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深秋,天黑得格外早。
才刚过傍晚六点,铅灰色的云层就压得很低,晚风卷着寒意扑在沈家别墅巨大的落地窗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偌大的客厅空旷又冷清,暖黄色的吊灯悬在头顶,光线铺洒下来,却烘不散屋子里终年不散的淡漠与疏离。
温婉一个人坐在沙发上。
沈知珩跟温阮出去了,家里只剩下她和几个沉默做事的佣人,连一点多余的说话声都没有。
她身上搭着一条薄毯,长发松松垂在肩前,姿态安静得像一幅没有生气的画。嫁给沈知珩之后,这样的时刻早已是常态。这座富丽堂皇的别墅从来不是她的家,只是一个困住她的容器,她在这里没有关心,没有偏爱,连存在感都轻得像一缕烟。
茶几上的电视开着,声音被她调得很低,原本只是为了掩盖过分的安静,播放的是全国各地的城市规划新闻。她起初并没有在意,只是怔怔望着窗外渐次亮起的路灯,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不愿想。可就在新闻主播语气郑重地切换到一条跨市政策新闻时,那几个清晰的字眼,猝不及防撞进了她的耳朵里。
“根据上级统一规划部署,B市老城区传统风貌街区正式纳入拆迁改造范围,区域内所有私产商铺统一征收确权,相关手续需在规定期限内完成办理……”
B市……
老城区……
商铺拆迁……
温婉的呼吸猛地一顿。
那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是她母亲埋骨的地方,也是母亲走后,唯一留给她一间老裁缝铺的地方。
她几乎是立刻坐直了身体,指尖微颤着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大。屏幕下方滚动着官方公布的详细征收区域,一行行地址飞快掠过,她的心跳越来越快,眼睛死死盯着画面,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直到那串刻在她心底的地址清清楚楚出现在公示栏里——
B市老城区和平巷十七号,母亲的裁缝铺。
温婉浑身一僵,血液像是在瞬间凝固。
那间小小的铺子,木门斑驳,窗棂掉漆,墙面上还留着母亲当年给客人量体裁衣时画下的粉笔印,角落里那台老式缝纫机,被母亲擦得锃亮。那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后一点与母亲有关的念想。这些年她身在江城,身不由己,却一直托老家的邻居偶尔照看,产权证明被她小心翼翼收在最隐秘的抽屉里,连沈知珩都不知道。
她从没想过,再一次与这间铺子产生交集,会是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拆迁。
新闻里还在继续讲解,拆迁涉及历史产权认定、资料审核、现场核验、补偿方案确认等一系列繁琐流程,必须产权人本人或委托专人到场办理,逾期将视为自动放弃。
温婉坐在沙发上,指尖冰凉,心口一阵阵发紧。
她人在江城,被困在沈家,连随意离开都做不到,更别说立刻赶回B市一趟趟跑部门、递材料、核对信息。她没有人脉,没有背景,对这些官方流程一窍不通,若是凭她自己,母亲留下的最后一点东西,很可能就这么没了。
慌乱、无助、无力感密密麻麻裹住了她。
沈家不会有人帮她。
沈知珩不会在意她的事。
放眼她能接触到的所有人里,只有一个人有能力在B市帮她摆平这一切——谢辞远。
她不想求助,更不想与他产生更深的牵扯,可此刻,她没有任何退路。
温婉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翻涌的涩意,拿起手机,手指微微发颤地找出谢辞远的号码。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她的声音轻而哑,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
“谢辞远,你现在有空吗?我有件很重要的事,必须请你帮忙。”
两人约在江城一处极为隐蔽的私人会所。温婉从沈家侧门悄悄离开,夜色已经彻底笼罩城市,路灯在路面拉出长长的光影,车子穿行在车流里,她一路心神不宁。她清楚,天下没有无偿的帮助,谢辞远帮她,一定会提条件。
包厢里灯光柔和,却压不住空气中紧绷的气息。
温婉推门进去,谢辞远已经坐在那里。她没有半句多余寒暄,径直走到桌前,把手机里存的裁缝铺产权证明、B市拆迁公告一并点开,推到他面前。
“B市老城区拆迁政策下来了,我妈留给我的裁缝铺在征收范围内。”她抬眼看向他,语气克制而恳切,“手续特别复杂,我人在江城走不开,也不知道该怎么办理确权。我想请你帮我,在B市替我把所有手续处理好。”
谢辞远垂眸扫过屏幕上的内容,指尖轻轻敲击桌面,抬眼看向她时,目光深沉而直白。他早就知晓这间裁缝铺对她的分量,也一直等着她主动开口的这一天。
“我可以帮你。”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感,“但我有条件。”
温婉心口一沉,已经预料到他要说什么。
“我要你跟我在一起。”谢辞远看着她,一字一顿,清晰无比。
包厢瞬间安静下来。
温婉垂了垂眼,再抬起来时,眼底只剩一片被现实磨出来的清醒。她没有故作清高,也没有激烈拒绝,只是平静地说出自己的处境,直白又难堪。
“我可以跟你。”
谢辞远眸色微动。
可温婉紧接着,便把最现实的问题摊在了他面前:
“但我现在还没和沈知珩离婚,婚姻关系还在,很多事情没处理完,我暂时离不了。”
她望着他,声音轻却坚定,带着无路可退的妥协:
“所以,我现在只能做你的地下情人,不能公开,不能让人知道,只能在暗地里来往。”
“你能接受,这件事就拜托你。”
“你不能接受,我再想别的办法,不麻烦你。”
话音落下,包厢陷入长久的沉默。
温婉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明明是走投无路的求助,却依旧不肯露出半分狼狈。她从不想用这样的方式交换帮助,可面对母亲留下的最后念想,她别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