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斯灌了口酒,彻底压住了惊。
但他没急着开口,反而站起身,走到赛伊德刚才藏身的窗帘边,把窗户推开,探头往外上下左右看了一遍,又缩回来,把窗户卯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做完这些,他又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往外扫了一眼,确认走廊里没人,才重新把门带上并锁死。
林小刀翘着二郎腿,手里把玩着刚从枪上拆下来的套筒,挑着眉看雷斯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你在干什么?”
雷斯没理他,从抽屉里摸出一个巴掌大、带有数根天线的黑色盒子,按了一下上面的按钮。
盒子上的指示灯亮起来,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雷斯把盒子扔在桌上,这才重新坐下,盯着赛伊德,眼神复杂。
“用得着这么大惊小怪吗?”林小刀摊摊手,“我们可是挚爱亲朋,手足兄弟——别忘了这是你先跟我说的——现在你当着我面搞这些?”他指了指那黑盒子,“信号屏蔽器都掏出来了,你是有多怕我?”
“我怕你妈!”雷斯咬牙骂道,“我怕的是被你连累!你他妈现在是叛贼!是通缉犯!你能不能有点数?”
林小刀把手枪套筒在掌心转了半圈,并没有回应。
雷斯这么做他很理解。
现在赛伊德刚叛出新政府,正是最敏感的时期,他不想到和这个“疯子”扯上哪怕半分关系实属人之常情。
加上确实有前车之鉴,雷斯大抵是背锅背怕了。
“行了,少他妈废话。你来找我到底干什么?有屁快放,放完赶紧滚。”
“说话客气点。”
赛伊德不满道。
“好好好,你是我爹!是我祖宗!行了吧?!”雷斯浮夸道,“你能说了没?!”
林小刀将套筒从右手转到左手,腾出比了两根手指头。
“我今天找你只有两件事。”
“说。”
“第一件,是我最近在大坝试点推行的那套政策。”
“土地改革?”雷斯双手抱胸,皱起眉头,“这事跟你还有什么关系?你都叛——”
“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叛出新政府?”林小刀打断他,“不瞒你,最大的原因就是土改推不动。那些旧贵族、地方豪强明面上不敢跟我和塔里克叫板,但暗地里全在拖后腿。”
闻言雷斯心中了然。
果然,自己没猜错。
这两个人唱了出双簧。
“艾哈迈德只是其中一条小鱼,他后面还有更大的鱼。我杀一个艾哈迈德震慑不了所有人,得有人大张旗鼓地响应这个政策。”
雷斯听得脸色一沉。
“你想让我当那个出头鸟?”
“你可是地狱黑鲨——有什么鱼会比鲨鱼更大?”林小刀说,“长弓溪谷在你手里经营了这么多年,某些地方你说话比塔里克好使。只要你带头把地给手下平民分了,那些墙头草就会重新开始掂量这件事。”
“滚你妈的,不可能。”雷斯想都没想,直接摆手,“我那些地是老子一刀一枪打下来的,凭什么分了?你少他妈忽悠我。”
“咱们可是兄弟,我能让你亏钱?”林小刀不紧不慢,“我最近认识了些有意向开办工厂的人。我大坝地方不大,但长弓溪谷地方大啊。乌姆河上游交给农民种田,你把重心转移到下游开办工厂。电力从我大坝出,工人从哪儿来?还不是从你地盘上那些佃户里来?他们手里有了粮,全家都饿不死,你的厂子还能愁没工人?这账你不会算?”
“我他妈要你教我算账?”
说话间,雷斯心中已快速算了笔账。
如果赛伊德没唬他,那他确实有得赚。
下游的牧场已经被哈夫克毁了,至今还空着,如果建成工业区开办工厂,也能补上这个空档。
而且靠近大坝,能源问题根本不用自己愁,从大坝到溪谷都是他们的地盘,拉电线也不是难事。
但他依旧骂道。
“滚蛋,绝对不可能。”
账他当然会算,但这不等于他愿意被老赛牵着鼻子走。
“第二件事呢?”
他生硬地岔开话题。
林小刀靠在椅背上,语气随意起来。
“我马上要离开大坝。”
雷斯的眉头挑了一下。
“离开?去哪儿?”
“这个不好说。总之大坝今后无主,”林小刀意味深长地看了雷斯一眼,“还需要你多多‘关照’。”
雷斯愣了一下,随即冷笑出声。
“关照?你让我关照大坝?老赛,你是不是当我傻?大坝之前是香饽饽,现在呢?大坝就是个烫手山芋,谁碰谁倒霉。你让我关照?我怎么关照?派人去驻守?你他妈想得美。”
他往椅背上一靠,语气决绝,一副“这事儿没得谈”的样子。
而他这态度,林小刀反而心中一松。
雷斯虽然在自己手里吃了几次大亏,但这并不意味他就是愚蠢的。
相反,雷斯是个聪明人,纵观每次吃瘪,到最后他总能以最小的代价解决,甚至还能有的赚。
而和这么一个聪明人说话并不费劲。
雷斯已经听明白了自己的言下之意就是让他不要染指大坝。
他嘴上虽说拒绝,但其实已经给出了态度,做出了保证,不会碰大坝。
至于他的保证值几个钱,会不会出尔反尔,这很难说。
不过——
“我刚才提的两件事,”赛伊德突然站起身,“你干也得干,不想干也得干。”
雷斯抬起头,瞪着他。
“我他妈还就偏不干了。你他妈能拿我怎么样?”
赛伊德用手中的套筒指了指雷斯身后的窗户,又指了指他本人。
“雷斯,你可别忘了,我最擅长的是什么。”
雷斯忽然感觉背后又一凉。
“你也别忘了我今天是怎么进来的。今天我能在你清醒的时候不声不响地摸进来,下次就能在你睡着的时候摸进来,你布再多岗和暗哨也没用。”
雷斯忽然感觉被赛伊德握在手中、指向他的套筒,不再只是被拆下的零件,而是一把子弹上膛、保险打开的枪。
赛伊德把手里攥了半天的手枪套筒扔在桌上,转身往门口走。
“三天后,我手下的卡里姆会来找你商量具体事宜。”
他拉开门。
“你只有三天。”
门在他身后带上。
房间里安静下来。
雷斯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他盯了会儿那扇门,然后慢慢把目光移回桌上,随即眼神一凝。
那把被拆成零件的枪还摊在那儿。
套筒扔在最边上——套筒两侧各有一道深深的指印,陷进金属里,整个套筒已经扭曲,表面的烤蓝已经崩裂,露出底下灰白的金属。
雷斯把套筒翻过来,又看了一遍,忽然长叹了一口气。
赛伊德最擅长什么?
或许是在他手上吃了太多的亏,导致雷斯甚至遗忘了赛伊德之前到底是怎么当上的卫队长官。
赛伊德最擅长的从来不是行军打仗,不是阴谋深算,不是拉拢人心。
他是名猎人。
阿萨拉最优秀的猎人。
最适合他的战场从来不是排兵布阵的沙盘,而是刀尖上的——
那一寸方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