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第二个周末,李甜甜和杨玉玲去了城东的森林公园。
公园不大,但很老。门口的石碑上写着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比她们俩的年纪都大。石碑的字都模糊了,得凑近了才能看清。进门是一条石板路,两边种满了银杏树,比公司楼下那些粗了好几圈,树干一个人都抱不过来,得两个人才能围住。树很高,枝叶搭在一起,把整条路遮得严严实实的,像一条绿色的隧道,走在里面凉飕飕的。
“这树得有几十年了吧?”杨玉玲仰着头看,脖子都仰酸了,帽子差点掉下来。
“门口石碑上写着,八三年种的。四十多年了。那时候咱们还没出生呢。”
“四十多年。比咱俩加起来都大。”杨玉玲拍了拍树干,树皮粗糙,硌手,拍了两下掌心就红了,“你说这树见过多少人?八三年种树的人,现在估计都退休了,有的可能都不在了。那些年在这树下谈恋爱的人,孩子都比咱大了。”
李甜甜没接话,看着那些树。树干很粗,树皮裂成一块一块的,像老人的手,纹路很深,能塞进一个手指头。枝叶很密,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风一吹,光斑就晃,像水里的鱼。她伸手接住一片光,手心暖暖的。
两个人沿着石板路往里走。公园里人不多,偶尔有人经过,遛狗的、跑步的、推着婴儿车的,还有两个老头在路边下棋,蹲在地上,棋盘是用粉笔画的。湖边有一片草地,有人在放风筝,风筝飞得很高,只剩一个小点,线绷得直直的。
“就这儿吧。”杨玉玲把背包放下来,从里面掏出一块野餐垫,蓝色的,铺在草地上,四个角用石头压住。然后又掏出饭盒、水果、水壶、纸巾、垃圾袋,摆了一地,跟摆摊似的。
“你带了多少东西?不是说随便走走吗?”李甜甜看着那一堆,有点惊讶。
“够吃一天的。早上五点就起来了,做了三明治、饭团、照烧鸡翅,还切了一盒水果,带了酸奶和零食。”杨玉玲把饭盒一个一个打开,三明治切成了三角形,饭团捏成了圆形,用海苔包着,鸡翅码得整整齐齐,刷了酱,水果拼盘摆成了花形,中间是一颗草莓,“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鸡翅我昨晚腌了一晚上,入味了。”
李甜甜拿了一个三明治,咬了一口。火腿鸡蛋的,面包很软,鸡蛋煎得刚好。“好吃。比便利店的好吃一百倍。”
“那当然。我四点就起来准备了。你上次说便利店包子不好吃,我就想着周末给你做点好的。”杨玉玲自己也拿了一个饭团,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
两个人坐在野餐垫上,看着湖面。湖水是绿色的,风吹过来,波光粼粼的,一闪一闪的,晃眼睛。远处的山也是绿的,一层一层的,深的浅的,像水墨画。天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像棉花糖。
“李甜甜,”杨玉玲忽然说,把饭团的包装纸叠成一个小方块,“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初没去当兵,你现在会在干什么?就比如你高中毕业直接出来打工。”
“不知道。也许在老家,找个厂子上班,电子厂或者服装厂。也许出来打工,在哪个公司做文员,一个月三千块,包吃不包住。”
“那你会变成现在这样吗?就是那种……看到不对的事就要说的人?看到数据造假就要管的人?”
李甜甜想了想,把三明治最后一口塞进嘴里。“不知道。也许不会。在部队之前,我挺怂的。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问,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在学校的时候,有人作弊我都不敢说。怕被人报复。”
“那你什么时候变的?”
“新兵连。班长说,你穿了这身衣服,就不是普通人了。你是军人,军人的眼睛不能揉沙子。当时不太懂,觉得班长又在讲大道理。后来慢慢懂了。不是因为穿了那身衣服,是因为你知道了什么是该做的,什么是不该做的。知道了就不能假装不知道。”
杨玉玲点了点头。“我也是。在部队的时候觉得班长烦,天天讲大道理,早上讲晚上讲。退伍之后才发现,他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有一组数据你知道吗,退伍军人创业的成功率比普通人高百分之三十以上,不是因为他们更聪明,是因为他们更扛得住。在部队练出来的。”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湖面上有一只白鹭飞过,翅膀很大,扇得很慢,贴着水面飞了一圈,落在对面的树上,收了翅膀,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杨玉玲。”
“嗯?”
“你说赵强在部队待过吗?”
“不知道。应该没有吧。他那个样子,不像。当兵的人身上有股劲儿,不是硬撑出来的那种,是从里到外的。他没有。”
“如果他待过,会不会不一样?会不会就不敢造假了?”
杨玉玲想了想。“也许吧。部队教的东西,跟社会不一样。部队教你做人要正,做事要直,错了就要认。社会教你做人要圆,做事要滑,错了就要藏。赵强选了社会这条路。你选了部队那条路。两条路,不一样。”
李甜甜没说话。她看着湖面,风吹过来,水波一层一层的,推到岸边就不见了,后面的又涌上来。白鹭从树上飞起来,又落下去。
下午,两个人在公园里走了很久。从湖边走到山上,从山上走到竹林,从竹林走到银杏树下。公园最里面有一棵老银杏树,比门口那些还粗,树干得三个人才能抱住,树根从土里拱出来,像龙爪一样抓在地上。树干上挂着一块铁牌子,生了锈,上面刻着“树龄二百三十年,一级保护”。旁边还有一块新牌子,是区政府二〇一八年挂的,写着“古树名木,编号006”。
“二百三十年。”杨玉玲站在树下,仰着头,帽子都掉了,“清朝的时候它就在了。乾隆年间种的。那时候的人,现在一个都不在了。”
“树还在。”李甜甜摸了摸树干,树皮很厚,裂成深深的沟壑,能放进一根手指,“它见过的人,比我们多得多。二百三十年,它见过多少春天,多少秋天。见过多少人来,多少人走。”
“你说它见过像你这样的人吗?那种……轴得要死的人,认死理的人。”
李甜甜笑了。“应该见过吧。二百三十年,什么人没见过。轴的人肯定不少。”
杨玉玲也笑了。两个人站在树下,看着那些叶子。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洒在她们身上,一小片一小片的,像金子,像碎金。树冠很大,遮住了半边天空,站在下面能听到风吹过叶子的声音,哗啦啦的。
“李甜甜,你说这棵树,会不会记得我们?记得今天来过?”
“不会。树没有记忆。它不会记得谁来过谁没来过。”
“那它有感觉吗?风吹过来的时候,它能感觉到吗?太阳晒着的时候,它能感觉到暖吗?”
“应该能吧。它活了二百三十年,肯定经历过很多风,很多雨,很多太阳。它肯定有感觉。没感觉的话,怎么活这么久。”
杨玉玲看着那些叶子,沉默了一会儿。叶子在风里晃,一片一片的。“你说赵小宇长大了,会像谁?像他爸,还是像他妈?”
“像他自己。每个人都像自己。”
“你觉得他会变成赵强那样的人吗?长大了也去搞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李甜甜想了想。“不会。他比赵强硬。他等了那么久,还在等。赵强等不了,所以他改了。赵小宇能等,他不一样。”
杨玉玲没说话。两个人站在树下,看着那些叶子在风里晃,一片一片的,绿得发亮。
太阳慢慢往下沉了,阳光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照在银杏树上,叶子像是镀了一层铜,闪闪发亮。两个人收拾好东西,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李甜甜回头看了一眼那棵老银杏树。它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像是在跟谁告别。二百三十年,它送走了多少人,又迎来了多少人。
“走吧。”杨玉玲拉了拉她的袖子,“天快黑了。末班车是六点半,赶不上就得坐黑车了。”
“嗯。”
两个人走出公园,上了公交车。车上人不多,她们坐在最后一排,旁边放着一个空塑料袋,是装垃圾的。车窗外的天从橘红色变成了紫红色,又变成了深蓝色,像一块巨大的画布被慢慢涂深。路灯亮了,照着空荡荡的马路,一辆车都没有。
“今天开心吗?”杨玉玲问,把围巾重新围好。
“开心。很久没这么走走了。”
“那以后每个月都出来玩一次。别总加班。身体要紧,钱赚不完的。”
“好。你说的,每个月一次。不许赖。”
公交车摇摇晃晃的,窗外的灯光一闪一闪的,照在脸上明一下暗一下。李甜甜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银杏树的影子从车窗上一晃而过,一棵接一棵,像站岗的士兵。
手机响了。她拿起来看,是赵强老婆的消息:“小宇今天又得了一张奖状。数学竞赛二等奖,全校只有五个。他说要把奖状和信一起寄给爸爸。他说爸爸在里面会不会孤单,会不会有人跟他说话。我说不会,里面有很多人。他说那他想不想我们,我说想。他说那他想不想我,我说最想你。”
李甜甜看着这条消息,窗外的灯光一闪一闪的。她回了一句:“他一定想。每天都在想。”
公交车到站了。两个人下了车,站在路口。杨玉玲往左走,李甜甜往右走。
“到家发消息。别忘了吃冰箱里的排骨。”杨玉玲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好。”
李甜甜走在路上,夜风凉凉的,吹在脸上很舒服,把白天的汗都吹干了。银杏树的叶子在路灯下沙沙响,一片一片的,绿得发亮,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她走得很慢,不赶时间。街上没什么人了,偶尔有一辆车经过,车灯照亮整条街,然后又暗下来。
走到小区门口,停下来,抬头看了看自己住的那层楼。窗户黑着,没人。路灯的光照在窗户上,反射着淡淡的光,能看到窗帘的轮廓。她站了一会儿,上楼。
开门,开灯。屋里跟她走的时候一样,床铺好了,桌子擦过了,键盘摆得整整齐齐,鼠标放在鼠标垫正中间。冰箱里还有杨玉玲上次做的排骨,她拿出来热了一下,站在厨房里吃了一块。排骨还是那个味道,酸酸甜甜的,肉很烂。
手机响了。是周敏的消息:“赵强在监狱里表现不错,申请了减刑。他参加了好几个劳动项目,还写了悔过书。如果能批下来,可能五年就出来了。减两年。到时候他儿子才十二岁,刚上初中。”
李甜甜看着这条消息,回了一个字:“好。”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躺在床上。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白线,细细的。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弯弯曲曲的,从这头到那头,像一道闪电。
她闭上眼睛,想起那棵二百三十年的银杏树。它站在那儿,见过多少人,经过多少事。风来了,它晃一晃。雨来了,它湿一湿。太阳出来了,它晒一晒。叶子落了,它等春天。然后继续站着。不管发生什么,它都站着。雷劈了也站着,雪压了也站着。树不会跑。
她慢慢睡着了。梦里她又站在那棵老银杏树下,叶子金灿灿的,铺了一地,像金色的地毯。赵小宇蹲在树下,手里拿着奖状,红底金字,抬头看着她,笑了,露出两颗门牙。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两个人看着那些叶子,谁都没说话。
风一吹,叶子沙沙响。一片叶子飘下来,在风里转了几圈,慢悠悠的,落在赵小宇的手心里。他看了看叶子,又看了看她。
“阿姨,这棵树好大。比我们学校门口的还大。”
“嗯。二百三十年了。你太爷爷小时候它就在了。”
“它见过我爸爸吗?我爸爸小时候来过这里吗?”
“也许见过。它见过很多人。见过很多爸爸,很多儿子。”
赵小宇把叶子小心地放进口袋里,用手按了按,怕它掉出来。“那我把它带回去,给爸爸看。让他看看这棵树。他小时候也许见过。”
他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把奖状举起来,举过头顶。阳光照在奖状上,金灿灿的,像银杏叶的颜色。
李甜甜睁开眼睛。天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金线,比昨晚的白线宽了一些,暖暖的。手机在枕头边震了一下,是杨玉玲的消息:“包子买好了。豆腐馅的。趁热吃。下个月想去哪?我查查攻略。”
李甜甜看着这条消息,想了想。去哪都行。只要有山有水,有银杏树。她回了一条:“你定。跟着你走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