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桌上,奶奶问起老宋的事儿。
“挂名挂上了?”老太太喝着大碴粥,眼皮都不抬。
“挂上了。”李平凡夹了块拌黄瓜,“我给他上了三炷香,供了杯清茶。他也不说话,我也不知道他满不满意。”
“清风都那样。”奶奶说,“年头多了,不爱开口。”
李平凡扒了口粥,犹豫了一下。
“奶,我能不能问你个事儿?”
“问。”
“那个……老宋他生前,是干啥的?”
奶奶放下筷子。
她看着李平凡,沉默了几秒。
“你吴婶子说他是个逃荒的。”
老人缓缓道,“老家山东,具体哪个县不知道。
那几年关里闹灾,颗粒无收,他爹娘带着他一路往关外走。”
“走到山海关,爹娘都倒下了。他爹临死前把最后半块饼子塞他手里,说儿啊,往北走,关外有活路。”
“他就往北走。一个人,揣着半块饼子,走了三百多里地。”
“走到咱们这旮沓,是那年腊月二十三。雪下得没膝深,他又冻又饿,倒在村西头的山道边。”
“吴婶子那天去镇上卖鸡蛋,回来晚了,黑灯瞎火的,一脚踩在他身上。”
奶奶顿了顿。
“她把他背回家,灌姜汤,捂热炕。那人在炕上躺了一天一夜,醒过来一回。”
“醒过来,瞅着吴婶子,说的第一句话是:‘大姐,这是关外不?’”
“吴婶子说,是关外,你到家了。”
那人听了,笑了笑,说:“到家了,好。”
然后闭了眼。
再也没醒。
李平凡攥紧了筷子。
“那他……为啥不投胎呢?”她轻声问。
“走不了。”
奶奶说,“他爹娘临终前把活路给了他,他欠着爹娘的养育之恩没还完。
一路往北逃荒,受过多少人的施舍、救济、指路,那些人他一个都不认识,可人情债记在阎王爷账上。还有……”
老人顿了顿。
“还有吴婶子那句‘到家了’。他当她是恩人,记了二十多年。”
“欠的债没还完,许的诺没兑现,他走不了。”
李平凡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那块牌位上的字——“关里人氏,吴门张氏堂前受香火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
他就守在那个救了他一命的女人家里,守了二十三年。
不图香火,不图供奉。
只是守着她。
她活着,他就守着这个家。
她走了,他就守着她的嘱托。
李平凡把碗里的粥一口一口喝完。
放下碗,她说:“奶,我想明白了。”
奶奶看着她。
“他不是我收留的。”李平凡说,“是吴婶子托付给我的。人家二十三年忠心耿耿,我要是嫌麻烦、嫌阴气重、嫌他不会说话,那我就太不是人了。”
奶奶没说话。
但她的眼神,分明比刚才暖了几分。
“往后他就是咱堂口的正式清风。”
李平凡站起身,“我给他另立个牌位,摆在显眼点儿的地方。
逢年过节香火跟上,平时有啥地府跑腿的活儿,我也知道该找谁了。”
她往堂屋走,走了两步,回头喊了一声:
“黄嘟嘟。”
“……咋的了?”
“老宋不爱说话,你往后少在他跟前磨叽。”
“我啥时候磨叽了?!”
李平凡没理他。
她走进堂屋,站到供桌前。
那块新刻的木牌安静地立在青铜香炉旁边,金漆的字在晨光里微微反光。
她对着木牌认认真真鞠了一躬。
不是出马弟子给仙家行礼。
是小辈给长辈敬礼。
“宋叔,”她说,“往后多关照。”
供桌上的青烟晃了一下。
像是有人应了一声。
?
李平凡正对着宋叔的牌位说话。
木牌安安静静,一点动静没有。
李平凡也不指望宋叔回话。清风嘛,不爱开口,她懂。
可她身后那位不懂。
“哎我说弟马,”黄嘟嘟那标志性的尖细嗓门又从脑瓜子里冒出来,
这回还带着七分酸意、三分不服,
“你搁这儿汇报工作呢?人家清风大爷架子大,连个‘嗯’都不赏你,你还叭叭叭说个没完。”
李平凡没理他。
“一个饿死鬼,”黄嘟嘟越说越来劲,“道行多深不知道,架子倒是端得四平八稳。
弟马你瞅瞅,他来咱堂口多少天了?说过一句话没有?
不是哑巴是啥?
你可得长个心眼,别被他那老实巴交的样儿骗了——我跟你说,越是这种不吭声的,肚子里弯弯绕越多!”
“你快问问,他到底会不会说话!”
“这往后咱给满汉人瞧病,走地府查事儿指着他呢,总不能指一个哑巴去跟阎王爷唠嗑吧?阎王爷问啥他光比划?那不比划不明白吗?”
“再说了——”
“黄嘟嘟。”李平凡忍无可忍,“你是不是一天不磨叽浑身刺挠?”
黄嘟嘟噎了一下。
“我告没告诉过你,宋叔不爱说话,你少在他跟前叭叭?”
“我这不是为了堂口着想嘛……”黄嘟嘟委屈巴巴。
李平凡刚要开口怼回去,突然——
“你个小黄皮子。”
一个声音响起来。
不是从脑子里,是从供桌方向传过来的。
那声音厚重、低沉,带着砂纸磨铁锈的粗粝感,像几十年没开过口的土地爷终于被人吵醒了。
“你搁这儿叭叭啥呢?”
黄嘟嘟瞬间没声了。
李平凡也愣住了。
供桌上,那块“宋公之位”的木牌纹丝没动。可那个声音还在继续说,一字一顿,像老石碾子碾苞米:
“说谁哑巴呢?”
“说谁架子大呢?”
“说谁肚子里弯弯绕多呢?”
三连问,一声比一声沉,像三块大石头“咣咣咣”砸黄嘟嘟脸上。
黄嘟嘟:“……我没……”
“你啥没?”宋叔压根不给他插嘴的机会,“我看你才是哑巴——哑巴三天不说话憋得慌那种哑巴
“你天天说说说,叭叭叭,没完没了,磨磨叽叽,叽叽歪歪,你是租来的嘴啊着急还回去?还是怕不说话吃亏?”
李平凡艰难地憋着笑。
她头一回发现,宋叔这人不说话是不说话,一张口,是个狠人。
“我不说话,那是我不爱说。我不爱说,不代表我好欺负。”
宋叔的声音不紧不慢,却像钝刀子割肉,一下是一下,
“同是一堂兵马,我既然来都来了,这里就是我的家,你是前辈,我尊重你。”
他顿了顿。
“但你也得尊重我。”
黄嘟嘟彻底没声了。
“你再说那些没用的,”宋叔说,“信不信我奏你一本?”
黄嘟嘟:“……奏啥?”
“奏你扰乱堂口清净,诋毁同堂仙家,目无尊长,口无遮拦,”宋叔的声音稳得像老钟,“让胡大当家的罚你抄堂规——抄到明年开春。”
黄嘟嘟:“……”
“没事的时候你闭闭嘴,少说两句。”
宋叔慢悠悠收尾,“说多了话费的体力多,体力多了吃得就多,吃得多了那是浪费。你不心疼粮食,我还心疼呢。”
李平凡实在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
宋叔这哪是教训黄嘟嘟,这是精准打击,全方位碾压,末了还顺手给他脑门贴了个“浪费粮食”的标签。
绝了。
黄嘟嘟委屈得声音都劈叉了:“弟马你看他!你看这个死清风!他才来几天,就这么凶人家!”
李平凡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我告没告诉过你?宋叔不爱说话,你少在他跟前墨迹。”
“他这叫不爱说话?他这嘴比我还厉害!”
“那人家也没主动叭叭你啊。是你先撩闲的。”
黄嘟嘟哽住了。
李平凡难得见碎嘴子仙家吃瘪,心情大好,难得和颜悦色地补了一句:“宋叔,你别跟黄嘟嘟一样的。她年纪小,九百来岁搁咱堂口还是个宝宝,本质不坏,就是嘴碎,没把门儿的。”
黄嘟嘟:“九百来岁不是宝宝!我都当曾祖爷爷了!”
没人理他。
宋叔沉默了一下,语气缓和了些:“没事,孩子。我既然来了你这儿,往后这就是我家。”
他顿了顿。
“不听话的、嘴碎的,我帮你收拾。”
黄嘟嘟彻底熄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