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到站的时候,李甜甜是被广播吵醒的。
“各位旅客,上海站到了……”车厢里的灯全亮了,刺得人睁不开眼。她揉了揉眼睛,窗外从田野变成了楼房,楼房从矮变高,从稀变密。对面的小女孩已经醒了,正在吃第二根火腿肠,看到她睁眼,冲她笑了一下,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黑洞洞的。
李甜甜也笑了,把剩下的那个三明治递给她。小女孩看了看妈妈,妈妈点了点头。她接过去,小声说了句谢谢,这回声音比之前大了些,像是鼓了很大勇气。
车慢下来了。窗外的楼越来越高,玻璃幕墙反射着太阳光,晃得人眼花,一片一片的白光。铁轨旁边多了好几条并行轨道,时不时有别的火车呼啸着超过去,轰的一声,车厢都跟着震。李甜甜把包收拾好,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坐了四个小时,腿有点麻,膝盖嘎巴响了一声。
下车的人很多。她跟着人流往出口走,通道里全是人,拉杆箱的轮子在地上咕噜咕噜响,像一千个人同时在推购物车。她只背了一个双肩包,走得比谁都快,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出站口有人举着牌子,上面写着培训的名字——“企业项目风险控制高级研修班”,旁边站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穿着白衬衫,手里拿着一份名单,正踮着脚往人群里看。
“李甜甜?”他看了一眼她的胸牌——她忘了摘,上面还贴着公司的logo。
“是我。”
“我是会务组的小张。车在外面等,再等两个人就走。”他在名单上打了个勾,字迹很潦草。
李甜甜站在旁边等着。出站口人来人往的,有人拖着大箱子,有人抱着孩子,有人举着手机在打电话,嗓门一个比一个大。一个穿西装的男的从她身边跑过去,手机掉了都没发现,啪嗒一声摔在地上。她弯腰捡起来,追了两步喊住他。那人接过去,说了句谢谢,又跑了,头都没回,西装都跑歪了。
等了一会儿,又来了两个人,一男一女,看着都是三十出头,拎着一样的行李箱,公司发的,上面印着logo。小张把人点齐了,数了一遍,领着往外走。停车场在一楼,走了好远,拐了好几个弯,上了一辆中巴车。车里已经坐了五六个人,都在看手机,没人说话,都在刷短视频。
李甜甜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包放在腿上。车开动了,驶出停车场,汇入车流。上海的马路很宽,六车道,但车很多,开得不快,走走停停的,跟爬一样。路两边都是高楼,有的贴着玻璃幕墙,有的贴着大理石,有的花花绿绿的贴着广告牌,什么都有,眼睛都看不过来。她看着窗外,想记住几条路的名字,转了两个弯之后就记不住了,都长得差不多。
“第一次来上海?”旁边的人问。是个女的,三十五岁左右,圆脸,说话带着北方口音,卷舌音很重。
“嗯。第一次。”
“我也是。听说培训的地方在浦东,离外滩不远。晚上可以去看看,外滩夜景很有名。”
“嗯。”李甜甜应了一声,没再说话。
车开了大概四十分钟,经过杨浦大桥,桥很高,能看到黄浦江。江上有船,货船,慢悠悠地开,后面拖着一道白色的水痕。到了酒店。酒店不高,六七层的样子,但门脸挺气派,大堂里铺着大理石,亮得能照见人影,吊灯很大,水晶的,亮得反光。小张去前台办入住,让大家在大堂等着。李甜甜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马路。对面是一个小区,楼下有一排银杏树,比公司楼下的小很多,叶子也是绿的,在风里晃。
办完入住,拿到房卡,六楼。电梯有点慢,每层都停,进来的人都要看一眼楼层按钮。她上了六楼,找到房间,刷卡进去。房间不大,但很干净。一张大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一个卫生间。窗帘是米色的,拉开能看到对面的楼,密密麻麻的窗户,有的开着,有的关着。她把包放下,洗了把脸,水很凉,扑在脸上很舒服。然后躺在床上,床很软,比家里的软多了,躺上去整个人都陷进去了,弹簧响了一声。
手机响了。杨玉玲的视频通话,屏幕上弹出她的脸,头发扎着,额头上有汗。
“到了?酒店怎么样?”
“到了。房间挺好的。很干净。床很软。”
“那就好。吃饭了没?别饿着。上海那边吃饭偏甜,你肯定不习惯。”
“还没。六点才开饭。还早呢。”
“那你休息一会儿。晚上出去转转,别老在房间待着。来都来了,看看外滩。”
“好。”
挂了电话,李甜甜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没有裂缝,很平,灯是圆形的,嵌在里面。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眼睛有点花。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了,从蓝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深蓝色。路灯亮了,照着对面小区的银杏树,叶子在风里晃,影子投在墙上。
六点,她去一楼餐厅吃饭。自助餐,菜很多,摆了长长两排。红烧肉、糖醋排骨、松鼠桂鱼、八宝鸭,看着都挺好看,但大部分都偏甜。她夹了几样,尝了一口,红烧肉甜得齁嗓子,排骨也是甜的,连炒青菜都放了糖,吃着不对劲。最后吃了一碗白米饭,一盘凉拌黄瓜,一碗番茄蛋花汤。黄瓜是咸的,汤是咸的,总算吃饱了。
吃饭的时候,旁边坐了几个参加培训的人,在聊天。说自己是哪个公司的,做什么岗位的,为什么被派来培训。有人说领导安排的,有人说自己想来的,有人说公司没人愿意来,就派他了,语气里带着无奈。李甜甜听着,没说话。
“你呢?”旁边的人问她,一个戴眼镜的男的,看着挺斯文。
“公司安排的。”
“什么公司?”他问。
她说了公司名字。那人点了点头,说听说过,你们公司去年那个案子挺有名的,业内都传开了。李甜甜没接话,低头喝了口汤。
吃完饭,她回房间。洗了澡,换了衣服,坐在床上翻培训材料。厚厚一摞,A4纸,订书钉订着。第一页是日程安排,每天早上九点到下午五点,中午休息一个小时。课程有项目风险识别、风险评估方法、风险控制策略、案例分析,最后一天考试。最后一页是讲师介绍,都是总部的资深审计师,有的干了二十年,有的做过跨国项目,履历写得很长。
她翻了一遍,把材料放在桌上。窗外的天全黑了,路灯亮着,对面小区的灯也亮着,一格一格的,像棋盘,有些亮着白光,有些亮着黄光。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拉上窗帘,关了灯,躺在床上。
床很软。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睡不着。习惯了家里的硬床,这个太软了,像睡在棉花上,腰那儿空空的,使不上劲。她数羊,数到一百多只,还是睡不着。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十一点了。杨玉玲发了一条消息:“睡了没?”
“没。床太软,睡不着。”
“哈哈,你那个硬板床睡惯了。忍忍吧,就七天。”
“嗯。”
“明天上课好好听,别打瞌睡。好不容易去一趟,别浪费。”
“知道了。”
她把手机放下,又翻了个身。窗外有车经过的声音,远远的,一阵一阵的,像风。楼下有人在说话,听不清说什么,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她闭上眼睛,把被子裹紧了一点,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金线。她洗漱完,去一楼吃早饭。粥、馒头、咸菜、鸡蛋、豆浆。这回没有甜的,她吃了两碗粥,两个馒头,一个鸡蛋,一盘咸菜。旁边的人看着她,眼神有点惊讶,大概觉得一个女的吃这么多。
培训在酒店三楼的会议室。她到的时候已经坐了不少人,大概三十来个,从全国各地来的,有的在聊天,有的在看手机。她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来,把笔记本摊开,笔放在旁边,又把培训材料摆在桌上。讲师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姓高,头发花白,戴一副老花镜,说话很慢,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在念课文。第一节课讲项目风险识别,举了很多例子,有些是总部的案例,有些是他自己经历过的。
“风险识别不是等风险发生了再去看,是在项目开始之前就要想到。你们做项目的,最容易犯的错误就是只看到好的方面,看不到坏的方面。数据跑出来好看,就觉得没问题。客户态度好,就觉得没问题。团队配合默契,就觉得没问题。但问题往往出在你看不到的地方。去年我们做过一个统计,在失败的项目中,有百分之六十七的风险是在项目启动前就被识别出来的,但没有人重视。不是没看到,是看到了没当回事。”
李甜甜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段话,写得很慢,每个字都写清楚。
高老师放了一个案例,PPT上是一张表格。某公司的一个项目,前期数据很好,客户也很满意,团队也很努力。但项目做到一半,供应商出了问题,原材料涨价,成本一下子超出了预算百分之三十。项目做完了,亏了四百多万。原因是什么?是因为在项目开始之前,没有人去核实供应商的资质,没有人去了解原材料的市场价格波动,没有人去做备选方案。
“这个案例里,项目负责人犯了一个错误——他以为供应商没问题。他为什么以为没问题?因为供应商跟他合作过三次,之前没出过事。但他没想过,市场是会变的。之前没出事,不代表以后不会出事。去年大宗商品价格波动了百分之十五到二十,多少项目死在这上面。”
李甜甜想起自己那个项目。如果当初没发现数据造假,如果照着赵强改的那份报告报上去,会怎么样?成本低估了百分之十五,利润高估了一倍。项目做下来,亏了至少六十万。客户不满意,公司赔钱,团队背锅。她想到这里,后背凉了一下,笔在纸上停了一下,留下一个墨点。
下午的课讲风险评估方法。高老师列了几种方法,定性的、定量的、半定量的,讲了一堆公式和模型,什么决策树、蒙特卡洛模拟、敏感性分析。投影仪上全是公式,字母下标套着上标。有些人听得打瞌睡,有人直接趴下了。李甜甜听得很认真,虽然有些地方没完全懂,但都记下来了,用红笔在旁边打了问号,准备回去再查。
课间休息的时候,旁边的人问她听得懂吗。她说有些懂有些不懂。那人说他也差不多,这些公式太复杂了,回去也用不上,公司又不做这么复杂的项目。李甜甜没接话,喝了口水。
第二天的课讲风险控制策略。高老师讲了几个成功的案例,其中一个是总部的。一个大型跨国项目,涉及好几个部门,预算两个亿。项目开始之前,团队做了详细的风险评估,列出了四十七个可能出现的风险,每一个都做了应对方案,分了红黄蓝三个等级。项目执行过程中,果然出了问题——供应商交货延迟了三个星期。但因为提前做了预案,马上启动了备选方案,从另一家供应商调货,项目按时完成了,没有超预算,客户还追加了订单。
“这个案例告诉我们,风险控制不是出了问题再去解决,是在问题发生之前就准备好。你们做项目的,要有这个意识。不是每个项目都能这么顺利,但准备充分的项目,成功率比没准备的至少高百分之四十。”
李甜甜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提前准备,不要等。”
第三天是案例分析课。高老师把大家分成几个小组,每个小组发了一个案例,让大家讨论,然后派代表上台讲。李甜甜那个组的案例是一个软件开发项目,客户要求六个月内完成,但团队只有五个人,人手不够,技术也不成熟,用的框架还是旧版的。高老师问:如果你是项目负责人,你会怎么做?时间十五分钟。
组里几个人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有人说跟客户谈延期,有人说加人,有人说外包,有人说干脆别接了。李甜甜没说话,听着他们讨论,在本子上记。讨论了半天,没个结果。有人说延期客户不同意,合同上写着违约金;有人说加人预算不够,公司不给批;有人说外包质量没法保证,上次外包的项目出了问题,被客户投诉了。卡住了,几个人大眼瞪小眼。
“你觉得呢?”有人问她,是个年轻男的,看着挺着急。
“先把风险列出来。”李甜甜说,把本子转过来给他们看,“人手不够是风险,技术不成熟是风险,时间紧也是风险。列出来之后,一个一个解决。人手不够,看能不能从别的部门借人,或者招两个实习生。技术不成熟,看能不能找外部顾问,只顾问不带人,成本低。时间紧,看能不能把项目分阶段,先做核心功能,保证能上线,其他功能后续再补。不能一下子解决所有问题,但可以一个一个拆。”
组里几个人互相看了看,有人说这个思路对,有人说分阶段可行。讨论到最后,出了一个方案,写了满满一页纸。上台讲的时候,是另一个人讲的,口才比较好,说得头头是道。李甜甜坐在下面听着,在本子上补充了几句。高老师点评的时候,说这个组的方案最务实,没有空话,都是能落地的,尤其是分阶段交付的思路,既保住了工期又控制了风险。李甜甜在笔记本上又写了一行字:“拆解问题,一个一个解决。”
第四天讲的是审计视角的风险控制。讲师换了一个人,姓林,四十出头,戴无框眼镜,说话很快。就是之前在公司培训过的那个林老师。他看到李甜甜,愣了一下,推了推眼镜,然后笑了。
“又见面了。”他说,语气里有点意外。
“林老师好。”
“你那个项目,后来怎么样了?抽审过了吗?”
“过了。总部说没问题,材料一次性通过。”
“那就好。”他点了点头,开始讲课。
这一天的课,李甜甜听得很轻松。很多内容之前听过,但这次更深入,案例也更多,有不少是今年的新案例。林老师讲了一个数据造假的案例,金额不大,才三百万,但手法很隐蔽,用了三层壳公司,跨了三个省。他把案例拆开,一步一步地讲,怎么造假的、怎么被发现的、怎么处理的,每一层都讲得很细。最后他问了一个问题:“你们觉得,这个案子是怎么被发现的?”
有人说是审计查出来的,有人说是内部举报的,有人说是客户发现的,有人说是银行发现的。
“是基层员工。”林老师说,“一个做数据录入的员工,二十三岁,入职才一年。他发现数字对不上,报给了主管。主管没当回事,说可能是系统错误。他又报给了更高一级的领导,写了一份详细的说明,附了六页的对比数据。最后查出来了,三百万全追回来了。这个员工在公司干了三年,平时话不多,也不起眼,开会从不发言。但他做了一个很起眼的事。公司后来给他发了特别奖金,还让他转了岗。”
李甜甜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不起眼的人,做起了眼的事。”
下课后,林老师叫住她,在走廊里。
“你那个公司,最近怎么样?王凯的案子判了吧?我后来没关注。”
“判了。九年。”
林老师点了点头。“九年。差不多。他那个金额,两千八百万,九年是正常的。去年全国职务侵占案的平均刑期是五年多,他这个算重的了。”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她,“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就一直在市场部?有没有想过往审计方向走?你适合做这个。你的思维方式、做事方法、较真的劲儿,都很适合。”
李甜甜想了想,把名片接过来。“没想过。先把手头的事做好。公司新项目要启动了,比上次大。”
林老师看着她,笑了。“你这个人,太稳了。稳是好事,但有时候也要往前看。总部那边缺人,你可以考虑考虑。不着急,慢慢想。名片上有我电话。”
他走了。李甜甜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走廊里有风,从窗户吹进来,凉凉的。她把名片放进背包的夹层里,跟其他东西放在一起。
第五天是最后一天。上午考试,下午结业。考试不难,都是上课讲过的内容,选择题加简答题。她答得很快,四十分钟就写完了,写完之后检查了一遍,改了两个错别字。下午结业的时候,高老师发了一个结业证书,红色的小本本,硬壳的,上面印着烫金字的课程名称和日期,写了她的名字。还评了几个优秀学员,都是课上发言积极、讨论活跃的,没有她。她不意外,她上课不怎么发言,也不爱出风头。
培训结束后,小张在群里发了通知,说大家可以自行安排,明天中午之前退房就行,房卡交前台。有人问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在群里接龙报名,报了七八个人。李甜甜没报。她给杨玉玲发了一条消息:“培训结束了。明天回去。”
“晚上干嘛?出去逛逛呗。来都来了,别浪费机会。”
“不知道去哪。外滩?”
“对啊!外滩!东方明珠!你都到上海了,不去看看?拍几张照片给我看看,让我也看看。”
李甜甜想了想。来都来了,去看看也行。她换了一双舒服的鞋,帆布鞋,背了一个小包,装了手机和房卡,出了门。
酒店离外滩不远,走路二十多分钟。她跟着导航走,穿过几条马路,经过一个公园,公园里有老人在跳广场舞,音乐很响。经过一座桥,桥下是苏州河,水是灰绿色的,有点脏,有人在河边钓鱼,一动不动。过了桥,再走一段,就到了外滩。
人很多。到处都是人,拍照的、自拍的、直播的、散步的,还有卖小玩意的小贩。她找了个空位,站在江边,扶着栏杆。对面是东方明珠,亮着灯,紫色的粉色的,一会儿变一个颜色,隔几秒就换。旁边是几栋高楼,也都亮着灯,金灿灿的,最高的那栋楼顶上有尖尖的天线。江面上有游船,慢慢地开,船上也亮着灯,红的绿的蓝的,倒影在水里,一晃一晃的,像打翻了的颜料。
她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东方明珠、高楼、江面、游船。发给杨玉玲。
杨玉玲秒回:“哇!好看!你站那儿别动,我给你打电话。”
电话响了。
“好看吧?外滩是不是很漂亮?我同事说晚上去最好,灯都开了。”
“嗯。人很多。走路都要挤。”
“人多才热闹。你没去南京路?那边更热闹,全是店。”
“没。就从酒店走过来,看了外滩,拍了几张照片。”
“你这个人,来都来了,也不多逛逛。明天几点的车?早点去买点东西带回来。”
“上午十点。没什么要买的。”
“那你早点回去休息。别在外面待太晚。注意安全,看好包。”
“好。”
挂了电话,李甜甜又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带着江水的味道,腥腥的,凉凉的。对面的大楼一闪一闪的,像是在跟她打招呼,又像是在眨眼睛。旁边有人在拍照,一对年轻情侣,女的靠在栏杆上,男的举着手机,喊“笑一个”。女的笑了,露出牙齿。男的按了快门,然后两个人凑在一起看照片,女的嫌不好看,让男的重新拍,男的又举起来,这回喊“一二三茄子”。李甜甜看着他们,笑了一下。然后转身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经过一条小街,两边都是小店,卖衣服的、卖吃的、卖纪念品的。有一家花店,门口摆着一排银杏叶的干花,金黄色的,插在玻璃瓶子里,灯光下很好看。她停下来看了看,问老板多少钱。老板是个中年女人,围着围裙,说一把二十。她买了一把,老板用报纸包好,递给她。她拿着花,继续走。叶子很脆,碰一下沙沙响。
回到酒店,她把银杏叶干花放在桌上,对着窗外的灯光拍了张照片,发给杨玉玲。
杨玉玲回了一句:“好看。带回来,插瓶子里。放你桌上,天天看。”
李甜甜把花收好,小心地放进背包里,用衣服裹着,怕压坏了。洗漱完,躺在床上。床还是那么软,但这回没那么不习惯了。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好。窗外有车经过的声音,远远的,一阵一阵的。楼下有人关门,咚的一声。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一夜没做梦。
第二天早上,她退了房,去火车站。进站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上海的太阳很大,晒得人睁不开眼,大楼的玻璃幕墙反着光,白花花的一片,像镜子。她转过身,进了站。
火车上,她把银杏叶干花从背包里拿出来,小心地放在小桌板上,把报纸展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叶子上,金灿灿的,叶脉一根一根的,很清楚。对面坐着一个老太太,银白短发,看了一眼花,笑了。
“好看。从哪儿买的?”
“上海。路边一个小店。”
“带回去送人?送朋友还是送家里人?”
“自己留着。放桌上,看着高兴。”
老太太点了点头。“是好看。我也喜欢银杏叶。秋天的时候,满地都是黄的,好看得很。我家门口就有一棵,年年落一地,扫都扫不完。”
李甜甜笑了。“嗯。好看得很。”
火车开了。窗外的楼慢慢变矮,变稀,变成田野。阳光照在银杏叶上,金灿灿的,叶子的影子投在桌板上,一晃一晃的。她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些叶子,想起公司楼下的银杏树,想起那棵活了二百三十年的老树,想起赵小宇手里的那片叶子。都一样。都是一样的叶子。都会黄,都会落,都会在春天重新长出来。
火车在加速。窗外的风景越来越快,树一棵一棵地往后跑。她闭上眼睛,手放在银杏叶旁边,指尖碰到一片叶子,脆脆的,沙沙响。阳光照在脸上,暖暖的。她想起林老师说的一句话——“你适合做这个。”
适合做什么呢?做审计?做项目?还是做那个“太干净”的人?她不知道。但至少她知道一件事——不管做什么,她都不会变成赵强那样的人。不会变成那种明明知道什么是对的、却不敢去做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