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小棠睁开眼睛。
天花板是金属的，灰白色的，有几道裂缝。裂缝里渗出水珠，一滴一滴往下坠，砸在她的额头上。
凉。
她盯着那滴水的轨迹，看着它从裂缝里渗出来，聚成一滴水珠，变大，变重，然后“嗒”的一声，掉下来。
嗒、嗒、嗒……
江小棠躺了很久，不动。不说话。不思考。只是听着那滴水的声音。
然后她感觉到了别的。
是冷！不是冬天的那种湿冷，是金属的刺鼻的冷，是没有人住过荒芜冷，是没有生命气息的冷清冷。空气里有一股味道——消毒水、金属氧化后的铁锈味、某种化学制剂的刺鼻气味。
没有油烟味、没有蒜香味、没有长江水汽的腥甜味。什么都没有……
她的鼻子像是被堵住了。这个空气里真的什么都没有。江小棠很不适应的坐起来。
头疼。后脑勺有一个小小的凸起，像被植入了一颗豆子。她伸手摸了摸，不疼，但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那里本来就应该有这个东西。
低头看自己的手。
还是她的手。食指上有切菜时留的旧疤，虎口有握锅铲磨出的薄茧。但更白了，皮肤更细了，没有熬夜留下的暗沉，没有焦虑时长的痘痘。像一块用旧的木板被人重新打磨过，纹路还在，但表面是新的。
江小棠摸自己的脸——圆脸、酒窝、黑发披在肩上，发尾有点干，但没有分叉，也是黑眼睛。她看到自己的眼睛——在金属天花板的倒影里，模糊地看到自己的眼睛。黑色的、和老家的夜一样黑。
然后还感觉到了别的，脖子上的项链。
低头看，项链还在，但不是U盘了。是一条细链子，银白色的，很轻，轻的像是不存在。链子下面坠着一颗芯片，指甲盖大小，蓝色的，贴在她锁骨下方的皮肤上，微微发热。像一颗痣，但会发光。
【基因库已激活】
这个声音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是从脑子里。一个冰冷的、机械的、没有感情的声音，直接灌进她的意识里，像有人在她的脑浆里打字。
江小棠吓了一跳，身体往后缩，背撞在墙上。金属的墙壁，透心凉。
【检测到古地球作物数据……】
【解锁进度：0.03%】
【当前权限：E级】
【权限说明：仅可访问基础数据。更多权限需提升公民等级或完成特定任务解锁。】
江小棠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喉咙干得像砂纸。“你是谁？”她问。声音是哑的，像是很久没有用过。
没有回答。那个声音突然的消失了。脑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那滴水的声音。
嗒、嗒、嗒……
记忆来了。是疯狂的砸进来的。像有人把一桶水泼到她脸上，她躲不开，只能硬生生地接住。
两段记忆。
一段属于江小棠。在九江出生，慈祥的奶奶，农大毕业，温和和包容她的导师，美食博主——六百万粉丝。正在被网暴，炒完的辣椒炒肉，横冲直撞的大货车。一片白，极致的白……
一段属于叶星蕨。在孤儿院出生。没有名字，只是编号E-073，被最后一批永远地球血脉的星际公民林远舟收养，帝国科学院，农业科技部，最冷门的，古地球作物考古学，被嘲笑，老师死了。被流放，偏僻的X-739观测站，一个人非常的孤独。
两段记忆在脑子里打架。江小棠迷茫且无助说：你是九江人，你奶奶会做辣椒酱，你导师教你认种子，你会做辣椒炒肉。叶星蕨说：你是E级研究员，你的老师叫林远舟，你在这个观测站待了三年，你什么都不会，你只会种没人要的草……
两段记忆搅在一起，像两种不同颜色的墨水倒进同一个杯子里，搅啊搅，搅啊搅，直到分不清哪是哪。
江小棠抱着头，蜷缩在床上。感觉非常的冷，金属的床，金属的墙，金属的天花板。整个房间是一个金属的盒子，她就像是盒子里的东西。这里没有木头，没有布料，没有泥土，没有奶奶的蓝印花布围裙，没有导师的木桌，没有九江老街上那些被踩得发亮的青石板。
什么都没有……
江小棠开始发抖，不是因为空气和环境的冷，是因为——她不知道自己在哪儿，这种陌生的，恐惧的。
在叶星蕨的记忆力，她是在X-739观测站，帝国边陲星域，距帝都12.7光年。记忆告诉她的。但她明明是——是江小棠。江小棠的家在九江，在长江边，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巷口有棵老槐树，老槐树下有个石墩子，石墩子上坐着一个等她回来的奶奶。
现在奶奶不在了，导师不在了，九江不在了，甚至地球不在了！
名称：X-739农业观测站
状态：废弃
设施状态：冷库×1：密封状态（权限未知）
冷库。
在叶星蕨的记忆里，林远舟曾经提到过这个冷库。他慈爱脸带着焦急和慎重说：“小蕨，这里面存着一些东西。等我走了，你再打开。”眼神却藏着遗憾和不舍。
江小棠，心跳越来越快。
冷库里可能有种子。
她需要那些种子。是因为——
她是一个会种辣椒的人。江小棠的手指记得辣椒种子的触感——比芝麻还小，褐色的，光滑的，放在手心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她的鼻子记得辣椒苗的气味——青涩的、辛辣的、带着泥土的腥气。她的舌头记得辣椒的味道——不是“辣”这个字能概括的，是九江朝天椒的烈、赣南羊角椒的香、余干辣椒的鲜。
这些东西，这个世界没有。
这个世界的人不知道什么是“辣”。他们吃的是灰色的营养剂，没有味道，没有颜色，没有温度。他们活着，但没有真正活过。
江小棠站在终端机前，攥紧了拳头。
她要找到那个冷库。她要打开它。她要找到那些种子。
她要让辣椒在这个世界生根发芽，这也不算什么伟大的使命。只是因为她是一个会种辣椒的人。这是她唯一会做的事情。这是奶奶教她的，导师教她的，是她在赣南山区跑了三个月、找了十一个村庄、从一个八十三岁的老农手里接过来的。
她不能让辣椒绝了……
江小棠转身，走出房间。
走廊很长，灰白色的金属墙壁，顶上每隔几米有一盏灯，发出惨白的光。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哒，哒，哒。
走到走廊尽头。左手边是一扇门，上面写着“温室”。她推开门——
空荡荡的。玻璃顶棚碎了一大半，种植槽里全是干裂的土块，灌溉系统早就坏了。风从破洞的顶棚灌进来，冷的，没有味道的。
关上门。右手边是另一扇门，上面写着“冷库”。门是金属的，很厚，上面有一个密码锁。
走到密码锁前。试了叶星蕨的生日，不对。试了林远舟的生日，不对。试了观测站的编号，不对……
她想了想。
然后她输入了四个数字：0792。
九江的区号。
门开了！
门后是一条走廊，很短，只有几米。走廊尽头是一扇更小的门，门上有一个手写的标签，字迹已经模糊了，但她认出来了。
是林远舟的字。是和导师的字一样歪歪扭扭。
江小棠推开门。
里面是一个小小的房间，四面都是冷藏柜。大部分已经停止运转，柜门上的指示灯灭着。只有最里面的一个还亮着微弱的蓝光。
她走过去，打开柜门。
里面是六支试管，封着口，贴着泛黄的标签。
第一支：Capsicum frutescens——辣椒。（试管里面有三种种子，江小棠看得出它们的不同，应该是九江朝天椒，余干辣椒，赣南羊角辣）
第二支：Scallion-----葱
第三支：Glycine max——大豆。
第四支：Ginger——姜
第五支：标签被磨损了，看不清。（橙褐色的孢子，叶星蕨的神魂微颤，这应该就是她一直独自培养的草——蕨）
第六支：Garlic----蒜
把六支试管捧在手心里。
然后江小棠笑了。眼眶微热，嘴角先一步轻轻扬起来，圆脸柔和的弧度慢慢舒展，脸颊两侧显出一对浅浅的小酒窝，眼底的疏离散去，终于有了活气。
“找到了。”她说。声音在小小的房间里回荡，轻轻的，像是对自己说的。在这个遥远得不像话的星际时代，她居然还能找到一点属于古地球，属于江西，属于她自己珍惜爱护的味道。
她把试管举到眼前，看着里面那些比芝麻还小的、褐色的、光滑的辣椒种子。轻轻摩挲着试管，笑意清浅又安稳，带着切后余生的软，也藏着重拾底气的韧。
“奶奶，”她说，“我找到辣椒了。”原来就算跨越星河，有些刻在骨子里的熟悉，还是会悄悄的等在这里。
没有回答。只有冷藏柜嗡嗡的声音。
但江小棠不在乎。
她转身，走出冷库，走回厨房。把试管放在操作台上，五支试管排成一排，在惨白的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光。
看着它们。
然后她开始修灶台。
工具箱在厨房角落里，铁皮外壳，上面贴着一张泛黄的标签，写着“小蕨专用”。打开工具箱，拿出焊枪。
灶台是嵌在操作台里的，表面是一层黑色的玻璃，已经裂了。蹲下来，拆开面板，露出里面的线路。线路很乱，有几根断了，接头处烧黑了。
她拿起焊枪，对着断掉的地方，按下开关。蓝色的火焰跳出来，热浪扑面。
江小棠的手很稳。做过几万道菜的手，稳得能切出薄如蝉翼的肉片，焊几条电线算什么。
一根一根地接回去，焊好，用胶带缠上。
二十分钟后，她把面板再装回去，按下开关。
灶台亮了。蓝色的火焰跳起来，稳定的，均匀的，像一朵蓝色的花。
江小棠把右手放在火焰上方，热热的。
她把左手也搭着放上去。有点温暖了。
站在灶台前，看着那朵蓝色的火焰，看了很久……
拿起那支装着辣椒种子的试管，拧开盖子，把种子倒进手心里。
比芝麻还小，褐色的，光滑的。
她捧着它们，像捧着一把火。
“明天，”她对自己说，“种辣椒。”
把种子小心地放回试管，拧紧盖子，放在操作台上。
然后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冷空气灌进来。没有味道的冷空气。但她的手是暖的。灶台上的蓝色火焰还在跳。
江小棠看着窗外的星星。这里不是九江的星星，是X-739的星星。更亮、更密、更是冷得没有温度。
但她不怕了，既来之则安之！
转身，走回厨房。
厨房很小。四平米。灶台是旧的，操作台是旧的，墙壁是灰白色的金属。但操作台上放着五支试管，灶台上跳着蓝色的火焰。
够了！
远处，一艘飞船正在接近。
银白色的船体，在星光下闪着冷冽的光。船身上印着顾氏集团的徽章——一个盾牌和一把钥匙。
船舱里，一个男人坐在窗前，他很年轻，二十五六岁的样子，五官冷峻，眉眼锋利，薄唇微抿，下颌线条硬朗。深灰色的正装剪裁合身，领口系到最上面一颗扣子，袖口的袖扣是银色的，刻着家族的徽章。
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搭在扶手上，一下，一下，有节奏地敲着。
有那种锋利的好看，像一把刚出鞘的刀，冷光凛凛，让人不敢靠近。
透过舷窗看着远处那颗灰白色的小行星。X-739。边陲星域，废弃观测站，E级研究员。
这就是他的配偶……
“E级。”他说，声音很淡，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是的，顾先生。”旁边的助理低头，“她是您匹配系统分配的配偶。匹配原因……系统无法归类。”
“无法归类？”
“是的。技术部门说，这是系统第一次出现这种情况。”
男人没有再说话。他看着窗外那颗灰白色的小行星，眼神冷淡，像在看一堆没有价值的矿石。
他的手指继续敲着扶手。一下。一下。一下。
飞船继续前进。
X-739越来越近。
那颗灰白色的小行星上，有一扇窗户亮着微弱的蓝光。
那是厨房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