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叫第三遍时,苏瑶就摸黑起来了。
她没有点灯,借着窗纸透进来的那点灰蒙蒙的天光,手脚麻利地将最后一块硬红薯包进粗布帕子。又从灶台后摸出父亲留下的柴刀,借着磨刀石“噌噌”打磨了几下刃口。冰冷的手感让她清醒,也让她踏实。
“姐……”被窝里传来小宝含糊的嘟囔。
“该起了。”苏瑶掀开薄被,把冻得缩成一团的小家伙拉起来,给他套上那件补丁最少的夹袄,“今天进山。”
“进山?”小宝揉着眼睛,声音还带着睡意,“就咱俩?”
“就咱俩。”苏瑶把磨亮的柴刀别在腰间,又将一个用旧竹筒改的水壶、几根搓好的麻绳、一小包粗盐和火折子仔细收进背篓,“怕不怕?”
小宝摇摇头,眼睛在昏暗里亮起来:“跟着姐,不怕!”
苏瑶摸摸他的头,没再说话。怕?她当然也怕。前世她死在山里,这一世又要带着幼弟进山讨生活。可怕有什么用?屋里米缸已空,墙角那堆红薯也见了底,再不想办法,姐弟俩就只能等饿死,或者被族里那些“好心人”用两斗粗粮“换”去不知道什么去处。
她必须去,而且必须带着东西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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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微亮时,姐弟俩锁好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踩着晨露往后山走。
三月的早晨,风还刮脸。小宝缩着脖子,紧紧攥着苏瑶的衣角。苏瑶一手握紧柴刀,另一只手牵着弟弟,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山路崎岖,露水打湿了裤脚,冰凉地贴着皮肤。偶尔有早起的鸟雀“扑棱棱”从灌木丛惊起,都让小宝吓得一抖。
“别怕,是山雀。”苏瑶声音平静,指着路边一丛叶子带锯齿的草,“认得这个吗?”
小宝摇头。
“这叫割舌草,叶子捣烂了敷伤口,止血最快。等会儿看到,采一些。”
她又指向一株开着淡紫色小花的植物:“那是老根草,治咳嗽。镇上的药铺收,晒干了一斤能卖十几文。”
小宝仔细看着,努力记住样子:“姐,你咋认识这么多?”
苏瑶顿了顿。前世那些在山里挣扎求生的记忆翻涌上来,挖野菜、认草药、躲野兽、避人心……她咽下喉咙里的苦涩,只淡淡道:“娘留下的书里看的。”
越往深处走,林木越密,光线也越发昏暗。脚下落叶沙沙作响,不知名的虫鸣在四周起伏。苏瑶的心渐渐提起,但步伐依旧稳定。她依着前世的记忆,避开可能有野兽巢穴的深坳,专挑向阳、有水源痕迹的坡地走。
“就这儿。”
她在一处背风的山洼停下。这里落叶极厚,几处灌木的枝条有新鲜的折断痕迹,泥地上留着些细小的爪印——是条兽道。
“看好了。”苏瑶放下背篓,抽出柴刀,砍了几根韧性极佳的三年生葛藤。她蹲下身,手指翻飞,很快用藤条绕出一个隐蔽的活套,固定在结实的灌木根上,又在周围稀疏撒了十几粒珍贵的玉米粒。
“这是套野鸡的。鸡踩进来,越挣扎套得越紧。”
接着,她又选了一处泥土松软的地方,用工兵铲(这是父亲留下的少数好家什之一,她一直仔细收着)挖了个一尺见方的浅坑,坑底插上几根削尖的细竹签,上面精心铺了一层细树枝,再盖上落叶,撒上浮土。
“这是陷坑,逮兔子。”她抬头看小宝,“记住位置,别自己踩进去。”
小宝用力点头,小脸绷得紧紧的,像是要把每一个步骤刻进脑子里。
布置好陷阱,日头已升高了些。苏瑶直起身,抹了把额头的细汗:“走,采药去。”
她带着小宝,专往人迹罕至的陡坡、石缝、背阴处寻。凭着前世的记忆和经验,她总能发现那些被常人忽略的宝贝。
石缝里,一丛叶片肥厚、边缘带暗红纹路的血竭草在风中微颤。苏瑶眼睛一亮,小心地用柴刀刀背撬开石头,尽量不伤根须地将其挖出。“好东西,治跌打损伤,药铺抢着要。”
背阴的腐殖土里,几株通体嫩黄、叶片心形的雪心草羞怯地藏着。“清热化痰,价比金银。”
还有老根草、车前草、野薄荷……她教小宝辨认,告诉他哪些能采,哪些要留种,哪些有毒千万不能碰。背篓渐渐沉了,小宝的小脸上也蹭满了泥,但他采得认真,每发现一株姐姐说的药草,眼睛就亮得惊人。
“姐!你看这个是不是?”他举着一株草,叶片上有白色脉络。
苏瑶接过仔细看了看,笑了:“是灯芯草,安神的。小宝真厉害。”
小家伙顿时笑得见牙不见眼,疲惫一扫而空。
日头渐西,林间光线开始转暗。苏瑶估算着时间,该回去了。她背着沉甸甸的背篓,牵着小宝往回走。路过设陷阱的山洼时,她拨开灌木——
活套上,空空如也。
小宝脸上闪过一丝失望。
苏瑶却神色不变,走到那个陷坑旁。表面的伪装落叶有凌乱的拖拽痕迹。她用工兵铲小心拨开浮土和树枝——
坑底,一只肥硕的灰兔正后腿蹬着竹签,惊慌地转动着红眼睛!
“逮着了!”小宝压低声音欢呼,差点跳起来。
苏瑶也松了口气,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她利落地用麻绳捆好兔子的四肢,拎起来掂了掂,足有三斤多重。“好,今晚有肉吃了。”
回去的路似乎轻快了许多。夕阳给山林镀上金边,鸟鸣也显得悦耳起来。虽然只逮到一只兔子,陷阱不算全胜,但加上满背篓的药材,这趟进山,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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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未到家,远远就看见自家那破旧的茅草屋孤零零立在村尾。苏瑶加快脚步,心里惦记着赶紧生火做饭,小宝早就饿得肚子咕咕叫了。
推开吱呀作响的院门,放下背篓,苏瑶先舀了瓢凉水,姐弟俩咕咚咕咚喝了个痛快。冰凉的水下肚,才觉出浑身酸疼,脚底也磨得发烫。
但顾不上休息。苏瑶麻利地生了火,烧上小半锅热水。处理兔子是门手艺,她做得一丝不苟——放血、烫皮、褪毛、开膛。兔肉切成大小均匀的块,兔肝、兔心等杂碎仔细洗净。家里没有油,她便割下兔子腹部和背部的脂肪,在热锅里煸出清亮的兔油。
“刺啦——”一声,兔肉和杂碎倒入滚烫的兔油中,浓郁的肉香伴随着油烟猛地爆开!小宝蹲在灶膛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锅里,不住地咽口水。
苏瑶快速翻炒,看着肉块变得金黄,才注入烧好的热水,又扔进几片老姜、一段野葱。盖上锅盖,让灶膛里的火慢慢舔着锅底。
等待的工夫,她将采来的药材分门别类摊开在屋檐下通风处,又挑出几株新鲜肥嫩的车前草和野薄荷,洗净,等下可以扔进汤里提味。
不多时,锅盖边沿开始冒出白色蒸汽,带着肉香的咸鲜气息丝丝缕缕飘散出来。苏瑶掀开锅盖,用木勺撇去浮沫,将车前草和野薄荷撒进去,又心疼地捏了一小撮粗盐撒入汤中。最后,将那两个一直没舍得吃的冷红薯削皮切块,放入汤中。
再次盖上锅盖,改用小火慢煨。这下子,香气变得更加醇厚复杂,肉的荤香、草药的清苦、红薯的甜糯,混合着水汽,从门缝、窗隙、烟囱,无孔不入地飘向暮色四合的村庄。
苏瑶将洗干净的两只粗陶碗摆上那张吱呀作响的破木桌,又拿出两双磨得发亮的竹筷。屋里没有灯,只有灶膛里跳跃的火光,将一大一小两个等待的身影映在斑驳的土墙上。
“姐,好香啊……”小宝吸着鼻子,眼睛亮得像星星。
“再等一会儿,让红薯吸饱汤汁。”苏瑶的声音也柔和下来。这一刻的安宁和期待,几乎让她忘记了一天的疲惫和未来的艰难。
她觉得时候差不多了,正要起身去盛汤——
“砰!砰!砰!”
院门被拍得山响,那单薄的门板仿佛下一刻就要碎裂。
一个尖利刺耳的女声穿透门板,也撕碎了屋里短暂的温馨:
“苏瑶!死丫头你给我滚出来!你敢偷老娘的鸡?!”
苏瑶身体一僵,刚刚柔和下来的眼神瞬间结冰。
她看了一眼瞬间吓得脸色发白、往她身边缩的小宝,又看了一眼桌上那两只空碗。
肉香还在飘,祸事已临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