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天,天还没亮。
苏定远站在营门口,看着特战小队的九个人整装待发。身上穿着皮甲,每人背着一个行囊,手里握着战刀,左手臂上还扣着一个小圆盾,腰间别着廓尔喀刀,刀鞘是王铁柱连夜赶制的——牛皮缝的,硬挺挺的,刀插进去刚好卡住。月光照在刀柄的铜环上,闪着暗黄色的光。目前这已经是条件允许情况下最好的武装了。
刘大棒站在最前面,腰板挺得笔直。老陈在他右边,胡烈在左边,赵大弓背着弓站在后排,周大牛在队伍末尾。其余几个人也把腰板挺直,面容刚毅,九个人,九把刀,九张没有表情的脸。
司马墨言牵着两匹马站在旁边。一匹驮着干粮和水囊,另一匹她自己骑。她穿了一身窄袖的胡服,头发扎成一条辫子,腰间也挂了一把短刀——不是廓尔喀刀,是王铁柱用边角料打的一把匕首,轻巧,趁手。
程铁山站在营门里,没有出来。他只是站在阴影里,看着苏定远。两个人在黑暗中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说话。该说的,前天夜里都说完了。
“出发。”苏定远翻身上马。
队伍沿着南坡的古道,向南走去。
天边渐渐发白,戈壁滩从黑暗中浮现出来。灰蒙蒙的地平线,灰蒙蒙的山脊,灰蒙蒙的沙土。风从西边吹来,带着干冷的气息,打在脸上像砂纸。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胡烈突然放慢速度,靠到苏定远身边。
“大人,后面有人。”他的声音很低,眼睛盯着前方,像在自言自语。
苏定远没有回头:“几个?”
“两个。从咱们出营门就一直跟着。骑马,离着大约二里地。”
“能确定是跟踪的?”
“确定。咱们慢,他们慢。咱们快,他们快。一直保持那个距离,不远不近。”
苏定远沉默了一下。段无忌的人?还是马贼的探子?都有可能。
“别惊动他们。”他说,“让他们跟着。”
队伍继续往前走。中午在一处废弃的烽燧旁停下来歇脚,吃了点干粮,喝了点水。苏定远让胡烈爬到烽燧顶上望风,自己蹲在地上,用树枝画了一幅简易的地图。
“从这儿到疏勒,正常走要五天。”他用树枝点了点地图上的几个点,“但咱们不按正常路线走。”
刘大棒蹲在旁边:“大人,有尾巴?”
“嗯。两个。”苏定远说,“今晚不赶路,找个地方扎营。让他们以为咱们不知道。”
“然后呢?”
“然后看他们想干什么。”
那天下午,队伍早早地在一处山谷里扎了营。山谷不大,三面是缓坡,只有南边一个出口。苏定远让人把马拴在谷底,帐篷搭在出口附近,篝火点得旺旺的。
表面上看,这是一个毫无防备的营地。但实际上,九个人加上司马墨言,没有一个人睡在帐篷里。
苏定远带着胡烈和刘大棒,摸黑爬上了南边的山坡。三个人趴在石头后面,眼睛盯着谷口的方向。月光很亮,能看清几百步外的人影。
周大牛和另外三个队员藏在营地两侧的沟里。老陈带着赵大弓和剩下的队员,埋伏在谷底的一个土丘后面。十把廓尔喀刀,十双眼睛,全部在黑暗中睁着。
夜深了。篝火烧得只剩一堆红炭,偶尔爆出一颗火星,在夜风里明灭。帐篷的影子在地面上摇晃,像几个蹲着的人。
大约过了子时,谷口出现了人影。
不是一个,是一群。他们从南边的黑暗中冒出来,脚步很轻,动作很快,显然是有备而来。苏定远数了一下——三十个。全部穿着黑衣,蒙着脸,手里提着弯刀和短矛。
领头的人打了个手势,三十个人分成三队。一队从正面摸向帐篷,一队从左侧绕过去,一队从右侧包抄。配合得很熟练,像是一起练过很多次。
苏定远没有动。他在等。
三十个人全部进了山谷。正面的那队已经摸到了帐篷旁边,领头的掀开帐帘,往里看了一眼——
“没人!”
他的声音在夜里格外响亮,带着惊慌。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苏定远吹响了哨子。
尖锐的哨声划破夜空,山谷里突然亮了起来。不是火把,是月亮从云层后面钻了出来,把整片山谷照得像白天一样。藏在两侧沟里的队员猛地站起来,刀光一闪,离得最近的两个黑衣人就被砍翻了。
“有埋伏!”领头的大喊,“撤!快撤!”
撤不了了。
老陈带着赵大弓从谷底的土丘后面冲出来,截住了退路。赵大弓蹲在土丘上,一箭射出去,正中一个黑衣人的大腿,那人惨叫一声跪倒在地。又一箭,射穿了另一个的肩膀。
苏定远从山坡上冲下来。他的刀没有出鞘,用刀鞘砸在一个黑衣人的后脑勺上,那人往前栽倒,被刘大棒一刀背拍在脸上,牙齿飞出去好几颗。
只见廓尔喀刀上下翻飞在近身格斗的时候充分体现出优势,比大刀短,比匕首重,能灵活游走,轻易破开防御,敌人往往还没回过神,就已经一刀被撩翻。
战斗结束得比预想的快。
三十个人,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倒下了二十三个。剩下的七个被围在谷底,背靠背挤在一起,手里的刀在发抖。
苏定远站在他们面前,月光照在他脸上,没有表情。
“谁派你们来的?”
没有人回答。领头的那个黑衣人捂着被砍伤的胳膊,瞪着他,眼神里有恐惧,也有不甘。
“不说,也得死。”苏定远说。
领头的人突然笑了,笑得很惨:“你以为你赢了?段将军说了,你活不过这个月。”
苏定远的手没有抖。段无忌。果然是他。
“段将军还说了什么?”
“说了——你去死吧!”
领头的突然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朝苏定远扑过来。苏定远侧身避开,左手扣住他的手腕,一拧——匕首掉在地上。右手的廓尔喀刀从下往上撩,刀锋划过他的咽喉,血喷出来,在月光下是黑色的。
那人捂住喉咙,发出咯咯的声音,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剩下的六个黑衣人全傻了。有人扔掉刀,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降了!我们降了!”
苏定远看着他们,刀上的血一滴一滴往下淌。
“谁派你们来的?”
“段……段无忌!北庭的段将军!”一个黑衣人跪在地上,声音发抖,“他给我们钱,让我们在半路截杀您。说您会走这条道,让我们在这儿等——”
“还有呢?”
“还……还有,他说不能让您活着到疏勒。说您坏了他在西域的事——”
“行了。”苏定远打断他,转头对刘大棒说,“绑了。带回去交给程将军。”
刘大棒带人把六个俘虏绑了,押到一边。
老陈走过来,脸色不太好:“大人,死了二十四个,抓了六个。咱们的人——轻伤两个,没有死的。”
苏定远点了点头,走到伤员旁边。周大牛的胳膊被划了一道口子,不深,但血流了不少。另一个队员腿上被戳了一下,也没伤到骨头。
“包扎一下。”苏定远对司马墨言说。
她蹲下来,开始给伤员包扎。手很稳,动作很快——比第一次包扎的时候熟练多了。
苏定远站在谷口,望着南边的方向。月光下,那条古道像一条银色的带子,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段无忌派了三十个人来截杀他。三十个人,全是刀口上舔血的亡命徒。但在特战小队面前,连一炷香都没撑过去。
胡烈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大人,那两个跟踪的还在吗?”
苏定远愣了一下。他差点忘了。那两个从一开始就跟着的尾巴。
“跑了。”胡烈说,“刚才打起来的时候,他们就跑了。应该是回去报信了。”
苏定远沉默了一下。跑了就跑了吧。让段无忌知道,他派来的人,全死了。
“收拾一下。”苏定远说,“天亮了继续赶路。”
“大人,不休息了?”
“不休息了。”苏定远说,“段无忌知道咱们在这儿,下一批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到。趁天没亮,赶紧走。”
队伍重新收拾好。俘虏被绑在马背上,伤员上了药,兵器擦干净。苏定远走在最前面,胡烈走在最后面,负责断后和观察尾巴。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天亮了。
司马墨言策马走到苏定远身边,递给他一块干饼。
“你一夜没睡。”她说。
“不碍事。”
“那三十个人——”她顿了一下,“你早就知道会有人来?”
“猜到会有。”苏定远说,“但没想到这么多。”
“段无忌这是要你的命。”
“他早就想要我的命了。”苏定远咬了一口干饼,嚼了几下,“只是以前没机会。现在我要去疏勒,半路上出了事,他可以说我是被马贼杀的,或者是被吐蕃人杀的。跟他没关系。”
司马墨言沉默了一会儿:“那接下来怎么办?”
“继续走。”苏定远说,“段无忌派了三十个人来,没杀成。他不会再派三十个了。他知道咱们不好惹,下次来的人会更厉害。”
“那你还去疏勒?”
“去。”苏定远说,“不去,就是认输。”
司马墨言没有说话,只是把水囊递给他。
队伍走了整整一天,中间只歇了两回。天黑的时候,他们在一处绿洲旁边停下来。这次苏定远没有让人扎帐篷,只让队员轮流休息,一半人睡觉,一半人放哨。篝火只点了一堆,藏在土丘后面,从远处根本看不见。
刘大棒蹲在苏定远身边,一边磨刀一边说:“大人,昨晚那一仗,打得真痛快。这廓尔刀,太他娘的好用了,那些黑衣人,看着挺凶,一交手全成了软脚虾。”
“不是他们软。”苏定远笑着说,“是你们练出来了。”
刘大棒咧嘴笑了一下,又收住:“大人,段无忌派了三十个人来截咱们。到了疏勒,会不会还有?”
“有可能。”
“那咱们怎么办?”
“怎么办?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苏定远说,“杀到他们不敢来为止。”
刘大棒笑出了声,磨刀的手更用力了。
那天夜里,苏定远没有睡。他坐在绿洲边上,看着水塘里的月亮。月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司马墨言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还不睡?”
“睡不着。”苏定远说,“在想今天那一仗。”
“赢了还想什么?”
“想那些黑衣人。三十个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段无忌能调得动这么多人,说明他在北庭的势力比我想的大。”
司马墨言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还去疏勒?”
“去。”苏定远说,“正是因为他的势力大,我才要去。不去,鹰愁峡迟早守不住。”
她看着他,月光下,他的侧脸很硬,下巴的线条像刀刻的。
“苏定远。”
“嗯?”
“你今天那一刀——削那个领头人喉咙的那一刀,是墨家刀法里的吗?”
苏定远愣了一下。他想了想,那一刀不是墨家刀法里的任何一式。那是本能,是身体自己在动。是前世在特种部队练了千百遍的格杀术,和这辈子练的墨家刀法混在一起,变成了自己的东西。
“算是吧。”他说。
司马墨言没有追问。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我去睡了。明天还要赶路。”
“嗯。”
她走了几步,又回过头:“苏定远,你今天杀那个人的时候,眼睛没眨。”
“杀人不眨眼,不是好事。”
“但也不是坏事。”她说,“在这个地方,不狠,活不下去。”
她走了。
苏定远坐在水塘边,看着水里的月亮。风吹过来,水面皱了,月亮碎成一片一片的,然后又慢慢聚拢。
他想起前世在特种部队,第一次杀人之后,他吐了整整一个晚上。后来杀得多了,就不吐了。再后来,连眼睛都不眨了。
不是麻木了,是知道,不杀他,死的就是自己人。
他站起来,走回营地。
刘大棒还在磨刀,刀锋在月光下闪着冷光。老陈靠着石头打盹,手里的刀还握着。胡烈蹲在营地边上,耳朵贴着地面,听远处的动静。周大牛抱着刀,眼睛半睁半闭,像一只警惕的狗。
十个人,十把刀。段无忌派三十个人来,全死了。下次派多少?
苏定远躺在沙地上,闭上眼睛。
不管派多少,来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