的归拔和衣身的手工锁边,就不是普通缝纫机能干的活。
陈峰放大了工艺单上的备注栏。
最后一行用红字标着:
“此款为今年秋冬主推款,吊牌零售价3200元/件。品控标准参照出口欧盟一级品检,拒收率超过百分之五,整批退回。”
三千二一件。四百件。
总货值一百二十八万。
陈峰吸了一口气,不得不说,苏姐还真是够意思,这种高级货市场上80%的加工厂都未必做的出来,要真是能让他吃下,可真就打出名声了。
这是考验,同样也是机会。
陈峰把图片转发给张燕,附了一句话:
“嫂子,考试卷子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