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关灯 护眼
优秀小说 > 西凉锦马超 > 第十一章:凉州沸腾

第十一章:凉州沸腾

    梁鹄的教文,洋洋洒洒数百言,辞藻华丽,引经据典,字里行间透着书法名家的功底,倒也看得过去。可剥去那些花团锦簇的文字,去掉那些冠冕堂皇的客套话,核心内容只有三条,每一条都带着刺骨的剥削意味。

    其一,因黄巾作乱、朝廷急需军资,各郡国将本年度算赋提前至三月征收,务必在月底之前完成,不得延误,不得推诿。

    其二,本年度算赋由一算改为二算——即成年男女每人纳钱二百四十钱,孩童口赋依旧按旧制,每人每年二十钱,不得增减。

    其三,各郡国征发境内的羌、氐丁壮,编为义从军,用于讨伐黄巾。凡羌、氐部落,每户出丁一人,自备战马、兵器,限期至郡城集结,逾期不到者,以通贼论处。

    教文的最后,梁鹄还特意加上了一段话,语气严厉,带着赤裸裸的威胁:“凉州虽边陲之地,亦是大汉疆土。值此国难之际,凡我凉州官民、羌氐诸族,皆当戮力同心,共赴国难。有敢违令不从者,以通贼论处,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教文传到各郡国后,瞬间引发轩然大波——官场震动,官员们各怀心思;百姓哗然,人人自危,原本就艰难的日子,更是雪上加霜。

    汉阳郡,冀县(与凉州刺史部同城)。

    汉阳太守傅燮接到教文时,正在郡府处理政务。他是北地灵州人,出身将门,为人刚正不阿,为官清廉,体恤百姓,在凉州素有威望,深受百姓爱戴。看完教文,傅燮的脸色瞬间铁青,猛地将竹简重重摔在案上,怒火中烧。

    “荒唐!简直是荒唐至极!”傅燮猛地站起身,语气中满是愤怒与斥责,“提前征收算赋,还将一算改为二算——这是哪家的王法?梁孟皇为了讨好朝廷、填满自己的腰包,竟然不惜盘剥百姓,置凉州百姓的死活于不顾!”

    郡丞站在一旁,吓得大气不敢出,过了许久,才小心翼翼地问道:“大人,那咱们……要不要按教文执行?毕竟梁刺史是州牧,手握举劾之权,咱们若是违抗,恐怕……”

    “不执行!”傅燮斩钉截铁,语气不容置疑,“汉阳郡的百姓,已经被连年的战乱和赋税压得喘不过气了。去年大旱,粮食减产,许多人家流离失所,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别说二百四十钱,就算是一百二十钱,也有不少人家交不起。我傅燮就算是丢了这顶乌纱帽,就算是掉脑袋,也不能做这种丧尽天良、盘剥百姓的事!”

    他沉吟片刻,语气稍稍缓和了些,对郡丞吩咐道:“传令各县,梁鹄的教文一概不理,不予执行。汉阳郡的算赋,仍然按旧制,八月征收,一算不改,绝不加码。至于征发羌、氐军役之事,也要酌情办理——愿意从军者,按朝廷规矩给足粮饷;不愿者,不得强迫,更不得欺压勒索。”

    郡丞连忙领命而去。傅燮站在窗前,望着北方灰蒙蒙的天空,心中暗暗叹息。他知道,违抗梁鹄的命令,意味着什么——轻则被弹劾罢免,重则可能招来杀身之祸。可他更知道,如果任由梁鹄这样胡作非为,凉州的百姓,怕是比遭遇黄巾之乱还要凄惨。

    武威郡,姑臧城。

    武威太守张猛接到教文时,态度要谨慎得多。张猛是前度辽将军张奂的儿子,出身将门,自幼习武,颇有胆略,也深谙官场的险恶。可他更清楚凉州的复杂——这里羌汉杂居,局势敏感,稍有不慎就会引发羌、氐部落叛乱,到时候,他这个太守,就算有三头六臂,也难以收拾。

    “提前征收算赋,一算改二算……”张猛放下教文,眉头紧紧皱起,语气中满是不满,“梁孟皇这是疯了吗?他这不是在筹措军资,是在逼反凉州百姓!”

    别驾从事站在一旁,连忙劝道:“大人,梁鹄是凉州刺史,手握州府大权,他的教文,咱们不便公然违抗。依下官之见,不如先按兵不动,看看其他各郡的反应再说。若是其他郡都执行,咱们再跟着执行,也不算晚;若是大家都不执行,法不责众,梁鹄也奈何不了咱们。”

    张猛沉吟良久,觉得这话颇有道理。他深知,自己孤身一人,若是公然与梁鹄对抗,吃亏的只会是自己和武威郡的百姓。思来想去,他点了点头:“就按你说的办。传令各县,暂不执行梁鹄的教文,但也不公开违抗,不得与刺史部发生冲突。咱们静观其变,看看其他郡怎么做,再做最终打算。”

    金城郡,允吾县。

    金城太守陈懿接到教文时,态度与张猛如出一辙——观望。金城郡是凉州人口最多的郡之一,也是羌汉混居最为复杂的地区,境内羌人部落众多,局势本就不稳定。陈懿为官多年,深谙为官之道,凡事都只求自保,不敢轻举妄动。

    他既不敢公然违抗梁鹄的命令,怕被弹劾治罪;也不敢完全按教文执行,怕逼反百姓和羌人部落,引火烧身。思来想去,他决定采取一个折中的办法——算赋提前征收,应付一下梁鹄的命令,但一算不改,仍然按旧制每人一百二十钱征收;羌、氐军役之事,象征性地征发几百人,凑个数,应付一下刺史部的检查,不至于太过显眼。

    武都郡,下辨县。

    武都太守种劭接到教文时,倒是颇为积极。种劭是司徒种暠的孙子,出身名门望族,自幼受到良好的教育,为人果敢,颇有建功立业之心,一直想借着平叛的机会,立下功劳,为家族争光。

    “提前征收算赋,一算改二算——好!梁刺史这个主意好!”种劭拍着教文,对下属说道,语气中满是赞同,“朝廷正缺钱平叛,咱们武都郡虽然偏僻,却也不能置身事外,不能拖朝廷的后腿。传令各县,严格按梁刺史的教文执行,务必在三月底之前,将算赋征收完毕,按时解往冀州前线!”

    “大人,”郡丞连忙劝道,“武都郡的百姓本就贫困,连年战乱,粮食歉收,许多人家连温饱都成问题。一算改二算,百姓们根本承受不起,若是强行征收,恐怕会引发民怨啊!”

    种劭摆了摆手,语气坚定,不容劝阻:“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黄巾之乱若是不能平定,天下大乱,百姓们只会更没有好日子过。区区一点赋税,与天下太平相比,又算得了什么?传令下去,不得有误,谁若是拖延推诿,严惩不贷!”

    郡丞不敢再多言,只得无奈领命而去。他心中清楚,种劭这是急于建功,根本没有考虑百姓的死活,此举,怕是会给武都郡带来不小的麻烦。

    安定郡,临泾城。

    安定太守王钦接到教文时,态度最为积极,甚至可以说是唯命是从。王钦是梁鹄的同乡,也是安定郡人,靠着梁鹄的举荐,才当上了这安定太守。可以说,没有梁鹄,就没有他今天的地位,因此,他对梁鹄感恩戴德,言听计从,梁鹄说东,他绝不往西。

    “梁刺史的教文,就是我的命令!”王钦对着下属们厉声说道,语气中满是威严,“传令各县,严格按教文执行,不得有丝毫延误,不得有丝毫推诿!另外,告诉那些羌人、氐人部落,每家必须出一丁,自备战马、兵器,半月之内到郡城集结。有敢违令者,以通贼论处,格杀勿论!”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语气中带着诱惑:“算赋征收之事,也要抓紧时间。告诉各县县令,征收的算赋,除了上交刺史部的部分,剩下的可以留一部分,充作县里的用度。谁征收得多,谁办事得力,本太守重重有赏;谁若是拖延推诿,本太守绝不轻饶!”

    各县县令接到命令后,如同接到了圣旨,个个如狼似虎地扑向百姓。原本梁鹄定的是一算改二算——每人二百四十钱,可到了各县、各乡、各亭、各里,官员们层层加码,层层盘剥,借着征收赋税的名义,中饱私囊。到了百姓头上时,算赋已经变成了三百钱、四百钱,甚至更多。

    “这是刺史大人的命令!是朝廷的命令!”乡里的亭长拍着桌子,对着瑟瑟发抖的百姓吼道,“黄巾起义,朝廷要钱平叛,你们不出钱,谁出钱?若是交不齐,就抓去充军,关进大牢,连家人都要受到牵连!”

    百姓们敢怒不敢言,只能默默忍受。为了凑齐这笔从天而降的赋税,他们典当家产、借高利贷,有的甚至卖儿卖女,家破人亡。有的人家实在拿不出钱,便被官兵抓去充军,或者关进大牢,受尽折磨。一时间,安定郡境内,民怨沸腾,哀鸿遍野。

    与此同时,羌、氐部落也被搅得鸡犬不宁。安定郡是羌、氐杂居之地,有许多羌人、氐人部落散居在山区,世代游牧,生活贫困。对他们来说,战马和兵器就是命根子,是他们放牧、防身、狩猎的依靠,可王钦的命令,却要他们每家出一丁,自备战马、兵器,去为一个他们从未听说过的“黄巾之乱”卖命。

    各部落的头领们聚在一起,愁眉不展,议论纷纷。有的主张反抗,与汉人官兵拼个你死我活;有的主张逃亡,逃到深山里、草原上,避开官府的征发;还有的主张忍气吞声,服从命令,免得招来杀身之祸。

    “反抗?拿什么反抗?”一个头发花白的老酋长叹了口气,语气中满是无奈,“汉人的军队有铁甲、有弓箭、有弩机,装备精良,咱们只有弯刀和弓箭,根本不是对手。真打起来,吃亏的是咱们,到时候,整个部落都要被灭族!”

    “那就逃!逃到山里,逃到草原上,汉人找不到咱们,总不能赶尽杀绝吧?”一个年轻的头领愤怒地说道。

    “逃?往哪里逃?”另一个头领摇了摇头,语气中满是绝望,“草原上是鲜卑人的地盘,咱们逃过去,只会被鲜卑人杀了,或者沦为他们的奴隶。山里没有草场,牛羊会饿死,咱们就算逃过去,也活不下去。”

    众人沉默良久,最终只能含泪服从。各部落的丁壮被征发一空,留下老人、妇女和孩子,守着空荡荡的帐篷,在料峭的春寒中瑟瑟发抖,不知道自己的亲人能不能活着回来,也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在哪里。

    陇西郡,狄道县,马氏坞堡。

    梁鹄的教文传到陇西时,马腾已经带着五百羌骑,与皇甫坚寿会合,一同启程前往洛阳,奔赴平叛前线。婉娘送走丈夫后,日日站在坞堡门口,望着远方的道路,盼着丈夫平安的消息,也盼着前线传来捷报。

    教文传到陇西郡府后,狄道县的县衙很快就有了动作。这日午后,一个县中小吏骑着一匹瘦马,匆匆来到马氏坞堡门前,翻身下马,连口水都没喝,就站在门口,扯着嗓子大喊起来:“马家的人听着!刺史大人有令,今岁算赋提前到三月征收,一算改二算!每人二百四十钱,限月底之前交齐,不得延误!另外,每家羌、氐依附户,出一丁,自备战马、兵器,到县里集结!这是刺史大人的命令,谁敢违抗,以通贼论处!赶紧准备钱粮、人员,月底之前交不齐,别怪县里不客气!”

    说完,小吏翻身上马,甩了甩马鞭,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一脸错愕的马家仆从。他没有解释为什么提前征收,没有解释为什么一算改二算,更没有解释“通贼论处”是什么意思——他只是机械地传达了命令,然后扬长而去,仿佛这些百姓的死活,与他毫无关系。

    仆从不敢怠慢,连忙飞奔进坞堡,向婉娘禀报。

    婉娘听完仆从的禀报,眉头紧紧皱起,脸色也沉了下来。她虽然不识字,不懂什么赋税制度,可那小吏的话,她听得清清楚楚——提前征收算赋,一算改二算,每人二百四十钱;征发羌、氐军役,每户出一丁,自备战马兵器。

    马家在陇西有部曲近千家,依附的羌人部落也有数百户,算下来,光是算赋,就要多交几十万钱。而马腾临走前,为了招募羌骑,已经耗尽了马家的大部分钱粮,如今坞堡的库房里,早已空空如也,哪里拿得出这么多钱?至于征发军役——马腾刚带着五百羌骑走了,依附马家的羌人部落,丁壮本就所剩无几,若是再被征发,不仅部落难以维系,马家的根基,也会被动摇。

    婉娘虽然是羌人出身,可嫁到马家这些年,早就把自己当成了马家的人,把马家的兴衰,当成了自己的兴衰。她知道,这件事如果处理不好,不仅会让马家陷入困境,甚至可能引发依附部落的不满,让马家在陇西难以立足。

    “来人!”婉娘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慌乱,沉声喊了一声。

    一个仆从快步走进来,躬身说道:“夫人有何吩咐?”

    “去把族里的几位长者请来,再把依附咱们马家的羌人头领也叫来,就说我有要事商议,务必尽快赶来。”婉娘顿了顿,又补充道,语气坚定,“另外,派人快马加鞭,去安定郡朝那县,找少主马超。告诉他凉州出了大事,梁刺史下了苛政,让他拿个主意。”

    “少主?”仆从愣了一下,脸上露出迟疑之色,“夫人,少主才八岁,还是个孩子,他……他能拿什么主意啊?”

    婉娘瞪了他一眼,语气严厉:“八岁怎么了?少主是神童,聪慧过人,比你们这些成年人都明白事理。让你去你就去,少废话,耽误了大事,唯你是问!”

    仆从不敢再多言,连忙领命而去。

    傍晚时分,马氏宗族的几位长者——都是马腾的叔伯辈,德高望重,熟悉马家的事务——和依附马家的羌人头领们,陆续来到马氏坞堡的堂屋。

    堂屋里点起了油灯,昏黄的火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神色都十分凝重,没有人说话,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气息。

    “夫人,”一位头发花白的马氏长者率先开口,语气中满是焦急,“县里小吏的话,我们都听说了。提前征收算赋,一算改二算——这不是要我们的命吗?马家在陇西有部曲近千家,加上依附的羌人编户,少说也有两三千户。一个成年人多交一百二十钱,那就是几十万钱!这笔钱,咱们从哪里出啊?”

    另一位长者也附和道,语气中满是无奈:“是啊,夫人。马将军临走前,把家里的钱粮大半都拿去招募羌骑了,如今库房里空空如也,别说几十万钱,就算是几万钱,也拿不出来啊!若是交不齐,县里真的要抓人,咱们马家可就完了!”

    婉娘沉默片刻,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坐在角落里的几个羌人头领身上。这些头领都是当煎羌的部落首领,与马家关系最密切,其中,扎西还是她的亲哥哥,马腾的大舅子。

    “扎西头领,”婉娘轻声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期盼,“你们羌人部落,怎么看这件事?”

    扎西是个四十来岁的羌人汉子,面庞黝黑,身形魁梧,性格耿直。他沉着脸,语气中满是愤怒与无奈:“阿妹,实不相瞒,教文传到羌人部落里,很多人都炸了锅。算赋的事,我们羌人编户本来也要交,可一算改二算,也太狠了,咱们根本承受不起。至于征发军役,更是可恶——战马和兵器是羌人的命根子,谁愿意白白交出去?谁愿意让自己的亲人,去为汉人打一场不相干的仗?”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低沉,带着一丝愧疚:“阿妹,我跟你说实话。部落里的年轻人,很多都主张反抗,说要跟汉人官兵拼了;还有的人,想逃到草原上去,避开官府的征发。我好不容易才把他们劝住,可若是真到了征收赋税、征发军役的时候,我也不敢保证,能压得住他们。到时候,一旦闹起来,咱们马家夹在中间,两头不是人啊!”

    婉娘心中一紧。她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羌人性格刚烈,若是被逼得走投无路,必然会反抗,到时候,马家不仅要面对官府的追责,还要应对羌人部落的不满,处境将会十分艰难。

    “诸位,”婉娘站起身,扫视一圈,语气沉稳,努力让自己显得镇定,“县里小吏的话,我已经知道了。马腾不在家,马家的事,就由我来处置。我的意思是——算赋的事,先拖着,能拖一天是一天,等马腾那边的消息,看看他有没有什么办法。军役的事,更要想办法周旋,不能硬来。咱们马家在陇西立足不容易,不能因为这件事,把马家的根基毁了,不能让马腾在前线分心。”

    “拖着?”一位长者皱起眉头,语气中满是担忧,“夫人,小吏说了,月底之前必须交齐,拖得了吗?若是拖延太久,梁刺史怪罪下来,咱们可承担不起啊!”

    婉娘淡淡道:“拖得了拖不了,都要拖。梁鹄在冀县,离狄道好几百里,消息传递不便。而且,陇西太守李参是个没主见的人,他向来胆小怕事,不敢逼得太紧。咱们只要不做出头鸟,不公然违抗,先看看其他郡怎么做,再做打算。若是其他郡都不执行,梁鹄也不敢只针对咱们马家;若是其他郡都执行,咱们再想办法凑钱、凑人,也不迟。”

    众人议论纷纷,有的赞同,有的担忧,可最终,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同意婉娘的方案。毕竟,马腾不在家,婉娘作为马家的主母,此刻只能由她拿主意。

    送走众人后,婉娘独自坐在堂屋里,望着案上那盏跳动的油灯,出神良久。她想起马超临行前,拉着她的手,认真地说:“娘,您放心,孩儿在安定会好好读书,好好跟着师父学习,也会留心凉州的动静。若是家里出了什么事,您就派人来告诉我,孩儿一定会想办法。”

    那时候,她只觉得这孩子懂事得让人心疼,只当是孩子的一句安慰。可如今,她真的要向一个八岁的孩子求教了。

    婉娘苦笑了一下,轻轻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超儿才八岁,还是个孩子,能懂什么?可除了他,我还能找谁商量呢?马腾远在前线,族里的长者们束手无策,羌人头领们也自身难保……只能盼着超儿,能有什么办法了。”

    中平元年三月的凉州,梁鹄的一道教文,如同一块巨石,投入了原本就不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至十二郡国的每一个角落。各郡太守的反应各不相同——汉阳太守傅燮刚正不阿,拒不执行;武威太守张猛谨慎观望,按兵不动;金城太守陈懿左右逢源,折中处理;陇西太守李参犹豫不决,举棋不定;武都太守种劭急于建功,积极响应;安定太守王钦唯命是从,残酷盘剥;其他各郡的太守,也各有盘算,或敷衍了事,或趁机敛财。

    可无论太守们怎么想,无论他们采取什么样的态度,最终承受这一切的,都是凉州的编户齐民——那些老老实实登记在册、跑不了、躲不掉的汉人百姓,以及同样登记在册、被官府视为鱼肉的羌、氐编户。

    他们典当家产、借高利贷、卖儿卖女,拼尽全力,只为凑齐那笔从天而降的赋税;他们被强行征发军役,离开家园,告别亲人,自备战马兵器,去为一个他们从未参与、也从未理解的“黄巾之乱”卖命。

    有人选择逃亡,背井离乡,颠沛流离,只为躲避这苛政;有人选择反抗,揭竿而起,哪怕力量微薄,也要为自己争一条活路;更多的人,只能默默忍受,在饥寒交迫与绝望之中,煎熬着日子。

    可没有人知道,这一切,才只是开始。梁鹄的苛政,不仅盘剥了百姓,更点燃了凉州的怒火。羌、氐部落的不满在积聚,百姓的怨气在沸腾,一场新的风暴,正在凉州的土地上悄然酝酿。

    在安定郡朝那县的皇甫家书房里,一个八岁的孩童正捧着一卷《左传》,一字一句地研读。当他读到“苛政猛于虎”这一句时,突然停下了手中的竹简,眉头紧紧皱起。

    他抬起头,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小小的脸上,满是与年龄不符的凝重。他仿佛能感受到,远方凉州大地的苦难与愤怒,心中隐隐感到一阵不安——他知道,家里,或许真的出事了。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