扛着头狼尸体的队伍回到青石村时,已是午后。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几个正在纳凉闲聊的妇人看到他们满载而归,尤其是看到二牛和铁柱肩上那巨大的狼尸,顿时发出一阵惊呼,纷纷围了上来。
“哎哟!这么大个头的狼!”
“是萧云猎到的吧?真是好本事!”
“阿木,你们没事吧?听说青龙崖那边不太平…”
七嘴八舌的询问和赞叹声中,萧云只是微微颔首,将猎到的几只山鸡和野兔分给了同去的几人,算是酬劳。对于那头狼,他只简单说了句“运气好,碰上了”,便不再多言。阿木几人虽心有余悸,但在萧云平静的目光示意下,也默契地没有详细描述那惊险一刻,只含糊说是萧大哥用石头打跑了狼群。
然而,萧云敏锐地察觉到,在人群外围,有双眼睛正若有所思地打量着那头狼尸,尤其是狼头上那处被泥土草草掩盖、却依旧隐约可见血迹的伤口。那是村里的老猎人德叔,年轻时也是好手,此刻他眉头微蹙,似乎看出了些什么不寻常。
萧云心中微沉,却不动声色,与众人告别,提着分到的两只野兔,向自家小院走去。破绽已经留下,遮掩反而欲盖弥彰,不如顺其自然。他现在更需要思考的,是如何应对即将到来的风雨。
刚穿过村里那条主要的青石板路,一阵略显嘈杂的声音便从东头传来,夹杂着妇人的哭泣和男人的焦急呼喊。萧云脚步一顿,循声望去。
只见村东头那片原本荒废的晒谷场边,不知何时竟多了一间新搭的茅草屋,屋前用竹竿挑着一面素白的布幡,上面用墨笔写着一个大大的“醫”字。此刻,茅屋外围了不少村民,声音正是从那里传出的。
“让让!快让让!李郎中不在,只能求柳医女救命了!”一个粗犷的汉子声音带着哭腔。
萧云走近了些,透过人群缝隙,看清了里面的情形。一个猎户打扮的壮汉躺在一块临时搬来的门板上,右腿自膝盖以下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森白的骨头茬子刺破了皮肉和裤管,鲜血淋漓,显然是摔断的,伤势极重。那汉子脸色惨白,满头大汗,已是痛得意识模糊,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旁边一个妇人正跪在地上,拉着一个背对着萧云的身影的衣角,不住哀求。
“柳医女,求求你,救救我家柱子吧!他要是没了,我们一家老小可怎么活啊!”
这时,那被称作柳医女的身影转了过来。萧云看清了她的容貌。
约莫二十四五的年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却难掩其清丽姿容。眉眼如画,带着江南水乡般的温婉,肌肤白皙,此刻因忙碌和紧张透着淡淡的红晕。她梳着简单的妇人发髻,插着一根普通的木簪,周身并无多余饰物,只有腰间系着一个小巧的青色药囊。她看起来柔弱而善良,像是一株风雨中摇曳的兰花,极易激起人的保护欲。
“大嫂快请起,”她的声音也如同她的人一般,柔和清润,带着一种能安抚人心的力量,“我既在此悬壶,定当尽力。这位大哥伤势虽重,但并非无救,你且宽心。”
她俯下身,仔细检查着伤者的腿伤,动作轻柔而专业。随即,她打开随身携带的药箱,取出剪刀,小心地剪开伤处周围的裤管,用清水清理创口。她的神情专注而沉静,仿佛周遭的喧闹都与她无关,眼中只有病人的伤势。
萧云站在人群外围,静静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医女,时机未免太过巧合。铁掌门的探子刚至,她便来了。他隐世三年,早已习惯用最谨慎的眼光看待任何闯入这片宁静的变数。
柳青丝——他听到了村民对她的称呼——清理完创口后,从药箱中取出一个白色的小瓷瓶,拔开塞子,将里面淡黄色的药粉均匀地撒在伤者的断腿处。
就在瓶塞拔开的瞬间,一股极其细微、若有若无的奇异药香,随着微风,飘入了萧云的鼻腔。
这味道… …
萧云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药香清冽中带着一丝极淡的、仿佛冰片与某种奇异香料混合的冷香,寻常人或许只会觉得是好闻的金疮药气味,但落入萧云鼻中,却如同惊雷炸响!
三年前,江南,锦绣山庄。
那一夜,火光冲天,血染亭台。他受人所托,前往救援,却终究晚了一步。山庄上下七十三口,尽数屠戮。他在庄主书房找到的唯一线索,就是倒在血泊中的老庄主手中,紧紧攥着的一小块沾染了这种独特药香的衣料碎片!当时他查验过,那药香并非来自庄内任何伤药,而是凶手在搏斗中可能受伤,自行敷用的金疮药所残留!
事后他多方查探,却始终未能确定这独特药香的来源,只知绝非普通江湖门派所有。此事成为那场血案的一桩悬案,也成了他心中一根未能拔除的刺。
没想到,三年后的今天,在这偏远的青石村,在一个看似柔弱的医女手中,竟然再次闻到了这几乎一模一样的药香!
听雨楼… …
一个冰冷的名字在萧云心底浮起。江湖中最神秘、最令人忌惮的杀手组织,行事诡秘,手段莫测。据说其独门秘药,皆有特殊印记和气味,外人极难仿制。若这药香果真源自听雨楼,那么三年前锦绣山庄的血案,恐怕与这个组织脱不了干系。而此刻,这个身怀听雨楼秘药的柳青丝,出现在他隐居的村庄,目的何在?
是巧合?还是… … 冲着他“血手人屠”而来?
萧云的心沉了下去,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淡然模样。他看着柳青丝动作娴熟地为伤者正骨、上夹板,那专注的神情,那安抚病患家属的温柔话语,无一不显得那么真实自然,毫无破绽。
若非那缕要命的药香,连他几乎都要相信,这只是一个心地善良、流落至此的普通医女。
柳青丝包扎完毕,又取出银针,在伤者几处穴位上轻刺,以缓解其剧痛。做完这一切,她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轻轻舒了口气,对那妇人温言道:“大嫂,这位大哥的腿骨我已接上,血也止住了。但这伤势太重,需要好生静养,按时换药。我开个方子,你去邻村药铺抓些活血化瘀、续筋接骨的药材来,与我这金疮药配合使用。”
“谢谢!谢谢柳医女!您真是活菩萨!”那妇人感激涕零,又要下拜,被柳青丝连忙扶住。
“医者本分,当不得如此。”柳青丝浅浅一笑,笑容温婉,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围观的村民,似乎在观察众人的反应,最终,她的视线与人群外围的萧云有了一刹那的交汇。
她的眼神清澈,带着一丝刚救治完伤者的疲惫与欣慰,对着萧云这个生面孔,也只是礼貌性地微微颔首,便自然地移开了目光,转身去收拾药箱。
自然得毫无瑕疵。
萧云也收回目光,提着野兔,转身离开。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依旧沉稳,却透出一股无形的凝重。
山外的货郎,身怀听雨楼秘药的医女… … 这小小的青石村,果然不再平静了。
他回到自家小院,关上门,将野兔扔在墙角。灶膛里的火早已熄灭,屋内一片冷清。他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凉水,慢慢喝着,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却无法浇灭心头那缕因熟悉药香而燃起的冰冷火焰。
三年前的江南血案,听雨楼,还有这个看似温婉柔弱的柳青丝… … 几条原本毫不相干的线,似乎正以一种危险的方式,向着青石村,向着他,缠绕而来。
夜色,渐渐笼罩了村庄。村东头那间新起的医庐,窗口透出了昏黄的灯光,在这静谧的夜里,像一只悄然睁开的、带着审视意味的眼睛。
萧云站在院中,望着那点灯火,眼神深邃如古井。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必须更加小心。不仅要防备明处的铁掌门,更要警惕这暗处出现的、可能与听雨楼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医女”。
这场无声的较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