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小雨,整个人缩在椅子上,像一片秋风里挂在枝头、随时会掉落的枯叶。
她低着头,我看不见她的脸,只能看见她窄窄的、不停发抖的肩膀。她的两只手紧紧绞在一起,放在并拢的膝盖上,手指用力到骨节发白,指甲深深掐进手背的皮肤里,留下几个月牙形的、深红的凹痕。
这个月,她的业绩,毫无悬念地垫底。
这个月三十天,她很多天业绩都不达标。电话接通率低,话术生硬,动不动就被骂哭。王强的鞋底板、木尺、橡胶棍,几乎有一半是落在她身上的。
她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好肉,旧伤叠着新伤,走路总是佝偻着,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忍痛的姿势。
但今天,她的结局,恐怕不是一顿毒打那么简单了。
上个月,小雅在连续垫底后被送走时,王强说过一句话,所有人都记得:
“再废物,也得最后榨出点油水。实在榨不出的……医疗中心那儿,零件总是缺的。”
周小雨,就是王强口中那个快要被榨干、似乎也榨不出什么油水的“废物”。
她家里穷。她说过,父母是山区农民,有个弟弟在读书,为了给她凑“出国打工”的中介费,已经把能借的亲戚都借遍了。
她被骗到这里,非但没赚到钱,反而成了家里的累赘和耻辱,在她父母被通知女儿是“骗子”时,恐怕也是这么认为的。
这时,王强咧开嘴,露出被烟和槟榔染成黑黄色的牙齿。
“各位,亲爱的家人们,”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点故作的轻松,但每个字都像冰碴子,砸在人心上,“辛苦了,又一个月过去了。”
没人回应。连呼吸声都刻意压低了。
“这个月,咱们五组的总体业绩……”他拖长了调子,瞥了眼屏幕,“还是老样子,不瘟不火。在园区里,排不上号,但也……没垫底。”
他顿了顿,目光精准地锁定了周小雨的方向。
“不过呢,总有那么一两个家人,心思不在工作上,拖了全组的后腿。”
周小雨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按照规矩,月度业绩倒数第一的,有两个选择。”
王强伸出两根手指,慢条斯理地说,“第一,给家里打电话,让家里拿钱赎人。价格嘛,看情况。像小雨这种……年轻,虽然笨了点,但零件……咳,但人还算完整,打个折,八万八千元。”
八万八。
对这个房间里的大部分家庭来说不算什么!但是周小雨这个来自山区农户家庭来说,是个要命的数目。
“第二嘛,去直播间”。用别的法子,给公司创造价值。”
他身体微微前倾,胳膊撑在讲台边缘,俯视着周小雨,语气带着一种残忍的、猫捉老鼠般的“温和”。
“小雨啊,你自己选。是打电话呢,还是……下楼?”
全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周小雨身上。
她能感觉到那目光的重量,像实质的铅块,压得她几乎要瘫倒在地。她猛地抬起头,脸上毫无血色,嘴唇哆嗦着,眼泪早已糊了满脸。她看了看王强,又绝望地看了看四周。
所有人都避开了她的视线。赵刚低头玩着笔帽,李姐盯着自己的笔记本,老陈闭上眼,嘴里无声地念叨着什么。刘梅在我左边,我听见她极轻地、压抑地吸了一下鼻子。
在这里,自保是唯一的天条。同情是奢侈且致命的。
“我……我打电话。”周小雨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绝望,“我选……打电话。”
“好。”王强似乎早就预料到这个选择,他挥了挥手。
一个打手立刻走过来,手里拿着一部老旧的、屏幕碎裂的智能手机。这不是工作电话,这是一部可以拨往龙国境内任何号码的“特殊电话”。当然,全程免提,并被录音。
打手把电话递给周小雨。
周小雨颤抖着接过,那小小的手机在她手里仿佛有千斤重。她咬着嘴唇,在众目睽睽之下,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按下了那串她烂熟于心、却从不敢在“工作电话”上拨出的号码。
听筒里传来漫长的、令人窒息的等待音。
“嘟——嘟——嘟——”每一声,都敲在所有人的神经上。终于,电话接通了。
等待她的是救赎还是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