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平元年四月初,陇西郡狄道县,马氏坞堡。
马家化解危机已过十日,坞堡渐渐恢复了往日的静谧。县衙的小吏再未登门催缴赋税,牛、赵两家的人偶遇马家仆从,也多了几分温和的寒暄,不复往日的疏离。可马超心中清楚,这份平静不过是乱世中的短暂喘息——梁鹄仍在冀县手握权柄,黄巾之乱的战火正蔓延各州,真正的乱世才刚刚拉开序幕。马家要想在这场浩劫中站稳脚跟,董家的一句关照远远不够,必须筑牢自己的根基,寻得源源不断的财源,方能立于不败之地。
这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马超便带着马福和两名得力部曲,牵着骏马,踏着晨露朝临洮县疾驰而去。临洮在狄道东南方,相距不过四十里路程,快马加鞭,半日便可抵达。此行,他对外宣称是登门向董旻道谢,感念其在县衙风波中出手相助,可心底深处,早已另有盘算。
董家能在陇西立足百年,除了权势滔天,更握着一件命脉之物——盐。
临洮境内有一处盐池,虽不及河东盐池那般产量惊人,却也足以供应陇西、汉阳数郡的需求,是董家世代相传的产业。本朝盐政宽松,官府仅在各郡设盐官征税,并不直接涉足生产与买卖,盐池由私人开采经营,产出的食盐可自由流通,价格随行就市。董家凭借这处盐池,每年产出的食盐除供自家所用,其余尽数卖给陇西百姓与羌人部落,获利丰厚,这也是董家能在凉州根基深厚的关键所在。
马超此行,所求的正是董家的盐。
抵达董府门前,马超递上名帖,不多时便被仆从引至府内。董旻早已在正堂等候,见他进来,脸上堆起热忱的笑意,态度较上次见面愈发热络。
“马公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董旻笑着起身招呼,抬手示意仆从看座,“我正打算派人去狄道寻你,告知你县里的事已然了结。张吏之死,县令已上报为意外,刺史部那边也无异议,你回去告诉你母亲,尽可安心。”
马超连忙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语气谦逊却不失分寸:“晚生今日登门,首要之事便是向董公道谢。若非董公出手相助,马家此次怕是难以脱身,这份恩情,马家没齿难忘。日后董公若有差遣,马家上下定当竭力效命,绝不推辞。”
董旻摆了摆手,哈哈一笑:“些许小事,不值一提。马壮士在前线为国征战,浴血沙场,咱们在后方照应一下他的家眷,本就是分内之事。”
说话间,马超从马福手中接过一个锦盒,双手奉上,语气诚恳:“些许薄礼,不成敬意,还望董公笑纳,聊表晚生感激之情。”
董旻打开锦盒,一枚通体莹润、雕工精湛的和田玉璧映入眼帘,玉质细腻,光泽温润,一看便知价值不菲。他不由得眼前一亮——这玉璧是马腾早年在河西用五十匹良马换来的珍宝,向来视若性命,舍不得轻易示人,如今马超竟拿来相赠,足见诚意。
“这礼物太过贵重,马某怎好收下?”董旻嘴上假意推辞,手却已将玉璧拿起,对着晨光细细端详,眼底难掩喜爱。
马超微微一笑,从容说道:“董公为马家解了燃眉之急,区区一块玉璧,何足挂齿?能博董公开心,便是它最大的用处。”
董旻将玉璧小心翼翼收好,心情愈发舒畅,吩咐仆从上茶。两人寒暄片刻,谈及陇西局势与马腾前线战况,马超话锋一转,神色愈发郑重,谈及了此次登门的真正目的。
“董公,晚生今日前来,除了道谢,还有一事相求,还望董公成全。”
董旻端起茶碗,浅啜一口,不紧不慢地问道:“马公子但说无妨,只要马某能办到,定不推脱。”
“盐。”马超直言不讳,目光坚定地望着董旻,“马家想向董公购置食盐,日后每月都需,量不会少。”
董旻端茶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眼看向马超,眼中闪过一丝诧异。盐是董家的命脉,向来把控极严,轻易不与外人做大额交易。可马超年纪虽小,行事却极有章法,他倒想听听,这个八岁孩童买这么多盐,究竟有何用处。
“马公子要多少?”董旻的语气多了几分谨慎。
“一千石。”马超语气平静,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从今往后,每月购置的食盐,绝不会少于这个数目。”
董旻放下茶碗,上下打量了马超一番,眼中满是疑惑。一千石盐,绝非小数目,马家刚经历县衙催税风波,府中钱粮拮据,怎会有底气每月购置如此多的盐?
“马公子,”董旻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带着几分探究,“一千石盐,董家自然拿得出来。只是老夫有些好奇,你买这么多盐,用途何在?”
马超早已备好说辞,从容应答:“董公有所不知,家父在羌人中经营数十年,颇有威望,马家与各羌人部落素有往来。羌人逐水草而居,常年游牧,最紧缺的便是食盐。以往他们购置食盐,需长途跋涉,且价格高昂,常被商贩盘剥。晚生想着,若能以公道价格从董公这里购盐,再转卖给羌人,既能赚些差价补贴家用,也能进一步收拢羌人之心。”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语气中多了几分深意:“更重要的是,马家与董家同是陇西豪族,同乡相亲,理应守望相助。家父在前线与董将军并肩作战,共讨黄巾,晚生在家中,也盼着能与董公共守陇西安宁。马家若能在羌人部落中打开盐的销路,既是为董家拓宽客源,也能让两家的关系愈发紧密。这份情谊,可比几十万钱珍贵得多,不是吗?”
董旻沉吟片刻,缓缓点头。马超所言非虚,羌人缺盐是凉州皆知的实情,而马家在羌人中的根基,是董家难以比拟的,让马家代为售卖食盐,确实能拓宽销路,省去不少麻烦。更重要的是,马超这番话,明着是求购食盐,实则是向董家靠拢,愿意做董家在陇西羌人中的助力。马腾在前线作战勇猛,颇有战功,将来未必不会青云直上,此刻卖马家一个人情,日后说不定便能收获丰厚回报。
“一千石盐,董家可以给你。”董旻缓缓开口,语气已然松口,“只是这价格,马公子也清楚,食盐乃是刚需,市价八百钱一石,这是明码标价。”
马超当即接口,语气沉稳:“董公,市价八百钱一石,那是零售之价。晚生一次性购置一千石,且每月都有固定需求,这算是批发,价格自然不能按零售价计算。晚生斗胆,恳请董公给个实价,也让马家能有几分薄利,长久与董家合作。”
董旻思索片刻,伸出四根手指,语气坚定:“四百钱一石。这是董家给老主顾的最低价,再低,董家便无利可图了。”
四百钱一石,比市价便宜了整整一半。马超心中暗喜,面上却依旧神色平静,连忙拱手行礼:“董公痛快!就依董公所言,四百钱一石,一千石共计四十万钱。只是……”
他话锋微转,语气愈发恳切:“眼下马家刚解危机,现钱着实不凑手,晚生想与董公商量一个章程——食盐先赊给马家,等晚生将盐转卖出去,回笼钱财后,再如数付款。三个月内,四十万钱,一文不少,必定送到董公手上。”
董旻眉头微微蹙起,面露迟疑。赊账之事,他向来极为谨慎,不愿轻易应允,可马超方才言辞恳切,又提及两家守望相助,若是连这点面子都不给,反倒显得董家小气,也会伤了两家刚刚缓和的关系。
马超看穿了他的顾虑,连忙补充道:“董公若是不放心,晚生可以立个字据,签字画押,注明三个月后还款。若是到期未能履约,董公尽管去县衙告发,马家甘愿认罚,绝无半句怨言。”
董旻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起来,伸手拍了拍马超的肩膀,语气中满是欣赏:“马公子年纪虽小,可说话做事,却比许多成年人还要通透利落,有胆有识。罢了,字据就不必立了,董家信得过马家,也信得过马公子的为人。就按你说的办,四百钱一石,一千石盐,三个月后付款。”
马超心中大喜,再次躬身行礼,语气郑重:“多谢董公信任!三个月内,晚生必定将钱送到,绝不食言。从今往后,马家与董家,守望相助,同进同退,共守陇西安宁。”
董旻笑着点头,心中已然认定,马家这对父子,将来必定能成大器,今日这笔买卖,算是投对了。
从董家出来,阳光正好,马超骑在马背上,嘴角忍不住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一千石盐,四百钱一石赊账,三个月后还款,这等同于董家借了他四十万钱的无息贷款,还是以食盐这种刚需之物的形式,既能解决马家的财源难题,又能借机拉拢羌人,更拉近了与董家的关系,可谓一举三得。
快马赶回坞堡后,马超来不及歇息,立刻召集马福和几个得力部曲,在正堂议事,有条不紊地布置起后续事宜。
“福伯,你即刻去找几个可靠的陶匠,赶制一批陶器。”马超拿起竹简,上面画着三种瓮器的图样,递到马福手中,“要大瓮、中瓮、小瓮三种,大瓮用来装盐,中瓮和小瓮另有他用。数量要足,先烧两百个,务必结实耐用,半个月内必须烧好。”
马福接过竹简,仔细看了看图样,躬身问道:“少主,陶器用粗陶还是细陶?”
“粗陶即可,重点是结实耐用,不易破损。”马超想了想,又补充道,“另外再烧一批小罐子,大小适中,能装三升五升到量,也备两百个,一并赶制。”
“老奴明白。”马福躬身应道,“只是两百个瓮器加两百个罐子,工程量不小,老奴这就去安排,定不耽误少主的事。”
马福领命离去后,马超转向面前的几个部曲,语气严肃,一一吩咐:“你们几个,分头前往各羌人部落,找到部落头领,如实告知他们——马家有盐,六百钱一石,比市面上便宜两百钱,童叟无欺。若是他们没有现钱,用牛羊折算也可,一头成年牛羊的折价,按市价计算,绝不压价。另外,转告他们,马家还收购牛羊、毛皮、药材,价格公道,绝不克扣。”
几个部曲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年长的部曲迟疑着开口:“少主,六百钱一石,比董公给咱们的价格贵了两百钱,可还是比市价便宜,羌人若是得知,定然会抢着来买,只是咱们这般,会不会赚得太少了?”
马超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通透:“咱们要的不是一时的厚利,是长久的人心。四百钱一石进来,六百钱一石出去,一石赚两百钱,一千石便是二十万钱,这已是不小的收益。更重要的是,羌人得了便宜,念的是马家的好,日后便会更加依附马家,这人心,可比二十万钱珍贵百倍,是咱们马家在陇西立足的根本。”
部曲们恍然大悟,纷纷躬身应道:“少主高见!我等记住了,定当如实传达,绝不误事。”
马超又厉声叮嘱道:“记住,与羌人打交道,务必客气周到,守信用、讲规矩。马家在羌人中的名声,是父亲几十年拼出来的,绝不能因为做买卖就毁于一旦。价格说多少就是多少,不许压价,不许短斤少两,更不许欺压羌人。谁要是坏了规矩,坏了马家的名声,我绝不饶他!”
“少主放心!我等定当谨守规矩,绝不敢胡来!”几个部曲齐声应诺,随即各自领命,分头前往羌人部落。
安排完食盐的事宜,马超转身往后院走去,婉娘正在后院指挥仆从晾晒羊皮,忙碌不已。见马超过来,她连忙擦了擦手上的灰尘,快步迎了上来,眼中满是关切。
“超儿,你从董家回来了?事情办得怎么样?一切都顺利吧?”
马超笑着点头,将向董家购盐的事一五一十地告知婉娘,从赊购一千石盐,到与董家约定的价格、还款期限,一字不落。婉娘听得又惊又喜,惊的是儿子竟敢与董家做如此大额的交易,喜的是若是此事能成,马家便有了稳定的财源,再也不用为钱粮发愁。
可欣喜之余,婉娘心中仍有顾虑,语气中带着几分担忧:“超儿,这买卖固然好,可四十万钱,三个月后就要付清,万一盐卖不出去,咱们拿什么给董家?到时候,岂不是又要陷入困境?”
“娘放心,盐不愁卖。”马超胸有成竹,语气笃定,“六百钱一石,比市价便宜两百钱,羌人常年缺盐,得知消息后,定然会争相来买,最多两个月,盐就能卖完,钱财也能顺利回笼。而且,娘,光靠卖盐,还不够,咱们还要做另一桩买卖,赚更多的钱。”
“另一桩买卖?”婉娘眼中满是疑惑,“咱们还有什么能做的?”
马超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轻轻摊开在婉娘面前,竹简上密密麻麻写着字迹,旁边还画着一些原料和器具的图样。“娘,这是孩儿从师父那里学来的制酱方子,是做肉酱的法子。咱们有了盐,又能从羌人那里收购大量牛羊,正好可以用来做肉酱。肉酱易存放,味道好,乱世之中,比鲜肉方便于携带,比干粮更有滋味,那些世家豪族,定然愿意出高价购买,这又是一笔财源。”
婉娘接过竹简,虽然不识字,可上面的图样却看得明白——画着肉块、盐、酒曲、陶罐之类的东西,心中不由得有些好奇:“你师父还教这些?皇甫先生是名门名士,怎么会懂制酱的法子?”
马超早有说辞,从容解释道:“师父说,圣人治天下,虽以农桑为本,工商为末,可末业若能做好,亦可富家强国。当年管仲治齐,便是靠鱼盐之利,让齐国成为春秋霸主。孩儿觉得这话有理,便向师父请教了一些谋生的方子,这个制酱之法,据说是河东制酱匠人世代相传的秘法,师父也是从一位老友那里得来的,特意教给孩儿,让咱们在乱世中能有个谋生的手段。”
婉娘点了点头,不再追问,心中对儿子的信任,早已无需过多言语。“既然是你师父教的法子,定然可行。你说说,这肉酱要怎么做?咱们现在就能试做吗?”
“当然可以。”马超笑着点头,指着竹简上的图样,细细向婉娘讲解起来,“娘,咱们做肉酱,不拘什么肉,牛肉、羊肉、獐子肉、鹿肉,甚至生鱼肉,都能做,只要新鲜就好。”
婉娘认真倾听,时不时点头示意,让他继续说下去。
马超展开竹简,指着上面的配比图样,逐一讲解:“第一步,准备原料。以一斗细切的肉为例,需要搭配一斗好酒、五升曲末、一升黄蒸末、一升白盐。这些原料,咱们坞堡里都有,不用特意去寻。”
“黄蒸末?”婉娘皱了皱眉,眼中满是疑惑,“那是什么东西?娘从未听过。”
“黄蒸,就是用发芽的麦粒晒干后,磨成的粉末。”马超耐心解释,“咱们每年制曲,用的就是发芽的小麦,其实道理是一样的。黄蒸末和曲末搭配使用,能加快肉酱的发酵,做出来的肉酱也会更香、更入味。”
婉娘恍然大悟,笑着点头:“原来是这样,娘明白了。咱们每年制曲,都会剩下不少发芽的麦粒,正好可以用来做黄蒸末,不浪费。”
“正是。”马超笑着继续讲解,“第二步,调和与装瓶。把切好的肉,和好酒、曲末、黄蒸末、白盐一起放在案板上,搅拌均匀,然后用木槌用力捣打,直到肉变得粘稠起胶,能成团为止。捣好之后,把肉料搓成枣子大小的肉块,填入陶瓶中,装到离瓶口三寸左右的地方,不要装得太满,留些空隙。然后用碗盖住瓶口,再用熟泥把瓶口和碗边彻底密封,一点气都不能漏,这样才能保证发酵效果。”
“第三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做加热窖。”马超的语气变得郑重起来,“在地上挖一个坑,大小刚好能放下陶瓶就好。然后用柴火将坑壁烧红,烧到泥土发烫,再把坑里的灰烬扫干净,在坑底铺上厚厚的一层干草,草中间留出一个正好能放下陶瓶的空位。”
“第四步,入窖加热。”马超指着图样,继续说道,“把装好肉料、封好口的陶瓶放进草坑的空位里,再用干草把陶瓶周围填满,盖上七八寸厚的泥土,压实。然后在填土的上方,堆上干牛粪,点燃,让牛粪持续燃烧一夜,不能熄灭,这样才能把肉酱闷熟、闷香。”
婉娘听得入了神,忍不住问道:“要烧一整夜?这么简单就能做好?娘做了大半辈子肉酱,都是要发酵几十上百天,从没听说过一天就能成的。”
“娘,这法子和老法子不一样。”马超笑着解释,“这法子靠的是火力和酒曲、黄蒸末的发酵力,把肉快速闷熟、闷香,不用长时间发酵,当天做,第二天就能开坛食用,省时又省力。”
婉娘依旧半信半疑,却也动了试试的心思:“既然这样,咱们就先做一小坛试试。成了最好,就算不成,也浪费不了多少东西。”
“好!”马超欣然应允,立刻吩咐仆从准备原料——十斤新鲜牛肉、一斗好酒、五升曲末、一升黄蒸末、一升白盐,还有一个小陶瓶。
婉娘亲自上手,蹲在案板前,将牛肉细细切碎,刀工娴熟,肉丁切得大小均匀,细如米粒。随后,她按照马超的吩咐,将切好的牛肉与好酒、曲末、黄蒸末、白盐一同放在案板上,反复搅拌均匀,再拿起木槌,用力捣打起来。
一盏茶的功夫,牛肉渐渐变得粘稠起胶,在案板上能稳稳成团。婉娘小心翼翼地将肉团搓成枣子大小的肉丸,逐一填入陶瓶中,装到离瓶口三寸的位置,然后用一个小碗盖住瓶口,再用熟泥细细涂抹,将瓶口和碗边封得严严实实,不留一丝缝隙。
与此同时,马福也带着两名仆从,在院子里挖了一个小坑,大小刚好能放下陶瓶。他们抱来柴火,在坑里点燃,火势旺盛,直烧到坑壁发红发烫,热气扑面而来。马超蹲在坑边,伸手试了试坑壁的温度,确认足够后,点了点头:“行了,把灰烬扫干净。”
马福连忙将坑里的灰烬扫出,在坑底铺上厚厚的一层干草,草中间留出一个刚好能容纳陶瓶的空位。婉娘小心翼翼地将封好口的陶瓶放进空位里,马福再用干草将陶瓶周围填得满满当当,然后盖上七八寸厚的泥土,用力压实。
最后,马福在填土上方堆了一堆干牛粪,用火点燃。干牛粪燃烧缓慢,火力绵长,正好适合这种需要长时间恒温加热的活计,火焰悠悠,映着几人的身影,在院子里跳动。
“好了,娘。”马超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笑着说道,“让它烧一夜,明天一早,咱们就能开坛尝鲜了。”
婉娘站在坑边,望着那堆燃烧的牛粪,眼中依旧带着几分疑惑,却也多了几分期待:“但愿真的能成,若是成了,咱们马家就又多了一条生路。”
“娘,您放心,一定能成。”马超笑着安慰道,眼底满是笃定。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婉娘便迫不及待地起了身,叫醒了马超和马福,一同来到后院。坑中的干牛粪早已烧尽,只剩下一堆灰白色的灰烬,透着淡淡的余温。
马福拿起铲子,小心翼翼地将灰烬和盖在上面的泥土铲开,露出底下的干草。扒开干草,那只陶瓶完好无损,摸上去依旧带着温热。马福轻轻将陶瓶抱出来,放在干净的石板上。
婉娘拿起刀子,小心翼翼地撬开瓶口的熟泥,缓缓揭开碗盖——一股浓郁醇厚的酱香瞬间扑面而来,香气四溢,萦绕在整个院子里,让人垂涎欲滴。
婉娘凑近一看,瓶中的肉酱色泽红亮,油润发亮,肉块早已酥烂,与酱汁完美融合,看不到丝毫生肉的痕迹。她舀起一勺,轻轻尝了一口,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好吃!太好吃了!”婉娘忍不住又尝了一口,语气中满是惊喜,“比老法子做的肉酱香多了,又鲜又咸,还带着淡淡的酒香,肉质酥烂却不腻,真的是一天就成了!超儿,你师父教的这个法子,太神了!”
马超也舀了一勺尝了尝,口感咸鲜适口,酱香浓郁,还夹杂着淡淡的曲香和酒香,与他前世见过的古代肉酱复原品口感几乎一致,心中不由得松了口气。
“娘,只要您觉得好就行。”马超笑着说道,“这个法子可行,咱们以后就可以大批量做。咱们有盐,有羌人供应的牛羊,原料充足,不愁做不出来。一部分肉酱咱们自家吃,改善伙食,另一部分拿去卖给狄道、临洮的世家豪族,一罐卖几百钱,定然有人争相购买,这又是一笔稳定的财源。”
婉娘连连点头,脸上满是笑意:“你说得对,这肉酱比市面上那些强太多了,卖几百钱一罐,一点都不贵,肯定有人买。娘这就安排人,多准备些原料,大批量做。”
“娘,别急。”马超连忙叮嘱道,“这个制酱的法子,暂时不要外传,先咱们自家做、自家卖,避免被人模仿,抢了咱们的生意。等咱们做得大了,根基稳了,再教给那些信得过的附户,让他们帮忙做,咱们负责售卖,这样既能扩大产量,也能稳住附户的心。”
“娘记住了。”婉娘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将陶瓶收好,仿佛珍藏着一件稀世珍宝,“娘这就去安排,定不耽误你的事。”
马超站在院子里,看着婉娘忙碌的背影,心中稍稍安定了几分。食盐的买卖已然敲定,制酱的法子也试验成功,有了这两样东西,马家便有了在乱世中立足的底气,有了源源不断的财源。
他转过身,朝正堂走去,脚步坚定。接下来,他还要和婉娘商量,何时去董家拉盐,肉酱的定价多少,第一批先做多少罐,如何卖给世家豪族……乱世之中,容不得半点懈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