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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山野微光

    山路比苏瑶想象的更难走。

    前几日化雪,土路泥泞不堪,混杂着去岁腐烂的落叶,踩上去又湿又滑。她穿着露趾的破草鞋,没走多远,脚底就被碎石子硌得生疼,冰冷的泥水灌进鞋里,刺骨的寒。背上的旧背篓随着她的步伐晃动,粗糙的竹篾边缘不断摩擦着她单薄的肩胛,很快那片皮肤就传来火辣辣的痛感。

    她停下来,扶着一棵叶子落光的老树喘气。回头望去,青石镇的轮廓已变得模糊,藏在淡淡的晨霭里,只剩下几缕炊烟,标识着人间烟火的方向。而前方,山路蜿蜒向上,隐入更加茂密、幽暗的林木之中。寒气更重了,林间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混合着泥土和腐殖质的气味。

    怕吗?自然是怕的。林深不知处,谁知道里面藏着什么?父亲曾说过,山里不仅有能救命的草药,也有要人命的毒虫、瘴气,甚至……饿了一冬的野兽。

    但腹中的饥饿,背上空背篓的重量,还有小宝那双充满依赖和些许期盼的眼睛,像无形的鞭子,抽打着她继续往前走。

    她定了定神,从背篓里拿出一根准备好的、一头削尖的硬木棍,紧紧攥在手里。这既是探路的拐杖,也是防身的武器——虽然脆弱得可笑。

    她开始留意脚下的土地,路边的草丛。这个时节,大多数草木还未返青,枯黄一片。但她记得父亲教过的一些东西:有些不起眼的草根可以充饥,有些枯藤的块茎富含淀粉,甚至某些干枯的、看起来毫不起眼的“杂草”,可能就是能卖几个铜板的药材。

    “这是蕨菜根,得深挖,冬天能存住一点淀粉……”

    “那是地黄,叶子枯了,但根茎还在土里,挖出来晒干,药铺收的……”

    “小心点,这种红梗的别碰,有毒……”

    父亲的声音,混杂着山林的风声,依稀在耳边响起。苏瑶蹲下身,用木棍小心地拨开厚厚的枯叶和泥土。她运气不错,很快在一处背风向阳的坡地上,发现了几丛已经干枯、但根系似乎还未完全腐烂的植株。叶子形状有点像记忆中的“地黄”。

    她丢下木棍,用手开始刨土。泥土冰冷坚硬,还混着未化尽的冰碴。很快,她的手指就被磨破了皮,渗出血丝,和黑色的泥巴混在一起,钻心地疼。她咬着牙,不顾疼痛,继续往下挖。指尖触到一块硬硬的东西,心中一喜,加快动作。

    终于,一块沾满泥土、形似纺锤的根茎被她挖了出来。不大,只有她拇指粗细,颜色深褐。她仔细擦去泥土,凑到眼前看了看,又掰开一点,闻了闻气味。似乎……没错。她小心翼翼地将这块根茎放进背篓,心里涌起一丝微弱的雀跃。

    有了第一个收获,她精神振作了些,继续在附近搜寻。枯草、落叶、石块……她像一只寻找过冬粮食的小兽,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寸土地。又找到了几棵类似的,还发现了一小片野荠菜,虽然蔫蔫的,但毕竟是难得的绿色。她小心地将嫩叶掐下,用一块破布包好,也放进背篓。

    时间在专注的搜寻中流逝。日头渐渐升高,林间的雾气散了些,但寒意并未减退。苏瑶的肚子开始咕咕叫,早上那点稀粥早已消耗殆尽。她找了块相对干净的大石头坐下,从怀里掏出那半个冷硬的豆包,小口小口地咬着。豆包的甜味在冰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珍贵,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咀嚼,仿佛要将这点热量和力气完全吸收。

    休息了片刻,她背起又沉了一点的背篓,继续向山林深处走去。路越来越窄,树木越来越密,光线也暗了下来。四周静悄悄的,只有她踩在枯叶上的沙沙声,和自己的呼吸声、心跳声。

    一种本能的恐惧感,渐渐攫住了她。

    她停下脚步,警惕地环顾四周。参天的大树遮蔽了天空,投下浓重的阴影。不知名的鸟雀在深处发出短促的啼叫,更添幽寂。风穿过林间,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什么在低泣。

    父亲说过,不要深入,有危险。

    她攥紧了手里的木棍,犹豫着是否该回头。背篓里的东西不多,大概能换几文钱,或者勉强对付两顿吃食。但离偿还束脩、让小宝吃饱穿暖,还差得太远太远。

    就在她踌躇不前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右前方一处岩壁的缝隙里,似乎有一点不一样的色彩。那不是枯叶的褐黄,也不是石头的灰白,而是一抹极其微弱的、近乎干枯的暗绿色藤蔓。

    鬼使神差地,她握着木棍,小心翼翼地挪了过去。

    岩壁不高,但湿滑。她仰头看去,只见那藤蔓从岩缝中钻出,紧贴着石壁生长,叶子稀疏,呈卵形,边缘有细锯齿,虽然干瘪,但形态颇为独特。最让她心头一跳的是,在几片叶子下面,似乎挂着几颗干瘪的、豌豆大小的暗红色小果实。

    她的心猛地狂跳起来,一个几乎被遗忘的名字浮上脑海——“山苍子”。

    父亲提起过这种野果,极其少见,通常长在背阴湿润的岩壁上。果实和叶子晒干后,有特殊的辛香气味,是香料铺子甚至药铺会高价收的东西,据说只有镇上有名的“仁济堂”偶尔会要,用来配制一些驱寒止痛的膏药或是贵人们用的熏香。

    是它吗?苏瑶不敢确定。但那一抹暗绿和几点暗红,在满目枯黄中显得如此特别。她深吸一口气,将木棍别在腰间,尝试着攀爬那处不算陡峭的岩壁。石壁湿滑,她试了几次才勉强稳住身体,手指紧紧抠住岩石的缝隙,冰冷的触感让她打了个寒颤。

    一点一点,她挪到了那丛藤蔓附近。凑近了看,那暗红色的小果实更加清晰,虽然干瘪,但形状完整,凑近了,似乎能闻到一丝极淡的、类似柠檬和姜混合的奇异辛香。

    就是它!苏瑶几乎可以肯定。强烈的喜悦冲淡了恐惧和疲惫。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避开尖锐的岩石,将那些干瘪的小果实一颗颗摘下,又掐了几段带着叶子的藤蔓。动作很轻,生怕碰坏了这意外的“珍宝”。

    就在她摘下最后一颗果实,准备退回时,脚下踩到的一块石头突然松动!

    “啊!”她短促地惊叫一声,身体失去平衡,向后倒去。

    电光石火间,她另一只手死死抓住了另一处岩石凸起,整个人吊在了岩壁上,背篓重重地撞在石头上,里面的东西哗啦作响。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出喉咙,冰冷的汗水瞬间浸湿了内衫。

    她死死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一点点挪动脚,寻找新的落脚点。手指因为用力而剧痛,指甲可能劈了,但她不敢松手。下面是杂乱的碎石和枯枝,摔下去不死也得重伤。

    不能死在这里。小宝还在等她。

    这个念头支撑着她,爆发出最后的气力。终于,她的脚重新踩到了一处坚实的凹陷。她大口喘着气,后背紧贴着冰冷的岩石,缓了好一会儿,才颤抖着,一点一点从岩壁上爬了下来。

    脚踩到实地的那一刻,她双腿一软,几乎瘫坐在地上。好半天,狂跳的心脏才慢慢平复。她摊开手掌,掌心躺着那几颗来之不易的暗红色小果实,以及几段藤蔓。因为紧张,果实被她捏得有点变形,但好在没有破损。

    她将这几样东西,连同之前挖到的地黄根、野荠菜,一起小心地放进背篓最底层,用破布仔细盖好。做完这一切,她才感到浑身像散了架一样,手指、脚踝、肩膀,无处不疼。但心底,却有一股微弱的暖流,缓缓升起。

    够了,今天不能再深入了。

    她背起明显沉了不少的背篓,捡起那根差点被她丢弃的木棍,辨认了一下方向,开始沿着来路往回走。

    回去的路似乎比来时轻松了一些。夕阳西下,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背篓压在身上,很重,但那重量,却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

    当她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踩着夕阳的余晖,重新看到青石镇模糊的轮廓时,镇上的学堂也该散学了。

    不知道小宝今天在学堂怎么样了?夫子教的字,他学会了吗?有没有被别的孩子欺负?那半个豆包,他吃饱了没有?

    这些问题萦绕在心间,让她加快了脚步。

    山林依旧沉默,夕阳将她孤单的背影镀上了一层黯淡的金边。但她的背篓里,装着野菜,装着可能值点钱的药材,还装着那几颗小小的、暗红色的山苍子。

    那不仅是几颗野果,那是她在绝境中,为自己和弟弟,亲手抓住的一缕,极其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光。

    苏瑶回到那间冰冷的土坯房时,天边最后一丝霞光也敛尽了。屋里黑漆漆,冷冰冰,和她离开时并无两样,却又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少了那个小小的、会软软喊“阿姐”的身影。

    她放下沉重的背篓,肩膀和后背火辣辣地疼。但她顾不上这些,第一件事是摸索到灶台边,用火镰费劲地点燃油灯。豆大的火苗跳动起来,驱散了一小片黑暗,也映亮了屋内简陋的陈设,以及她沾满泥土、划了好几道口子的手。

    背篓里的“收获”被一样样取出,摆在那张瘸腿的桌子上。几块沾着湿泥的地黄根,一小把蔫头耷脑的野荠菜,还有用破布仔细包着的、那几颗暗红色干瘪果实和几段藤蔓。

    苏瑶就着灯光,仔细检视着那几颗山苍子。果实很小,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深沉的、近乎褐红的颜色,表皮皱缩,但形状还算完整。她凑近闻了闻,那股淡淡的、混合了柠檬与姜的奇异辛香依旧隐约可辨。应该没错了。她心里稍稍安定,将这几颗“宝贝”重新用布包好,小心地放进怀里贴身收着——这是明天能否换到钱的关键。

    地黄根和野荠菜被她拿到屋外,就着冰冷的井水清洗干净。地黄根洗去泥土,露出黄褐色的本来面目,不算肥硕,但勉强可入药。野荠菜虽然不多,却是难得的绿意。她将这两样分开晾在破簸箕里,打算明天一早,地黄根拿去药铺碰碰运气,野荠菜留着,和最后一点糙米煮了,给小宝补补身子。

    做完这些,天已黑透。她舀了半瓢凉水,就着吃了早上剩下的最后一口冷豆包,算是晚饭。腹中依旧空空,但精神却因为白天的发现和此刻的计划而紧绷着,感觉不到太多饥饿。

    她坐在冰冷的炕沿,听着门外呼啸的夜风,等待着。学堂散学有一阵了,铁柱该把小宝送回来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就在她开始忍不住胡思乱想,担心小宝是不是在学堂受了欺负,或是路上出了什么意外时,院门外终于响起了脚步声,还有铁柱那熟悉的、带着点小得意的声音:

    “苏姐姐!我们回来啦!”

    苏瑶几乎是跳起来冲到门边,一把拉开了门。

    门外,铁柱牵着小宝,两个孩子的小脸都冻得红扑扑的,但眼睛却亮晶晶的。小宝看到她,立刻松开了铁柱的手,扑了过来,紧紧抱住她的腿:“阿姐!”

    苏瑶蹲下身,仔细打量弟弟。小脸上还有些病后的苍白,但精神头明显好了许多,眼睛里有种她之前很少见到的、清澈的光彩。

    “小宝,回来了?学堂里怎么样?夫子凶不凶?有人欺负你没有?”她一连串地问,手指拂去他发梢沾着的一点灰尘。

    小宝摇摇头,从那个歪歪扭扭的蓝布书包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块石板,献宝似的举到她面前,声音还带着孩童的软糯,却有种努力想表现沉稳的意味:“阿姐,看!宋夫子今天夸我了!我学会了写名字!这个是‘一’,这个是‘人’!”

    粗糙的石板上,用石笔划着几道歪歪扭扭的痕迹。一道还算平直的横,一个结构松散、笔画稚嫩却努力想写端正的“人”字。在昏黄的油灯下,这两个最简单的字,却仿佛带着某种灼热的温度,烫得苏瑶眼眶一热。

    “这……这是我们小宝写的?”她的声音有些发哽,手指轻轻抚过冰冷的石板,抚过那深深的划痕。

    “嗯!”小宝用力点头,眼睛更亮了,“夫子说,我坐得直,听得认真。铁柱哥也教我写了。阿姐,学堂可好了,有好多桌子凳子,夫子说话不凶,还会讲故事,今天讲了‘孟母三迁’……”他叽叽喳喳地说着,虽然条理不甚清晰,但那份初入学堂的新奇、兴奋,以及得到认可的喜悦,却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

    铁柱在一旁咧嘴笑:“苏姐姐,小宝可聪明了,一学就会!宋夫子说了,他是个读书的苗子!在学堂里,有我呢,没人敢欺负他!”

    苏瑶听着,看着弟弟眼中那簇小小的、却无比明亮的火苗,连日来压在心头的巨石,仿佛被撬开了一道缝隙,有微弱的光和新鲜的空气透进来。她紧紧搂了搂弟弟单薄的小身子,将脸在他带着寒气的、柔软的头发上轻轻贴了贴,然后松开,对铁柱郑重地道谢:“铁柱,今天辛苦你了,也多谢你照顾小宝。快回家吧,别让周婶等急了。”

    送走了蹦蹦跳跳的铁柱,苏瑶关上门,将寒意隔绝在外。屋里依旧冰冷,但似乎因为小宝的归来和他眼中的光彩,而多了些许暖意。

    她将石板郑重地放在桌子上最显眼的位置,那上面歪斜的“一”和“人”字,在灯光下静静躺着。然后,她开始张罗晚饭。用最后一点糙米,加上洗净的野荠菜,煮了一小锅稀薄的菜粥。粥的香气弥漫开来,给这冰冷的屋子添上了些许生气。

    小宝乖乖地坐在桌边,小口小口地喝着粥,时不时抬头看看姐姐,再看看桌上的石板,嘴角不自觉地上翘。

    “阿姐,明天还去学堂吗?”他小声问,带着期待。

    “去,当然去。”苏瑶斩钉截铁地回答,用勺子轻轻搅动着自己碗里几乎全是清汤的粥,“只要小宝肯学,阿姐一定供你上学。”

    小宝用力点头,眼睛弯成了月牙。

    夜里,苏瑶躺在冰冷的炕上,听着身边弟弟平稳的呼吸声,却毫无睡意。白天在山里的疲惫一阵阵袭来,手脚的伤口也在隐隐作痛。但她脑子里却异常清醒,反复盘算着:那几颗山苍子,到底能值多少钱?仁济堂的掌柜,会不会收?如果不收,或者给价极低,又该怎么办?地黄根大概能卖几文?明天去市集,该怎么开口?……

    还有,欠周婶的一百多文束脩。小宝的纸笔。家里的米缸又快见底了。父亲的药钱……不,不能再想药钱了,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现在要想的,是怎么活下去,怎么让小宝继续读书。

    她轻轻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壁,黑暗中,眼睛睁得很大。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市集,药铺,未知的价钱,可能的冷眼和拒绝……前途依旧茫茫,像这浓得化不开的夜。

    但至少,小宝今天学会了两个字,眼里有了光。

    至少,她的背篓里,还装着那几颗小小的、暗红色的山苍子。

    她闭上眼,将那包着山苍子的布包,紧紧贴在心口。微弱的辛香气味透过粗布传来,带着山林的气息,也带着一丝渺茫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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