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反而像是天河倾覆,将无穷无尽的水流泼向这片饱受蹂躏的大地。狂风呼啸,卷起河面上浑浊的水沫,拍打在萧云凝重的脸上。他依旧隐在老槐树下,如同钉死在堤岸上的一根木桩,蓑衣早已湿透,沉重的贴在身上,冰冷刺骨。
后山那声巨响的回音仿佛还在山谷间回荡,与眼前愈发汹涌的河水咆哮交织,构成一曲毁灭的序章。那三个灰衣人的身影和堤坝下隐蔽的探查内力,如同两根毒刺,深深扎在他的感知中。他在等,等一个契机,等一个不得不动的信号。
时间在压抑的煎熬中流逝,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子时已过,夜色最浓。
突然——
一种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闷响,压过了风雨声和河水声,传入萧云的耳中。那不是雷声,也不是山石崩落,而是一种更加厚重、更加令人心悸的,属于大堤根基被撕裂的**!
“轰隆隆——!”
巨响骤然爆发!并非来自后山,而是近在咫尺!
萧云猛地转头,瞳孔骤缩。只见位于河道拐弯处,那段相对薄弱的侧堤,在积累了整夜的山洪疯狂冲击下,再也支撑不住,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断裂声,一大段堤坝如同被无形巨手狠狠撕开,土石混杂着木料瞬间崩塌、解体!
浑浊的、裹挟着泥沙和断木的洪水,如同脱缰的洪荒巨兽,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以排山倒海之势,从决口处疯狂倾泻而出!决口迅速扩大,洪水不再是顺着河道流淌,而是野蛮地冲向堤坝后的土地,冲向那些毫无防备的村舍和田地!
“堤垮了!快跑啊!”远处,隐约传来了村民撕心裂肺的惊呼,但瞬间就被洪水的怒吼淹没。
洪水席卷而过,低洼处的几间茅草屋如同纸糊般被冲垮、吞没。树木被连根拔起,牲畜惊恐的嘶鸣戛然而止。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一种颜色——浑浊的黄,和一种声音——毁灭的咆哮。
萧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他等待的“契机”来了,却是以最惨烈的方式。
没有丝毫犹豫,他身形一动,如离弦之箭般射向决口下游的方向。那里地势更低,洪水最先淹没,也最是危险。他必须去救人!
“踏浪而行”并非虚言,萧云双足在汹涌的水面上连连点动,身形起伏,竟如一只敏捷的水鸟,在洪峰浪尖间穿梭。内力运转至双腿,每一步踏下,水面都微微一沉,借力再次腾空,速度远比寻常轻功在平地上更快。这是他当年在江湖搏杀中练就的保命绝技之一,此刻用来救人。
目光如电,扫过浑浊的水面。一根浮木上,趴着一个死死抱住木头的妇人,脸色惨白,正是村里王屠户的媳妇。萧云俯身掠过,手臂一探,抓住她的后心衣襟,内力微吐,将她提起,同时脚尖在浮木上一点,借力向稍高处的一棵尚未被完全淹没的大树掠去。将惊魂未定的妇人放在粗壮的树杈上,叮嘱一句“抱紧!”,便再次转身扑向洪流。
又一个浪头打来,水面翻滚,一个半大的孩子被冲出水面,呛咳着挣扎。萧云凌空一掌拍向水面,激起一道水柱反冲,减缓了孩子被冲走的速度,同时他身形疾坠,伸手捞向孩子的胳膊。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孩子湿滑的手臂时,异变陡生!
下方浑浊的水流中,毫无征兆地,一道幽冷的寒光如同毒蛇出洞,悄无声息地刺向他的小腿!这一刺时机刁钻至极,正是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全身心都在救援孩童的瞬间。
萧云心头警兆狂鸣!他一直分神警惕着暗处的敌人,却没想到对方如此阴毒,竟藏身水下,利用洪水掩护,选择在他救人的关键时刻发动偷袭!
那寒光是一柄分水刺!刺身狭长,带有放血槽,在水下阻力极小,是擅长水战之人惯用的兵器。刺尖泛着蓝汪汪的光泽,显然淬有剧毒!
电光石火间,萧云根本来不及闪避,他捞向孩子的手臂不变,腰部猛地发力,硬生生在半空中拧转半身,另一只手并指如刀,凝聚着精纯内力,闪电般向下斩去!
“叮!”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之声,竟压过了附近的水流声。指刀精准地劈在分水刺的侧面,将其荡开半尺。冰冷的刺尖擦着他的小腿裤管掠过,带起一丝布帛撕裂的声响。
水下偷袭者一击不中,立刻借水势下沉,身影消失在浑浊的泥水中,只留下一串细微的气泡。
萧云无暇追击,手臂用力,已将呛水的孩子提了上来,夹在肋下。孩子吓得哇哇大哭,紧紧抓着他的衣服。萧云低头看了一眼小腿,裤管被划开一道口子,皮肤传来一丝火辣辣的微痛,幸好未被刺实,毒素也未侵入。
但那股阴冷的、带着铁掌门特有内力气息的寒意,却透过水流清晰地传递过来。
铁掌门的人!他们果然来了,而且如此卑劣,利用天灾作为掩护,行刺杀之事!
萧云心中杀意沸腾,但此刻救人要紧。他强压下怒火,夹着孩子,再次踏浪而行,将其送到安全的大树之上。
洪水还在不断上涨,决口处涌入的水流更加狂暴。更多的村民被卷入水中,哭喊声、求救声此起彼伏,又被波涛声淹没。萧云的身影在洪流中不断闪现,每一次出现,都会救起一个濒临绝境的村民。他或提或挟,或掌推助力,将人送往高处、屋顶、树梢。
每一次入水,每一次靠近挣扎的落水者,他都分出部分心神警惕着水下。那柄淬毒的分水刺如同悬在颈侧的利刃,不知何时会再次出现。
果然,在他第四次入水,试图救起一位抱住门板的老者时,寒意再次从侧后方袭来!这一次,是两道寒光,分别刺向他的后腰和脖颈,角度更为狠辣!
萧云早有防备,救人的动作不停,空着的左手反手向后拍出,掌风雄浑,竟将汹涌的水流短暂逼开形成一个真空地带,露出了水下两个穿着紧身水靠、面目模糊的身影!
“嘭!”
掌力隔空击中其中一人胸口,那人闷哼一声,口中喷出混着血丝的河水,倒飞出去,手中的分水刺也脱手掉落。另一人见同伴受创,毫不犹豫地放弃攻击,身体一扭,像泥鳅般迅速潜入深水,消失不见。
萧云看也不看那被击伤的偷袭者,抓住老者的胳膊,将其连带门板一起推向附近一处屋顶。屋顶上已有几个被救起的村民,七手八脚地将老者拉了上去。
洪水的范围在不断扩大,水势也越来越急。萧云救人的效率受到严重影响,不仅要对抗自然之威,还要时刻提防神出鬼没的水下刺杀。他的内力消耗巨大,呼吸也渐渐变得粗重。蓑衣早已不知丢在何处,浑身湿透,头发紧贴在额前,雨水和河水模糊了视线。
但他不能停。
就在这时,他听到一声极其微弱的、属于孩童的哭泣声,来自下游更远处,一棵即将被洪水淹没的树冠。那棵树摇摇欲坠,树顶上,隐约可见一个瘦小的身影紧紧抱着枝干。
是村西头李寡妇家的妞妞!那孩子才五六岁!
萧云心中一紧,毫不犹豫地再次冲入激流,向着那棵树拼命赶去。水流太急,他无法再像之前那样轻松踏浪,不得不时而潜入水中逆流搏击,时而抓住漂浮的木头借力。
距离那棵树还有十余丈时,他猛地吸一口气,准备全力冲刺。
然而,就在他气息转换的刹那,一股强烈至极的危机感如同冰水浇头,瞬间席卷全身!
不是一道,也不是两道,而是至少四五道阴冷的杀意,从前后左右不同的水下方位,同时锁定了他!仿佛一张无形的大网,在他最为疲惫、气息稍滞的这一刻,骤然收拢!
他们一直在等,等他力竭,等他露出破绽!
四五道淬毒的寒光,破开水面,如同择人而噬的毒牙,封死了他所有可能闪避的路线,直取周身要害!
这一次,避无可避!
萧云眼中厉色一闪,一直压抑在心底的暴戾与血腥气几乎要破体而出。他双掌猛地一合,周身内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就要不顾一切地施展出当年纵横江湖的杀招,哪怕暴露身份,也要将这帮藏头露尾的鼠辈毙于掌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咻!咻!咻!”
数道尖锐的破空声,突兀地穿透风雨和洪水咆哮,从侧后方的高处疾射而来!
那是银针!细如牛毛,却速度惊人,精准无比地射向那几道即将触及萧云身体的寒光!
“叮叮叮叮!”
一连串密集而清脆的撞击声响起。淬毒的分水刺或被银针撞偏方向,或被直接击打在刺身上,力道奇大,让水下的偷袭者手臂剧震,攻势瞬间瓦解!
萧云压力一轻,蓄势待发的掌力硬生生收住,猛地回头。
只见不远处,一处地势较高的屋顶上,柳青丝不知何时站在那里。她依旧穿着那身素雅的衣裙,虽被雨水打湿,紧贴身体勾勒出曼妙曲线,却站得笔直。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清冷,右手还保持着发射银针的姿态,指尖似乎有微弱的内力光华一闪而逝。
风雨拂动她的发丝和衣袂,在她身后混沌天地的映衬下,竟有一种惊心动魄的决绝之美。
她出手了。在这个最危急的关头,选择了帮他。
两人的目光隔着肆虐的洪水、弥漫的水汽和纷飞的雨幕,短暂交汇。
萧云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诧异,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审视和更深的疑虑。她为何出手?是真情流露,还是……另一种更精妙的伪装和算计?
此刻无暇深思。
萧云对她微微颔首,算是谢过,随即毫不犹豫地转身,继续冲向那棵即将倾覆的树,冲向树顶上那个哭泣的孩童。
柳青丝站在屋顶,看着萧云迅速远去的背影,又扫了一眼那些因她干扰而重新隐匿入水下的铁掌门杀手,秀眉微蹙,清冷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担忧,以及更深沉的矛盾。
洪水依旧在咆哮,杀戮的阴影藏于水下,而两人之间那根无形的关系之线,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更加扑朔迷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