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高高在上的林家少爷,沦落成人人避之的过街老鼠,这般落差,林天赐早已习惯。可镇上人的冷眼,村妇的碎语,如今连外乡人都肆意贬低他,少年心里终究不是滋味。
他顾不上手中的送信活计,匆忙往家赶,特意绕了远路。原本平静的青山镇,因这批陌生外乡人的涌入,已然暗流涌动,眼看就要变天。
赶路时,他反复琢磨:这些人突然找上门,会不会和爹娘、姐姐的失踪有关?
天公忽变,大雨倾盆而下,雨点砸在身上生疼。这个时节下雨,实在反常。一道急促的呼喊打断了他的思绪:“天赐!”
是山子,他唯一的死党。这小子最爱吹牛,说自己抓过三尺长的大鱼,能吞下五碗米饭,同龄孩子都嫌他浮夸,唯独林天赐珍惜这份情谊。
山子本名王虎,生得矮小粗胖,正兴冲冲要开口,林天赐抢先道:“山子,你的事晚点说,我现在没工夫听你讲抓鱼的趣事!”
大雨来得急,去得也快。林天赐不敢耽搁,直奔家中,一路上又撞见几拨人,全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赶——正是他家老宅的方向。
“哐当”一声,他脚下一滑,重重栽倒在泥坑里。
林天赐挣扎着爬起来,拍掉身上的泥水,抬头便撞进一双冷厉的眼眸。眼前的男人握着巡城兵的生杀大权,正是巡城总长图纳海。
图纳海操着一口方言呵斥:“你个龟孙,跑什么!”
林天赐心头一紧,吞吞吐吐半天,愣是没喊出一声“叔”。
这位总长,当年和他父亲是同书院的同窗。林家出事後,他主动申请调来青山镇,明面上秉公办事,暗地里却帮林天赐谋了送信的差事。只因林家还有眼线盯着,他不敢明着关照。
图纳海本就是特意来堵他的——这批外乡人,全是冲着林家的机缘来的。他扫了眼四周无人,一把揪住林天赐的衣领,抬脚轻踢一脚,假意呵斥:“龟孙,连我都敢撞,今日非把你关起来不可!”
林天赐连忙求饶:“是小的错,求图总长饶命!”
一旁的山子也赶紧帮腔:“图叔,天赐不是故意的,您放过他吧!”
图纳海没理会山子,朝心腹摆手,示意按原计划行事——今晚就把林天赐偷偷送出城。可偏偏事与愿违,远处突然狼烟四起,山匪竟疯了一般猛攻城门!
局势骤变,图纳海顾不得林天赐,立刻带队赶往城楼。在全镇百姓的安危面前,他只能先放弃这个少年。
林天赐趁机拉着山子狂奔,一路躲躲藏藏,终于跑回老宅,从密道进了院子,死死锁上院门。
此时,院墙外已经围满了人。
林天赐望着黑压压的人群,又抬头看向阴沉的天空,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这个细微的动作,连他自己都没察觉。他转头对王虎道:“开门,迎客。今日,我们就跟他们好好算算。”
王虎虽不解其意,却依旧乖乖配合,大步走到门口,猛地推开院门。
门开的刹那,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天赐身上,那一道道审视、鄙夷的目光,刺得他浑身不自在。
林天赐换回清晨被汗水打湿的旧衣,硬着头皮开口:“诸位来我林家,所为何事?若是想买瓷器,抱歉,林家早已不烧瓷了;若是想买宅院,更抱歉,这宅子我已经卖了。”
人群中,缓步走出一名妙龄女子。她身姿妖娆,身着流云彩裙,是林天赐见过最好看的姑娘,约莫二十出头。她娇声打断众人的议论:“既然来了,总不能空手而归吧?不如带我们参观下这宅院?”
之前拦住林天赐的头裹棉布的青年,也在人群里,他冷笑道:“小哥,你可把我们耍得好苦!”
林天赐没接话,平静地拿起装信的竹篓,底气十足道:“想参观可以,一人两百两银子,交钱才能进。”
他本想报个高价,让这些人知难而退,可众人反倒哄笑应下,两百两银子,对他们而言根本不值一提。
“王虎,收钱!”
不过片刻,竹篓里的银子就堆成了小山。王虎瞪大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直愣愣地看着林天赐。
林天赐与王虎让开道路,八九拨人陆陆续续涌进院子。
刚踏入庭院,不少人脸色骤变——他们清晰地感应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浑厚的龙气!
人群里,有个七八岁的男孩,身穿白色貂绒大衣,比林天赐矮半个头。男孩身边跟着个同龄少女,长得像瓷娃娃一般粉嫩。两人与林天赐擦肩而过时,男孩嘴唇微动,没发出半点声音,口型却满是挑衅:土包子,下贱。
男孩被一名中年妇人牵着,妇人轻咳一声,他才收敛了气焰。一旁的少女看着文雅,却满是做作——裙摆被风刮起,碰到林天赐的衣角,她立刻嫌恶地拍打干净,仿佛沾了污秽。
林天赐不愿与他们交集,心里却跟明镜似的:这些人,全是为了那日白须老者口中的宅中机缘而来。
妇人领着男孩,少女身边跟着个魁梧老者。妇人凑到老者耳边低语,时不时斜睨林天赐,分明是在告状。
魁梧老者斜瞥了一眼衣衫破旧、脚穿草鞋的林天赐,眼神里满是不屑。
林天赐下意识缩了缩脚,看着草鞋上的破洞,不自然地后退一步,像只卑微的老鼠。
方才还想刁难他的少女,见他这副模样,顿时没了兴致,转身再也没看他一眼,仿佛多看一眼都是玷污。
林天赐没见过大世面,可察言观色的本事,早就在苦难里练了出来。
离门口最近的小胡子青年凑过来,笑着问:“想不想知道他们说你什么?”
林天赐本想点头,骨子里的傲气却让他忍住了,一言不发。
“全是夸你的好话,说你长得俊呢。”小胡子青年打趣。
林天赐冷哼一声,心里暗骂:当我是傻子?
小胡子青年笑容更甚,压低声音:“你要是不傻,能放他们进来?这宅子里的机缘,须得宅院主人应允,才能触碰。”
林天赐心头一震,却不敢搭话,生怕惹恼这些人。
小胡子青年转身走向那群权贵,摩挲着手中的把件,低声自语:“此子长成,必能压过众人。”
林天赐没头没脑地冒了一句:“她练过武。”
小胡子青年回头,一脸恨铁不成钢:“你是真傻啊……”话没说完,却摇了摇头。
林天赐恍然大悟,小脸瞬间涨得通红。他虽没经历过,却也懂其中的门道。
他大步走向正屋,刚要推门,一股磅礴的龙气猛地扑面而来,直接将他震退数步,再也不敢往前迈一步。灵魂被冲击的剧痛,让他喘着粗气,半天才缓过神。
院子里的喘息声此起彼伏,绝大多数人,都扛不住这龙气的侵袭。
林天赐看着满院狼狈的人,满心疑惑:到底是什么机缘,能引来这么多人争抢?
一旁的王虎盯着堆成小山的银子,狠狠掐了自己一把,确认不是做梦。他流着口水,眼睛直勾勾盯着聚香阁的方向,满脑子都是好吃的。
林天赐也被这笔巨款震撼,两人快速商定,银子三七分账。
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当即对王虎道:“这么多钱,你赶紧送回家!还有,帮我把这几封信送了。”
王虎二话不说,背起银子、接过信件,飞奔出院子。
真是傻人有傻福,躲过了接下来的风波。
方才被龙气震慑的人,此刻全都骂骂咧咧。以他们的修为,一道普通龙气根本伤不到他们,却不知那白须老者离开时,早已布下结界。除非拥有圣人般的空间之力,否则都会被增幅后的龙气反噬。
一个壮汉恼羞成怒,嘶吼道:“还是让他捷足先登了!”
远方的一座学府内,一位老者捏着手中的枯叶,喃喃自语:“世间万物,皆为刍狗。”
老宅庭院里,不少人已经选择放弃。这机缘有规矩,出手一次无果,便必须退去,否则自身修为会被反哺给这方天地的主人。
林天赐看着他们张牙舞爪、气急败坏的模样,只觉得像一群跳梁小丑。
他还不知道,因为这批人的到来,他即将踏上一条从未想过的修行之路。
众人陆续退出院子,匆匆离去,唯有寥寥几人,还不甘心地守在外面。
凡人,怎可与天斗?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最后几个执意争抢的人,也筋疲力尽地离开了。
偌大的庭院,最终只留下林天赐一个人。
少年站在满地狼藉里,满心都是疑惑,想要找寻那藏在宅子里的答案。
林家的机缘,竟是毁家灭镇的祸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