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清晨六点零三分,天还没完全亮透。
林辰在闹钟响起前三十秒睁开了眼。这是三十五岁以后养成的生物钟,精准得令人悲哀——好像身体里的某个零件已经提前进入了衰败的倒计时,连多睡一分钟的资格都不再给予。
他侧过头,妻子苏雨晴背对着他,呼吸均匀。窗帘缝隙里透进一丝灰蓝色的光,落在她散开的头发上。三十二岁的女人,眼角已经有了细密的纹路,睡着时眉头还微微蹙着,像是在梦里也计算着这个月的开支。
林辰轻手轻脚地起身,光脚踩在地板上。实木地板是买房时咬牙铺的,苏雨晴说“脚感好,对孩子也好”,一个月多还八百块贷款。现在每天早上踩上去,他都会下意识地计算:这一脚,值多少钱?
卫生间镜子里的人让他愣了一下。
鬓角的白发又多了几根,在昏暗的晨光里白得刺眼。眼袋浮肿,瞳孔里布满血丝——昨晚又失眠到凌晨三点。他凑近镜子,手指摩挲过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青黑色的一片,像某种顽固的苔藓,宣告着这具身体正在不可逆转地老去。
三十五岁。
昨天他还跟团队里二十六岁的小陈开玩笑:“三十五岁是道坎,迈过去就海阔天空了。”小陈嘿嘿地笑,眼睛里有年轻人特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光。那一刻林辰突然意识到,自己说这话时的语气,和七年前他总监对他说“小林啊,三十岁要抓紧”时一模一样。
都是过来人的、带着怜悯的忠告。
而他现在成了那个“过来人”。
2
早餐是沉默的。
林建国坐在餐桌左侧,面前摆着一小碗燕麦粥、半个煮鸡蛋、一小碟水煮青菜。糖尿病人的标准餐。老人用筷子尖拨弄着青菜,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咀嚼二十下以上——这是医生嘱咐的,控糖要从细节做起。
“爸,药吃了吗?”林辰问。
“吃了吃了。”林建国头也不抬,“早上那针胰岛素也打了。就是这药……”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这个月又涨了十七块。”
林辰夹菜的手停在半空。
“涨就涨吧,该吃还得吃。”王秀英端着牛奶过来,腰弯得很小心。她给小宝和小花的杯子倒满,又给林辰倒了一杯,“你也喝点,补钙。你们搞电脑的,容易骨质疏松。”
“妈,我自己来。”林辰接过牛奶壶。
“没事,妈还动得了。”王秀英在他身边坐下,动作慢得像电影慢放。坐下时她轻轻“嘶”了一声,手不自觉地扶住后腰。
“腰又疼了?”
“老毛病,贴贴膏药就好。”王秀英摆摆手,转而看向餐桌那头,“小宝,好好吃饭,别玩勺子。”
八岁的林小宝正用勺子敲打碗沿,制造出有节奏的噪音。他被奶奶一说,吐了吐舌头,老实低下头喝牛奶,嘴边留下一圈白沫。
三岁的林小花还不太会用筷子,小手抓着儿童叉子,费力地叉起一块炒蛋,结果在半路掉了。她眨眨眼,看着掉在桌上的鸡蛋,小嘴一瘪就要哭。
“不哭不哭,奶奶给你夹。”王秀英赶紧又夹了一块。
苏雨晴从卧室出来,已经换好了通勤的套装。她在一家外企做HR,今天要面试一批高管,穿了那套最贵的深灰色西装——三年前买的,当时花了三千八,林辰记得她心疼了好几天。
“我上午有个重要面试,得早点走。”苏雨晴匆匆坐下,看了眼手机,“对了,今天周五,你发工资吧?房贷卡我查了,余额就剩两千多了,你今天记得转进去。”
“知道。”林辰说。
“还有小宝的英语集训班,最后缴费期限是今天下午五点。五千块,老师昨天又私信我了。”苏雨晴喝了口牛奶,继续说,“小花的幼儿园下个月要交材料费,八百。另外……”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爸妈这个月的药,我昨天去问了。爸的胰岛素加上各种口服药,要两千九。妈那膏药一盒八十五,医生说这次最好开一个疗程,六盒。还有她那个理疗,一周两次,一次一百二……”
“知道了。”林辰打断她,“我今天一起处理。”
餐桌安静了几秒。
林建国放下筷子,碗里的粥还剩小半碗。“我吃饱了。”他说,起身往阳台走。老人背影瘦削,睡衣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王秀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开始收拾小花掉在桌上的饭粒。
苏雨晴看了眼林辰,眼神复杂。那里面有担忧,有疲惫,也有某种她不愿意承认的、日渐滋生的怨气——怨这个家永远填不满的窟窿,怨自己当初为什么选了这么重的担子,也怨眼前这个男人,为什么不能像她闺蜜的老公那样,一年挣两百万。
“我走了。”她拿起包,走到门口时又回头,“晚上……早点回来。小宝家长会,七点,别忘了。”
门关上了。
林辰坐在餐桌前,看着碗里已经凉了的粥。牛奶杯壁上凝结着水珠,一滴,两滴,沿着杯壁滑下来,在桌布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圆。
3
上午八点二十分,天启科技大厦二十八层。
电梯门打开时,林辰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领带。深蓝色西装,白衬衫,藏青色领带——这是他最贵的一套行头,定制的,花了一万二。苏雨晴说“总监要有总监的样子”,他当时笑她虚荣,但现在每次穿这套西装去见客户或高层,确实能多出三分底气。
只是今天,这底气有点虚。
走廊里已经有人了。隔壁技术部的张涛端着咖啡迎面走来,看见林辰,脸上立刻堆起笑容:“林总监早!哟,今天这身精神!”
“早。”林辰点头,脚步没停。
“对了林总监,听说……”张涛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今天上面有动作?”
林辰心里一紧,脸上不动声色:“什么动作?”
“就……人事变动呗。”张涛眼神闪烁,“我们部门老刘,昨天下午被HR叫去了,回来脸都是青的。我听说这波优化……可能要动到中层。”
“谣言少听。”林辰拍拍他肩膀,继续往前走。
但手心已经出汗了。
推开产品总监办公室的门,助理小周已经在了。小姑娘二十四岁,刚毕业两年,做事麻利,就是有时候太会看眼色——这会儿她看林辰的眼神,就带着点欲言又止的怜悯。
“林总监,早。”小周站起来,“那个……李总秘书刚来电话,说李总十点想听您汇报‘天眼’项目的进度。”
李总是分管产品的副总裁,林辰的顶头上司。
“十点?”林辰看了眼手表,“不是原定下周吗?”
“说……临时调整。”小周声音更小了,“还有,HR的静静姐刚才也来了,说让您九点半去一趟1803会议室。她说……她跟您约过的。”
林辰觉得喉咙发干。
他想起昨天周日上午那个电话。HR的李静,冰冷的声音,说“有重要事项需要和您面谈”。
九点半。现在是八点二十五。
还有一个小时零五分钟。
“知道了。”他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觉得陌生,“你先去忙吧,十点的汇报材料我再过一遍。”
小周如蒙大赦,赶紧退了出去。
门关上后,林辰在椅子上坐下。办公室不大,十五平米,但有整面落地窗,能看见小半个CBD的楼群。当初搬进这间办公室时,他站在窗前拍了张照片发给苏雨晴,说:“老婆,咱们的好日子要开始了。”
那是三年前。小宝五岁,小花还没出生。
房贷刚开始还,车贷还有四年,父母身体还好,他年薪五十五万,觉得未来一片光明。
现在他年薪八十万,翻了近一半,却觉得每一天都在往下坠。
手机震动。是苏雨晴发来的微信,只有一句话:“别忘了缴费。”
林辰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关掉屏幕,打开电脑。桌面壁纸是全家福,去年春节拍的,父母坐在前排,他和苏雨晴站在后面,小宝和小花挤在中间,每个人都笑得很用力。
他点击鼠标,壁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文件夹和文档。
“天眼”项目是公司今年的S级战略,要做智能安防系统,林辰带队。项目启动六个月,烧了三千多万,但核心算法卡在准确率上——要求99.9%,现在才做到97.8%。上周评审会,李总已经拍了桌子:“再给一个月,上不去,项目组全体降级!”
压力像实质的水泥,一层层糊在胸口。
林辰点开PPT,开始修改第十三个版本。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眼睛盯着屏幕,但那些字、那些图表、那些数据,全在眼前晃,进不了脑子。
他一直在想,九点半,1803会议室,HR要说什么?
4
九点二十分,林辰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这个点该开会的人在开会,该干活的人在工位。但经过几个开间时,他能感觉到有目光从玻璃隔断后投过来,黏在他背上,又迅速移开。
都是聪明人。HR在工作日上午约谈总监,意味着什么,大家都懂。
电梯从二十八层下行,轿厢里就他一个人。镜面不锈钢映出他的样子:西装笔挺,领带端正,头发用发胶打理过,一丝不乱。但镜子里的人眼神空洞,嘴角向下撇着,那是连职业性微笑都撑不住的疲惫。
十八层,人力资源部。
电梯门开,前台小姑娘抬头看见他,眼神闪躲了一下:“林总监,静静姐在1803等您。”
“谢谢。”林辰点头,脚步没停。
1803是间小会议室,长条桌,六把椅子,一面玻璃墙对着消防通道,私密性很好——适合谈一些不能让外人听见的事。
李静已经在里面了。三十出头的女人,短发,金丝眼镜,穿着剪裁利落的黑色套装。她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文件夹,还有一杯冒着热气的红茶。
“林总监,请坐。”她没起身,只是做了个手势。
林辰在她对面坐下。椅子有点矮,坐下来时视线比李静低了一截,这个细节让他心头一沉。
“李经理,有什么事直说吧。”他开门见山。
李静推了推眼镜,打开文件夹。里面是几份打印好的文件,最上面一份标题是《协商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
“林总监,公司近期在做战略和组织架构调整,您应该也听说了。”李静的声音平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通知,“经过管理层评估,您所在的‘天眼’项目方向与公司未来三年的核心战略存在偏差。因此,公司决定对产品中心进行优化重组,您的岗位……在优化范围内。”
尽管早有预感,但真听到这些话时,林辰还是觉得耳边“嗡”的一声。
他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
“优化范围?”他重复这个词,声音有点哑,“李经理,我带队七年,手上三个核心项目,去年给公司创造了近亿营收。上周李总还说我‘是公司骨干’。这就是公司对待骨干的方式?”
李静表情不变:“林总监,我理解您的心情。但这是公司层面的战略决策,不是对您个人能力的否定。事实上,公司对您过往的贡献非常认可,所以给出了高于法定标准的补偿方案。”
她把文件夹推到林辰面前。
“N+1,按您过去十二个月的平均工资计算。您的基本工资是每月三万五,加上年终奖和其他补贴,平均月收入是六万六。N是七年,加一个月,总共是八个月。补偿金总计……”她看了眼文件,“五十二万八千元。”
五十二万八。
林辰脑子里飞快地算:房贷还剩二百八十万,月供一万六;车贷三十万,月供九千;信用卡和消费贷十八万,月还五千。父母医药费、孩子学费、生活费……家里存款两万。
五十二万八,还掉消费贷,还剩三十四万八。够还两年房贷,或者三年车贷,或者付清小宝到小学毕业的所有补习费。
但不可能只付一样。这是个跷跷板,这头按下去,那头就翘起来。
“另外,”李静继续说,“公司会为您额外缴纳六个月的社保和公积金,帮助您平稳过渡。如果您今天签字,补偿金会在三个工作日内到账。”
她说完,看着林辰,等他的反应。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风声。那风声很轻,像某种叹息,持续地、绵长地在空气里蔓延。
林辰盯着那份协议。白纸黑字,打印得工工整整。在“协商解除”那几个字下面,需要他签名的地方是空白的,等着他亲手写下一个名字,然后他三十五岁的人生就要被改写。
“我能问一下吗?”他抬起头,声音出奇地平静,“接替我的人是谁?”
李静眼神闪烁了一下。
“这个……人事任命会在后续公布。”
“是张总推荐的人吧。”林辰说。
李静没说话,算是默认。
张总是公司元老,四十岁,管整个技术中台。他和林辰不合,是公开的秘密。不合的原因很俗套——三年前竞聘产品副总裁,林辰是热门人选,最后集团空降了李总。张总认为林辰背后搞了小动作,从此处处针对。
这次“优化”,张总没少出力。
“如果我拒绝签字呢?”林辰问。
李静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种职业性的、程式化的同情。
“林总监,您知道,如果走到单方解除那一步,对您、对公司都不好。补偿金会按法定最低标准,N+1,但N的计算基数只包含基本工资,而且……您的履历上会留下不光彩的记录。在这个行业,您应该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下次找工作,背景调查时HR会看到“因不服从公司安排被辞退”。
意味着他再也进不了大厂。
意味着八十万年薪的工作,到此为止。
林辰靠在椅背上,突然笑了。笑声很短促,带着自嘲:“所以我没有选择,是吗?”
“公司希望好聚好散。”李静把笔推过来,金属笔身在桌面上划过,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林辰看着那支笔。黑色的,公司定制的,笔身上刻着“天启科技”的logo。他有一支一模一样的,用了三年,笔帽已经有些掉漆。
他伸出手,拿起笔。
笔很凉。
5
签字只用了十秒钟。
林辰两个字,他写过成千上万次,签合同、签报销单、签孩子的家长信。但这一次,笔尖划过纸张时,他感觉像是在签某种卖身契——把自己过去七年的时光、三十五岁的尊严、还有那些熬夜加班掉过的头发,一起打包卖了出去,换回五十二万八千块钱。
“谢谢您的配合。”李静收起文件,表情松弛了些,“后续的离职手续,我的同事会协助您办理。另外,按照公司规定,您需要在今天下班前交接完毕,离开公司。”
“今天?”林辰抬眼。
“是的,这是标准流程。”李静站起来,“现在您可以回去收拾个人物品了。如果需要纸箱,前台可以提供。”
她伸出手,是告别的姿势。
林辰没握。他也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不用送了。”他说,转身拉开门。
走廊里,几个HR部门的员工正好经过,看见他出来,瞬间噤声,低头快步走开。那种刻意的躲避,比直接的同情更让人难堪。
电梯还停在这一层。林辰走进去,按了二十八楼。
轿厢下行时,他对着镜面整理了一下领带。领带有点歪,他调整了几次才弄正。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他手指发颤——原来身体比意识更先崩溃。
二十八层,办公室。
推开门时,小周正站在他办公桌前,手里抱着一个纸箱。看见他进来,小姑娘眼眶一下子红了。
“林总监,我……”她声音哽咽。
“没事。”林辰走过去,拍拍她肩膀,“把箱子给我吧,我自己来。”
小周把纸箱递给他,纸箱是空的,还散发着新纸板的味道。前台给的,标准尺寸,604050,足够装下一个总监七年积累的所有私人物品。
林辰开始收拾。
抽屉里没什么私人物品。一盒润喉糖,两盒备用胃药,一包咖啡条,几支笔。桌面上摆着相框,全家福,他拿起来看了看,放进箱子。电脑是公司的,不能带走。书架上的专业书,有些是自己的,有些是公司的,他一本本翻,把属于自己的抽出来。
最底下一层,压着一本硬皮笔记本。他翻开,里面是刚入职时记的工作笔记,字迹稚嫩,但一笔一划很认真。第一页写着:“2019年3月11日,入职天启。目标:三年升经理,五年升总监。”
他实现了,甚至提前了。但现在看这句话,只觉得讽刺。
笔记本放进箱子。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张总。他端着保温杯,慢悠悠地踱步过来,靠在门框上。
“林辰啊,收拾着呢?”张总五十岁,有点发福,笑起来眼睛眯成缝,看起来和蔼可亲,“唉,这事我也没想到。我上午还在跟李总说,林辰是个人才,可惜了。但公司战略调整,没办法,咱们都得服从大局。”
林辰没回头,继续把书架上的书放进箱子。
“你也别太灰心。”张总走进来,声音压低了些,“以你的能力,出去找个工作不难。就是可能……得适当降降预期。现在市场不好,三十五岁以上,确实有点尴尬。”
他在“三十五岁”上加重了语气。
林辰把最后一本书放进箱子,直起身,看向张总。
“张总,我的位置,是你的人接吧?”
张总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人事任命的事,我也不清楚。不过年轻人有冲劲,多给点机会也是应该的。对了,小王——就是你团队那个王浩,挺有想法的,我打算让他先顶一阵。”
王浩。林辰团队里的产品经理,二十八岁,会来事,经常往张总办公室跑。上周还信誓旦旦说“辰哥,我永远跟你”。
“挺好。”林辰点点头,抱起纸箱,“那祝张总……和新团队合作愉快。”
他往外走,张总侧身让开。擦肩而过时,张总突然说:“林辰啊,有句话,当哥哥的得提醒你。到了咱们这个年纪,有时候得认命。该低头时低头,不丢人。”
林辰脚步顿了顿,没接话,径直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不少工位的人都抬起头看他。目光复杂,有同情,有庆幸,也有兔死狐悲的物伤其类。没人说话,只有键盘敲击声和电话铃声,背景音一样持续着,衬得他的脚步声格外孤独。
电梯口,小周追上来,眼睛红红的,塞给他一个小袋子。
“林总监,这是我……我自己烤的饼干,您带着路上吃。”她声音很小,“您……您保重。”
林辰接过袋子,想说谢谢,但喉咙哽住了,发不出声。他只能点点头,走进电梯。
电梯门缓缓合上,最后看见的画面是小周抹眼睛的背影,和办公室玻璃墙上倒映的、自己抱着纸箱的狼狈样子。
6
下午三点,林辰抱着纸箱走出天启大厦。
阳光很刺眼,他眯起眼睛。CBD的街道永远繁忙,穿西装的白领步履匆匆,外卖电瓶车在车流里穿梭,喇叭声、交谈声、远处工地施工声,混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
没人注意他。一个抱着纸箱的中年男人,在这个地方太常见了。每天都有抱着纸箱走进这栋楼的人,每天也有抱着纸箱离开的人。进来时箱子里装着简历和梦想,离开时装着没喝完的咖啡和枯萎的绿植。
都是耗材,用完即弃。
林辰走到路边,拦了辆出租车。司机帮他把纸箱放进后备箱,问:“去哪儿?”
他愣了一下。
回家?现在这个点,家里没人。父母带着小花去小区花园晒太阳了,小宝还没放学。苏雨晴在上班。
“随便开吧。”他说,“绕一绕。”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发动了车子。
车沿着三环开,车窗开着,风灌进来,吹在脸上。林辰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没看。可能是苏雨晴,可能是猎头,可能是银行的催缴短信。
他不想看。
就这么开吧,开到没油,或者开到世界尽头。
但世界没有尽头,只有下一个红绿灯,下一个路口,下一栋长得一模一样的大楼。车里在放广播,女主播用甜美的声音说:“最新数据显示,本市平均月薪已突破一万五千元,其中互联网行业从业人员薪资涨幅最高……”
林辰笑了。笑声闷在胸腔里,变成一阵咳嗽。
司机又看了他一眼,把广播关了。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引擎的轰鸣和窗外的风声。林辰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那些熟悉的招牌、商场、学校,突然变得陌生。这个他生活了十年的城市,这一刻让他觉得像座迷宫,而他走丢了,找不到出口。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持续震动,是电话。
他拿出来看,屏幕上显示“小宝班主任”。
心脏猛地一沉。他接通:“喂,刘老师?”
“是林小宝爸爸吗?”班主任的声音很急,“小宝在学校和同学打闹,不小心摔了一跤,手肘磕破了,流了不少血。我们已经做了简单处理,但最好还是来医院看一下,怕有骨折。”
林辰觉得全身的血都凉了。
“哪家医院?”
“就近送到了儿童医院急诊。您快过来吧!”
“我马上到。”
挂断电话,他对司机说:“师傅,去儿童医院,快点。”
司机从后视镜看到他惨白的脸,二话不说,打转向灯,变道,加速。
7
儿童医院急诊永远人满为患。
林辰冲进去时,看见苏雨晴已经到了。她抱着小宝坐在候诊区的塑料椅上,小宝左手肘缠着纱布,小脸哭得通红,看见林辰,嘴一瘪,又要哭。
“爸爸……”
林辰跑过去,蹲下身检查伤口。纱布上渗出血迹,但不多。
“医生怎么说?”
“拍了片子,等结果。”苏雨晴声音发颤,“应该没骨折,但伤口挺深的,可能要缝针。”
她抬头看林辰,眼神里有责怪:“你怎么才来?我给你打了三个电话。”
“我……”林辰语塞。
“你是不是又开会开到静音?”苏雨晴压低声音,但语气里的火气压不住,“我说了多少次,把家庭电话设成特殊提醒!小宝要是真出什么事……”
“妈妈,疼……”小宝哭出声。
苏雨晴立刻闭嘴,搂紧儿子,轻轻拍他的背:“不哭不哭,妈妈在。”
林辰站在那儿,看着妻子和孩子,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这个场景里,他应该扮演顶梁柱的角色,应该冷静地处理一切,应该安慰妻子,哄好儿子。但他脑子里一片空白,手脚冰凉,连句完整的话都组织不起来。
“林小宝家属!”护士叫号。
他们赶紧过去。诊室里是个年轻医生,看了眼片子:“没骨折,万幸。但伤口需要清创缝合,大概三针。孩子小,建议打点麻药。”
“打,打麻药。”苏雨晴立刻说。
“费用会高一些。”
“多少钱都打。”
林辰站在一旁,看着医生准备器械。针、线、纱布、药水,一字排开。小宝吓得直往苏雨晴怀里钻,哭声更大。
“爸爸抱……”他朝林辰伸手。
林辰走过去,接过儿子。小家伙很沉,八岁的男孩,四十多斤,抱在怀里沉甸甸的。他把脸贴在小宝头上,闻到他头发里有汗味和奶味。
“小宝乖,打了麻药就不疼了。”他低声说,不知道是在安慰儿子,还是在安慰自己。
医生动作很利落,消毒,打麻药,缝合。针穿过皮肤时,林辰感觉到儿子身体猛地一僵,但没哭,只是死死抓着他的衣领,手指关节都白了。
三针,缝了十分钟。
结束时,小宝已经哭累了,趴在他肩上抽噎。苏雨晴去缴费,回来时脸色更难看了。
“多少钱?”林辰问。
“八百六。”苏雨晴把缴费单塞给他,“拍片三百二,清创缝合四百,麻药一百四。医保只报了一百八。”
林辰看着那张单子。白纸黑字,数字印得清清楚楚。他今天刚丢了工作,补偿金还没到账,现在又要掏出八百六。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他单手抱着小宝,另一只手掏出来看,是银行短信:“您尾号8810的账户余额为1317.49元。”
昨天还有两万,今天只剩一千三。
因为他早上出门前,把一万八转进了房贷卡——怕忘了,怕逾期,怕影响征信。
现在房贷卡里有钱了,但手里没钱了。
“怎么了?”苏雨晴察觉到他脸色不对。
“没事。”林辰把手机塞回口袋,“我去拿药,你带小宝去门口等我。”
他逃也似的走向药房。排队,交单,拿药。一小袋消炎药,一盒止痛药,加起来九十八块。他用手机支付,输入密码时手指在抖。
支付成功。余额:1219.49元。
走出医院时,天已经擦黑了。晚高峰,车流堵成一片,尾灯连成红色的河。小宝趴在苏雨晴肩上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痕。
苏雨晴叫了网约车,等车时,她突然问:“你今天怎么这么早下班?”
林辰看着马路对面的红灯,数字从60跳到59,再跳到58。
“我被裁了。”他说。
声音很轻,但苏雨晴听见了。她猛地转过头,眼睛瞪大:“什么?”
“裁员。优化。随便叫什么。”林辰扯了扯嘴角,想笑,没笑出来,“今天上午的事。补偿金N+1,五十二万,过几天到账。”
苏雨晴盯着他,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她的嘴唇在抖,好几次想说话,都没发出声音。最后她问:“为什么是你?你不是骨干吗?上周不还说你要升职……”
“公司战略调整。”林辰重复HR的说辞,“我的岗位没了。”
网约车到了。司机按喇叭,他们上车。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导航机械的女声在报路线。苏雨晴抱着小宝,看向窗外,侧脸绷得紧紧的。
林辰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在算账。五十二万,听起来很多,但除以房贷、车贷、学费、药费、生活费,除以没有收入的未来,除以三十五岁再就业的渺茫概率,这个数字瞬间就缩水了,小得可怜。
车开到小区门口,苏雨晴突然说:“这事先别告诉爸妈。”
“嗯。”
“小宝的英语集训班费,我先用信用卡垫上。但下个月……”她没说完。
“补偿金到了就还你。”林辰说。
苏雨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深,里面有太多东西:恐惧、失望、愤怒,还有一点点残留的、不肯熄灭的希望。
“先回家吧。”她说。
8
家还是那个家。
开门时,王秀英正在厨房做饭,油烟机轰轰响。林建国在阳台浇花,听见动静回头:“回来啦?小宝怎么样?”
“缝了三针,没事了。”苏雨晴勉强笑笑,抱着小宝进卧室。
林辰放下东西,走进厨房:“妈,我帮您。”
“不用,马上好了。”王秀英在炒青菜,锅铲翻动,菜叶在热油里滋滋响,“你们也累了,歇着吧。小花在屋里看动画片,刚吃了点心,不闹。”
林辰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母亲微驼的背影。她今年六十六,头发全白了,染过,但发根又冒出新的白茬。腰间贴着膏药,隔着衣服都能闻到那股中药味。
“妈。”他叫了一声。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最近工作有点变动,可能暂时没收入……”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斟酌。
王秀英关火,转身看他。老人眼睛有点浑浊,但眼神很静。
“辰辰,是不是出事了?”
林辰张了张嘴,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他想说“我被裁了”,想说“家里要过一段紧日子”,想说“您和爸的药可能得换便宜点的”。但看着母亲的脸,他说不出来。
“没事。”他最终说,“就是最近项目压力大,随口一说。”
王秀英看了他几秒,点点头,没追问。她转过身继续盛菜,声音很轻:“天塌不下来。就算塌了,妈这儿还有点棺材本,够咱们吃一阵。”
林辰鼻子一酸,赶紧低头:“我端菜。”
晚饭吃得很安静。
小宝手疼,没什么胃口,苏雨晴喂他喝了点粥。小花不懂事,叽叽喳喳说幼儿园的事,说哪个小朋友带了新玩具,她也想要。林建国和王秀英不怎么说话,只是不停地给林辰和苏雨晴夹菜。
“多吃点,你们俩都瘦了。”王秀英说。
林辰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突然觉得胃里堵得慌。他勉强吃了几口,放下筷子:“我饱了。”
“再吃点,这才多少。”林建国说。
“真饱了。”林辰站起来,“我去阳台抽根烟。”
他躲进阳台,关上门。夜晚的空气有点凉,他打了个哆嗦,摸出烟盒。还剩三根,他抽出一根点上,深吸一口,烟进肺里,辣辣的,呛得他咳嗽。
楼下小区花园里,有孩子在玩滑板车,笑声传上来,很清脆。远处高楼万家灯火,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是一个家,都在上演各自的悲欢。
他想起七年前买这套房子时,也是站在这个位置,看着毛坯房,对苏雨晴说:“以后这就是咱们的家了。我要让你和孩子,让爸妈,都过上好日子。”
现在房子有了,家有了,但他把“好日子”过丢了。
手机震动,这次是王浩——那个接替他位置的年轻人。
“辰哥,听说你今天走了?”王浩的声音很热情,热情得虚伪,“太突然了,我都不知道。张总让我暂时接手你那一摊,我压力好大啊,以后得多跟你请教。”
林辰没说话。
“辰哥,你还在听吗?对了,你办公室那盆绿萝,我看你没拿走,我能搬我那儿去吗?你养得真好,我都养不活这些。”
“拿去吧。”林辰说。
“谢谢辰哥!那你先忙,有空一起吃饭,我请你!”
电话挂了。
林辰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又吸了一口烟。烟快烧到滤嘴了,烫手,他掐灭,又点了一根。第二根抽得更猛,几口就下去半截。
阳台门被推开,苏雨晴走出来。
“少抽点。”她说,但没像往常那样抢他的烟。
林辰没应,继续抽。两人并排站着,看着楼下的灯火。沉默在空气里蔓延,像一层厚厚的膜,把他们都裹在里面。
“五十二万,能撑多久?”苏雨晴突然问。
林辰在心里算。月固定开支三万五,五十二万,不到十五个月。这还没算突发情况,比如今天这种急诊,比如父母病情变化,比如车坏了要修。
“一年吧。”他说了谎。
苏雨晴没戳穿。她了解家里的账,比他还清楚。
“明天我问问我们公司还招不招人。”她说,“虽然我是HR,但三十五岁以上……可能有点难。不过试试吧,万一呢。”
“不用。”林辰说,“我自己找。”
“你怎么找?”苏雨晴转头看他,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林辰,你别逞强。这个年纪被大厂优化,在这个行业等于判了死刑。那些小公司,能给一半工资就不错了,而且随时可能倒闭。咱们有房贷,有车贷,有两个孩子,有生病的父母——我们赌不起。”
“我知道。”林辰说。
“你不知道!”苏雨晴声音突然拔高,又猛地压下去,怕屋里听见,“你今天签字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个家?有没有想过爸妈的药不能停?有没有想过小宝下学期的学费?”
“我想了。”林辰看着她,“但我不签字,能怎么样?跟公司打官司?拖上半年一年,最后拿到的钱更少,还在行业里臭了名声。雨晴,我没得选。”
苏雨晴瞪着他,胸口起伏。过了一会儿,她眼里的怒气慢慢褪去,变成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我累了。”她说,声音很轻,“林辰,我真的累了。每天一睁眼就是钱,闭眼还是钱。我想给孩子报好点的兴趣班,想给爸妈用好点的药,想周末能全家出去吃顿饭不看价格——但这些都要钱。我有时候做梦,梦见咱们突然有钱了,不用算计了,笑醒了发现枕头是湿的。”
她说着,眼泪掉下来,没哭出声,只是安静地流。
林辰伸手想抱她,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他觉得自己的手很脏,沾着失败的灰尘,不配碰她。
“对不起。”他说。
这三个字很苍白,但他只能说这个。
苏雨晴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算了,说这些没用。你先找工作,我也打听打听。实在不行……把车卖了吧。能回二十万,又能多撑几个月。”
“车贷还没还完。”
“那也比逾期好。”
林辰不说话了。烟烧完了,烫到手指,他松开,烟蒂掉在地上,溅起几点火星。
“进去吧,外面冷。”苏雨晴说,转身拉开门。
屋里传来电视声,动画片主题曲,欢快得刺耳。小花在喊:“爸爸!妈妈!来看佩奇!”
林辰站在阳台上,又待了几分钟。他抬头看天,城市光污染严重,看不见星星,只有一片浑浊的暗红色,像一块洗不干净的抹布,盖在头顶。
他摸出烟盒,最后一根了。
点燃,抽了一口,呛得眼泪都出来了。
三十五岁,房贷二百八十万,车贷三十万,各种债十八万,存款一千二,工作没了,全家老小指着他吃饭。
真他妈精彩。
他拿出手机,打开招聘软件。更新简历,把“天启科技产品总监”改成“待业”,把“年薪八十万”删掉。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看那些招聘信息。三十五岁以上,很多岗位直接写着“年龄要求:35岁以下”。少数不写年龄的,点进去,薪资范围:15-30K。
是他现在工资的三分之一到一半。
他关掉软件,打开计算器。输入520000,除以35000,等于14.857。四舍五入,十五个月。
十五个月后,如果还找不到工作,怎么办?
他不知道。
烟抽完了,他把烟蒂扔进垃圾桶,走回屋里。客厅里,小花扑过来抱他的腿:“爸爸!陪我玩!”
林辰弯腰抱起女儿。小家伙很轻,软软的,身上有奶香味。她搂着林辰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爸爸,你身上有烟味,臭臭。”
“爸爸以后不抽了。”林辰说。
“真的吗?”
“真的。”
小花笑了,眼睛弯成月牙:“那拉钩!”
她伸出小拇指。林辰也伸出小拇指,勾住她的。女儿的手指细细的,暖暖的,勾住的时候,像勾住了全世界最后一点温度。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小花说,然后在他脸上又亲了一口,“爸爸最好了!”
林辰抱着女儿,看向客厅。苏雨晴在给小宝换药,动作很轻。林建国在看报纸,老花镜滑到鼻尖。王秀英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
这是他的家。他要用一切去守护的地方。
可他现在,连工作都守不住。
深夜,林辰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苏雨晴背对着他,呼吸均匀,但他知道她没睡着。两人中间隔着半米的距离,像隔着一条河。
手机屏幕在黑暗里亮了一下,是银行发来的账单。他点开,一长串数字,每个数字都像一根针,扎在眼睛里。
房贷、车贷、信用卡、消费贷、医药费、学费、补习费、生活费……
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脑子很乱,像一锅烧开的粥,咕嘟咕嘟冒泡。一会儿是HR冷漠的脸,一会儿是张总虚伪的笑,一会儿是小宝缝针时的哭声,一会儿是苏雨晴流泪的眼。
他坐起来,轻手轻脚下床,走到客厅。没开灯,借着窗外的路灯光,看见餐桌上摆着那个纸箱——他从公司带回来的,还没来得及收拾。
他走过去,打开纸箱。里面东西很少:几本书,一本笔记本,一个相框,一盒润喉糖,两盒胃药。
他拿出笔记本,翻开。第一页那句“三年升经理,五年升总监”还在,字迹已经有点褪色了。他往后翻,一页一页,记录着这七年的工作:第一次独立带项目,第一次拿奖,第一次给团队发奖金,第一次被总裁表扬……
翻到最后一页,是上周写的:“天眼项目算法突破,准确率97.8%。李总要求99.9%。团队连续加班三周,小陈累倒。压力很大,但必须扛住。”
然后就没有了。
他的职业生涯,停在这一页。
林辰合上笔记本,放回箱子。他走到阳台,打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楼下街道空荡荡的,偶尔有车驶过,车灯划破黑暗,又很快消失。
他手撑在栏杆上,低头看。二十八楼,很高,看下去,车像玩具,人像蚂蚁。如果跳下去,几秒钟就能结束一切。
结束房贷,结束车贷,结束失业的恐慌,结束妻子失望的眼神,结束父母小心翼翼的询问,结束自己这狼狈不堪的三十五岁。
保险能赔一笔钱,够家里撑一阵。苏雨晴还年轻,能再嫁。父母……父母会伤心,但时间能抚平一切。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
他往前倾了倾身体,风灌进睡衣,鼓起来,像要把他带下去。栏杆很凉,金属的寒意透过手掌,传到心脏。
手机突然震动。
他拿出来看,是垃圾短信:“【xx银行】恭喜您获得最高30万额度贷款资格,点击链接立即申请……”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笑声很低,在风里散开。
连死都不让人清净。
他关掉短信,手指在屏幕上滑动。通讯录,从上到下。父母,妻子,儿子,女儿,前同事,前领导,猎头,银行,医院,学校……
每个人都是一个责任,一根绳子,把他绑在这个世界上,动弹不得。
他点开相册,最新一张是上周拍的,全家在公园。他抱着小花,苏雨晴搂着小宝,父母站在两边。所有人都笑着,阳光很好,树叶金黄。
那是秋天最后一点温暖。
林辰看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
他转身,走回客厅。纸箱还摆在桌上,在黑暗里像一个沉默的墓碑。他走过去,抱起箱子,走到书房,放在墙角。
明天再收拾吧。今天太累了。
他回到卧室,躺下。苏雨晴翻了个身,面向他,眼睛闭着,但睫毛在颤。他知道她醒着。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
苏雨晴没躲,也没回握,就让他那么握着。
两人都没说话。黑暗里,只有呼吸声,一起一伏。
林辰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算账,五十二万,除以三万五,十五个月。十五个月后,如果还没工作,卖车。再之后,卖什么?房子吗?那父母住哪儿?孩子住哪儿?
不敢想。
他强迫自己数羊。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数到一百零三只,还是清醒着。
窗外传来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不知道又是谁家出了事,谁在深夜被送往医院,谁的生命在生死线上挣扎。
和那些人比,他至少还活着,家人也还活着。
活着,就得继续扛。
他握紧苏雨晴的手。这次,她回握了。很轻,但确实回握了。
凌晨三点,林辰终于有了点睡意。意识模糊前,他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明天再说吧。
明天总会来的。
而明天来的时候,他的人生,将会被一道蓝光彻底劈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