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意外的看向宋樱。
从嫁入定安侯府,宋樱日日低眉顺眼,这还是她头一次这般执拗的反驳。
听说南安王今日回京……
眼底带着细碎的凉意,老夫人审视着宋樱。
当初澈儿娶宋樱,她曾打听过,宋樱的姨娘曾救过南安王母妃的命,故而在南安王母妃离世前,宋樱曾在南安王府住过一段时间,与南安王颇有情谊。
只是后来南安王母妃与宋樱的姨娘相继去世,两边来往就少了。
这几年南安王被外派边疆,更是毫无往来。
但今日南安王回京……他才刚回来,宋樱便敢反驳她?
思量须臾,老夫人语气和缓了那么一丁点儿,“你既执意要留,那便处理干净宋家那边,莫要将府里闹得乌烟瘴气。”
宋樱没想到老夫人竟然答应了。
惊讶的硬是怔了一下,才慌忙忍着眼泪给老夫人磕头谢恩,“祖母放心。”
老夫人冷哼一声,“你把该办的事办好,我才能真的放心。”
宋樱攥着帕子硬着头皮,应下。
从老夫人这里出来,宋樱扶着廊柱定了定神,才惊觉方才出透一身冷汗。
方才反驳的决绝,可若是老夫人执意不肯留下小溪……
缓了口气,宋樱没敢多歇,抬脚往花厅去。
她到的时候,宋府来的嬷嬷正在花厅等着,是那边夫人跟前的贴身嬷嬷。
这还是宋樱出嫁之后,头一次再见她,以前几乎日日受她磨搓,如今见了,其实心里下意识的还是有些怕的,只是事关弟弟,她不能软弱。
更何况,她只有表现得在定安侯府过得好,才能唬住宋家那边,才能争取多一点时间给小溪做打算。
不管事实如何,如今世子等着她操办平妻之礼,老夫人等着她搅黄这婚事,那她就略有一些底气的。
挺直了脊背,宋樱拿捏着撑出来的气势,款步上前,在花厅的正位坐了。
嬷嬷以前在宋府打骂宋樱惯了,如今见她这般不将自己放在眼里,不免脸上带了些不满,连礼都没行,粗声粗气的,“夫人让老奴来接少爷回家,若是耽误了时辰,坏了夫人的事,老奴可吃罪不起。”
宋樱冷笑一声,不紧不慢,“小溪挨了一顿毒打,发了烧,老夫人心疼他,留他小住几日,母亲若是急着接他回去,我便去问问老夫人的意思。”
嬷嬷顿时脸色一僵。
狐疑看着宋樱。
老夫人居然要留宋溪那贱种住下?
嬷嬷不太相信,下巴一扬,说:“那你去问吧。”
宋樱便起身,“嬷嬷不如与我同去,到时候也好回去与母亲回禀,今日小溪挨打,我原想着,家丑不可外扬,还未与老夫人说,到时候老夫人若是问起小溪素日在宋府的日子,你千万应对好。”
嬷嬷心头一个激灵。
宋樱出阁之后,老爷为了攀附定安侯府,明面上是不再苛待宋溪了,可实际上不少折磨。
这定安侯府……当真对宋樱这般看重?
她不过一个冲喜的贱人!
瞧着宋樱头上簪的珠花,再看她身上穿的衣裙,样样都比宋家的嫡女还要矜贵,嬷嬷又不确定了。
她可不敢去见定安侯府老夫人。
万一说错什么话,坏了家中老爷的大事。
“两个少爷不过是打闹着玩,亲兄弟哪有隔夜仇,既是老夫人心疼小溪少爷,今日也晚了,那便先住下吧。”嬷嬷僵硬着脸皮,撂下一句话,匆匆告辞。
她一走,宋樱大松了一口气。
嘴角扯着一丝自嘲。
她素日不怎么出府,衣裳不过是府里换季裁衣的那两身来回穿,首饰也只那几样,最好的一件就是裴方澈前些日子送她的珊瑚簪,她今日因为要去见苏清月,老夫人才专门派人给她送了衣裳和首饰。
没想到,倒是在这里派上了用场。
压着心口发闷的酸涩,宋樱没再想这些,快步回自己院子。
她回去的时候,宋溪已经睡下了。
春俏守在旁边,哭的眼睛红肿。
宋樱一进来,春俏忙起身,哭哑了的嗓子压着声音,小声的回禀,“身上擦了药膏,一刻钟前睡了,夫人,如何安置啊?”
现在宋溪睡在宋樱这屋的美人榻上。
若是先前,宋樱可能会想着裴方澈万一留宿……
现如今,没了这样的想法,宋樱看着弟弟睡着了更显的瘦削的小脸,眼眶发酸,“就睡这里吧。”
春俏擦擦眼泪,“万一世子来?”
宋樱摇头,没有这个万一。
从来都没有这个万一的。
是她看不清。
留了宋溪在外屋的美人榻上睡觉,宋樱带着春俏进里屋说话。
“宋府那边,小溪是断然不能再回去了。”宋樱一想到今日下午撞见的那顿毒打,心口颤的窒息。
春俏眼泪簌簌的落,“都怪奴婢没早早发现。”
宋樱给她抹抹泪珠,“别哭,不是你的错,当务之急,我们要先想办法。”
今日她能把宋府的嬷嬷糊弄回去,可支撑不了几天的。
她必须得在宋府再来要人之前,安置好小溪。
否则宋家知道她护不住小溪,更会变本加厉。
老夫人用小溪读书的事逼她搅黄裴方澈和苏清月……
可,为什么?
宋樱想不明白。
苏清月家世好,还有了裴方澈的孩子,不论冲着哪一条,老夫人都没道理拒绝苏清月的。
要说怕影响家风名声……
可当初冲喜也是无奈之举,如今裴方澈娶苏清月为平妻,算守了当年的婚约,其实不影响名声的,反倒是成全他有情有义。
除非……
老夫人另有理由容不下苏清月。
“明日我回宋家一趟,你留在府里照顾小溪。”
春俏不解,“夫人回去做什么?万一那边为难您。”
宋樱摇摇头,“不会为难的。”
她手里没有可靠的途径打听老夫人和苏清月的事,可宋府那边未必没有。
宋府还指望她坐稳世子夫人的位置,好给宋府带去利益,怎么会眼睁睁看着裴方澈娶平妻而无动于衷。
主仆俩嘀嘀咕咕商议了半宿,累心累神的累了一天,各自歇下。
等春俏出去,宋樱上床,一眼瞥见压在被褥底下的肚兜。
那是她先前为了留裴方澈过夜准备的。
此刻这个肚兜,就像是一个裹着不堪的巴掌,带着一年多的蓄力,在这一刻扇在她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