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是有尽头的。或者说,是黑暗放弃了我。
在我觉得自己快要死了的时候铁门被拉开了。没有预兆,没有声响,光就那么蛮横地刺了进来。
不是明亮的光,是业务室那种惨白的、毫无温度的LED灯光,从走廊透进来,斜斜地切开了我眼前的黑暗。
但那光太刺眼了,像烧红的针,扎进我久不见光的瞳孔。我下意识地紧紧闭上眼,眼皮沉重得像锈死的铁闸。
“出来。”一个粗嘎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
我动不了。身体好像不是我的了,只是一堆僵硬的、冰冷的骨头和皮肉,堆积在角落。连蜷缩的姿势都维持得极其勉强。
脚步声走近,带着一股熟悉的、令人作呕的汗味和烟味。一只手粗暴地抓住我的胳膊,把我从地上拽了起来。
我像个破布娃娃,双脚软绵绵地拖在地上,使不上半点力气。另一只手抓住了我另一条胳膊。我被架了起来,拖出了那个吞噬了丁小雨,也几乎吞噬了我的小黑屋。
走廊的光线依旧惨白,刺得我眼泪直流。但我睁不开眼,只能勉强眯着一条缝。视线是模糊的,晃动的。
水泥地面,斑驳的墙壁,一盏盏向后掠去的昏暗廊灯。上楼梯,转弯,又上楼梯。我的头无力地垂着,下巴抵着锁骨,每一次颠簸都让我散架的骨头发出无声的呻吟。
没有人说话。只有打手粗重的呼吸,和我脚尖偶尔刮擦地面的沙沙声。
然后是业务室那扇熟悉的、厚重的铁门被拉开的声音。
更嘈杂、更混乱的声音和光线一起涌来——密集的拨号音,嘶哑或甜腻的诈骗话术,键盘敲击声,还有那股永远散不掉的、混合了汗臭、馊饭、血腥和绝望的浑浊空气。
我被拖了进去,拖过走道。我能感觉到那些或麻木或惊惧或好奇的目光,像细小的针,扎在我身上。但我没有力气去回应,甚至没有力气感到羞耻。
然后,抓住我胳膊的手松开了。
我像一袋被丢弃的垃圾,被扔在了冰凉的水磨石地面上。
侧身摔倒,手肘和膝盖先着地,传来一阵钝痛,但比起黑屋里那种深入骨髓的寒冷和死寂,这点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嘴唇干裂得粘在了一起,微微一动就撕裂开,渗出血珠,咸腥的味道在嘴里弥漫。
没有人过来。打手的脚步声远去了。周围的电话声在短暂的停顿后,又迅速恢复,甚至更响了,好像要掩盖刚才那点不和谐的动静。
我被遗弃在了这个喧嚣世界的边缘,像一块碍眼的石头。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只有几秒。时间对我来说依旧是一团模糊的浆糊。
一杯水,突然出现在我脸侧的地面上。
我迟钝地转动眼珠,顺着那只握着缸子的、同样瘦削但还算干净的手往上看。是刘梅。她没说话,只是把缸子又往我嘴边送了送。
我用尽全身力气,颤巍巍地抬起仿佛有千斤重的手臂,想去接,手指却不听使唤地抖得厉害,根本握不住。
刘梅没再犹豫,她一手轻轻托起我的后颈,另一手小心地将缸子边缘凑到我干裂的唇边。
微凉的水,碰到嘴唇的瞬间,像甘霖,也像刀子。我贪婪地、不顾一切地吮吸起来,水流冲开黏合的血痂,滋润着干涸得快要冒烟的喉咙。
一杯水很快见了底。
刘梅放下缸子,快速脱下了她自己身上那件同样洗得发白的灰色运动服外套,轻轻披在我只穿着单薄短袖、冷得不停发抖的身上。
外套还带着她微弱的体温,像一层脆弱的、但真实存在的屏障,暂时隔开了四周冰冷的空气和目光。
她做完这些,立刻起身,快步回到了自己的工位,拿起电话,戴上耳机,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她的背挺得笔直,显得有些僵硬。
我依旧瘫在地上,裹着她的外套,贪婪地吸收着那一点点可怜的暖意。身体内部,那杯水像一颗火星,落在了濒死的灰烬上。
就在我试着想蜷缩得更紧一些时,一只手,极其隐蔽、极其迅速地,从工位的隔板下方伸了过来。
我接过来一看,是半个馒头,被压得有些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