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经完全黑下来。
两人走在路上,除了眼前火把照出来的一方小空间,四周一片黑茫茫。
加上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乌鸦叫,给人一种这世界上就只剩下她们这两个活人的错觉。
在这种氛围下,一间亮着黄光的脚店,出现在夫妇二人眼前。
裴行玉惊喜道:“娘子,前面有家店!”
程意神情一松,说:“我们到宁乡县地界了。”
“上个月我到乡下收猪羊,经过这的时候,路边这还是一栋荒屋呢。”
“没想到有人把它盘下来当脚店了。”
二人对视一眼,欣喜地朝那间脚店走去。
没有人比程意这个时常需要下乡收购活猪羊的屠户更清楚,这条道上,有多需要这样一家可以歇脚的店。
此地属于三县交界地,四周荒无人烟,她从前想在路上歇口气都没地方。
要是不想露宿荒野,就得从天不亮走到天黑透,一口气不停,才能在天黑前住进下一个旅店。
想到以后叛军撤去,自己回城继续干老本行时,再也不用赶着猪羊一口气走到天黑,程意心里就特别开心。
小店不大,只有并排的三间房。
中间是大堂,仅有一个柜台和一套桌椅。
左边是店主起居所和厨房,右边一整间房打了通铺,用作客房。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即便房屋看起来破些,出来迎接的店家夫妻二人看起来态度也不好。
但奔波一天能找到个地方休息下来,程意和裴行玉心情依然雀跃。
店里的男主人问:“二位打哪儿来?”
裴行玉还想着敷衍一下,程意就已经老实将自己二人是从潭州城逃难过来的事情交代了。
女店主惊讶道:“潭州城破了?是叫哪位反王破的?”
程意答:“黄王,均平军。”
在这些起义军中,均平军因为过于顽强的生命力而闻名。
两位店主对视一眼,显然对这位黄王有所耳闻。
女店主感叹了一句世道不太平,便领着二人办了住店手续。
“小店按照人头收费,一人十文一晚,另送热茶一壶,如需要热水、食物,按价另收,二位一共交给妾身二十文即可。”
说着,女店主特意扫了程意二人一眼,视线从头到脚,嫌弃地说:
“二位再加两桶热水吧,柴火费再加十文。”
程意掏出兜里的三文钱递给女店主,在女店主脸垮下来之前,赶紧把装麻雀的袋子,还有自己肩上这头死鹿“嘭”的砸到柜台上。
男店主沏好热茶出来,见到这一幕,神色微变。
女店主有些无措地朝丈夫看去,男店主冲她安抚地轻颔首。
女店主倒退两步,掩鼻质问程意这是什么意思。
程意双手交握,有点不好意思地说:
“这都是今天我们刚打的鸟,还有一头鹿,都是新鲜的,店主你给我算算价钱,不够的房钱就从卖肉钱里扣掉。”
裴行玉听见程意这话,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原来她都是这样卖东西的吗?也不问人家收不收,直接强卖?
更让裴行玉震惊的是两位店主的反应,看起来臭脸的两人,居然也不生气。
两人只是愣了一下,男主人就说:
“芸娘,去拿秤来。”
女店主哎的应了声,赶紧去左边的厨房拿秤。
厨房门上挂着一块沾满油污的旧草席子,随着芸娘的翻动,在烛光照应下,反射出一点暗红微光。
帘子放下得很快,裴行玉只看到里面有一排黑乎乎的土灶,灶上有口盖着木板的大锅。
还有一张很大的木案,案上放着一块同样黑乎乎的砧板,还有一把剁骨刀。
这把刀,比程意腰上别着的砍刀还大一些。
见两位店主给麻雀、死鹿称重那熟练的样子,裴行玉猜测,他们应该是经常收这些野物,自己收拾成食材,在店里售卖。
抬头看,柜台上方的低矮木梁下吊着三个木牌,牌子上写有:牛肉、酒、汤饼。
程意盯着称,满心期待。
很快,男店主称出重量,女店主心算出来,报了一个价。
“扣掉房费和水费,还给你六百文。”
说完,也不问程意同不同意,拿起一只笔在本子上划了一笔说:
“明早二位离店,再来同我拿钱,今晚二位还想吃点什么?”
男店主也在旁积极推荐两人可以来点他们店里的水煮牛肉。
程意好奇问:“本朝不许杀牛售卖,你们从哪里得的牛肉?”
男店主黑脸,“爱要不要,问这么多做什么。”拖着死鹿就要走了。
程意忙说:“那我们要两碗汤饼,再来两斤牛肉。”
她老实惯了,不想得罪人,特意解释:
“两位店家别生气,我是杀猪羊的屠户,猪羊吃腻了,就想吃点牛肉,奈何恐于律法又寻不得,这才问一问。”
“若是不便说,那就不说好了,莫要生气才是。”
女店主恍然道:“原来妹子是个屠户啊,难怪能猎到野物,我还奇怪你为何要带着两把刀呢。”
一直没有笑脸的女店主忽然笑了起来,拍胸道:
“吓死我了,还以为店里来了两个不良人,适才谨慎了些,还请见谅。”
男店主也是松口气的样子,好奇问裴行玉:
“那这位小郎是?”
程意得意地把自家小郎君拽到身前,“这是我的郎君,我们刚刚成亲。”
她看见自己的小郎君就忍不住笑,觉得自己能赘到他,是天赐的缘分。
要不然那天早晨,撞上来的为什么不是什么三郎八郎,偏偏是五郎。
裴行玉最厌烦程意看着自己这样笑,好像他是块儿肉一样,勉强扯出一点笑。
两位店主见他们如此恩爱,连声道了恭喜。
女店主大方说,相逢即是有缘,为自己刚才误会她们是不良人,所以再给她们俩送一壶酒道歉。
程意开心地说:“谢谢店主,你们人真好。”
又得意地冲不怎么笑的裴行玉挑了挑眉,看吧,咱们遇到好人了。
两位店主去准备热水和吃食。
程意也和裴行玉一起把行李先放到客房里。
今晚店里就她们两位住客,整个大通铺全是她们的。
程意兴奋地摸摸通铺上的稻草,又干又脆,还是新铺的呢。
至于床褥枕头什么的,那得特别大的旅店才会有。
而那种大店,像她这样的底层百姓,是住不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