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年关,连下了好几天大雪的临安城终于放了晴。
将军府被白霜笼罩,朱门檐下一串串赤鲤灯笼随风曳动。
盛雪宜面色惨白,她躺在床上,额头的冷汗一点点渗在眼睛里,混着热泪糊住视线,酸涩又难忍。
腹部的剧痛一波紧过一波,像有无数把钝刀在里面反复搅动,每一次袭来,都让她浑身痉挛。
“宜姐儿,用力。”她娘亲张氏站在一旁温柔的鼓励着她。
“小姐,您坚持一下,孩子马上就出来了,您别睡着了。”婢女阿花在耳边哭泣着。
她的外祖母,舅舅,都在外面焦急的等着。
周遭声音嘈杂,正在生产的关键时刻,盛雪宜的思绪却有些僵滞,她双眼空洞无神的看着豆绿绣着水秀花鸟的幔帐。
身下草褥早被血浸透,每一次宫缩都似千钧石碾过腰腹。
“母亲……我没有勾引萧北琛。”
“我是喜欢过他的,可我在看到他和盛雪婷互诉衷肠后就想要退婚……”
“是他们算计我,给我灌下了暖情的酒……”
“他们都说我不知廉耻,和自己的妹妹抢丈夫,我没有,那本来就是我不要了的婚约,我想逃,他们说我坏了身子和名声,非抓我回来关在侯府偏院妹夫做妾……”
盛雪宜想哭,可沙哑如老妪的嗓子只艰难的发出声音。
“宜姐儿,别难过,当下最要紧的是你要好好生产。”张氏心疼的替她擦掉眼角的泪珠。
“是啊小姐,您别想太多,您的身子才是最要紧的。”
阿花不停的哭,“您只有好好的活下去才会有机会报仇。”
盛雪宜摇摇头,“活不成了……”
热闹的炮竹声响混着碎雪沙沙的撞在窗扇上。
院内,萧北琛正一脸欣慰的看着八岁的儿子萧晨宇耍枪练舞,盛雪婷牵着三岁的女儿萧瑾禾笑着给儿子拍手叫好。
“好,这套枪法可是我们萧家家传,你年纪轻轻便能耍的这样好,不愧是我萧北琛的儿子。”
“哥哥好厉害啊。”
“时辰不早了,夫君,我们带着宇儿和禾儿回去守岁吧。”
笑声透过风雪传到了偏远破落的房间内。
盛雪宜咬着早已被咬得血肉模糊的下唇,指甲深深掐进身下粗糙的被褥里,掐出几道深深的印痕。
身下一热,刺鼻的血腥味儿弥漫整个房间,像有着什么重要的东西离开身体一般。
意料之中的,孩子没有哭声。
生下来便是个死胎。
盛雪宜睁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拖着力竭的残躯最后一口力气爬向了布满灰尘的窗桕,望着窗外再度飘起的大雪。
“娘亲,那里好像有个人。”
萧瑾禾奶声奶气的指着偏院方向。
萧北琛目光一凛,盛雪婷眸底划过一抹阴毒,但这样的反常表情仅仅是一瞬间便消散,她们二人如再寻常恩爱的夫妻一般相依,“不用管她,不过是个苟延残喘的毒妇罢了。”
“我们走。”
“好哦~禾儿和爹爹娘亲哥哥守岁去啦。”
盛雪宜泪如雨下,“母亲,明明是他们害了我一辈子,凭什么他们能这么幸福?”
“我如今都要死了,他们还能笑的这么开心。”
汗水浸湿了盛雪宜的衣裳,混着身下的鲜血,黏黏糊糊。
窗扇打开,呼啸凛冽的寒风让她打了个冷颤,意识却清醒许多。
哪里有什么母亲,外祖母,舅舅,阿花,她们……
早都死了……
母亲被陷害失了贞洁疯疯癫癫病死,外祖母和舅舅死在任上,阿花……为了替怀孕的自己讨一口吃食,被盛雪婷下令活活打死。
盛雪宜哭着哭着笑了起来,枯瘦如柴的身体像是一朵枯败的花,生机迅速凋零。
新年的第一场雪……
明明就在眼前,却怎么也碰不到。
风雪顺着窗桕缝隙灌进来,漫了整整一夜,在榻上早已没了呼吸的身体上积起薄薄一层白被。
曾经身份尊贵,美艳娇纵,临安城万人求取的永宁侯府大小姐盛雪宜,孤独的死在新年的第一场大雪里——
——
二月的天,春寒料峭略带阴霾。
永宁侯府前厅内。
侯爷盛湛明和继室侯夫人方吟秋端坐上首。
将军府夫人丁氏语气倨傲又轻蔑,“盛雪宜,你母亲是不知廉耻的下堂妇,是京中笑柄,我将军府断然不能迎娶她的女儿进门做正妻,何况我儿如今成了蔡小侯爷身边的红人,前途不可限量。”
“蔡小侯爷是何等存在,用不着我再给你介绍一番了吧??”
“你识趣一点,签了这退婚书,莫要再纠缠不清,我们将军府还能给你留个体面。”
盛雪宜一身孝衣,素净得如同初雪,眉眼柔得像浸了水,垂眸时睫羽轻颤,连哀戚都透着一股我见犹怜的娇弱。
上辈子她被逼成姨娘难产死在将军府偏院,一睁眼便重生到了七年前,自己十六岁因为母亲丧期而被找回侯府退婚的时候。
又怎会不知蔡小侯爷是何人。
大周皇室血脉稀薄,永嘉帝更是个病秧子,朝中大权都掌控在当朝蔡太后手中,可谓是外戚权倾朝野,风光无量。
而小侯爷蔡羡,蔡太后的蔡。
定国侯府年轻一辈最优秀的继承人,自幼身子不适在乡下养病,自从五年前病愈回京便备受瞩目,仅仅几年便爬上了权力巅峰,掌握朝中生杀大权,成为蔡太后最疼爱的后辈。
连大周的皇子和宗室见了都需客气退让。
甚至民间还有传言,将来的太子人选,极有可能出自蔡家。
萧北琛巴结上了他,仕途必不用多说。
二小姐盛雪婷挽着将军府大少爷萧北琛宛若璧人站在一侧。
“就是啊盛雪宜,你这种坏了名声的人,有辱门楣,合该和你那个下贱的娘一样,一辈子烂在庄子里,你还有什么脸回来。”
他们目光鄙夷,唾弃,厌恶,像无数根针密密麻麻扎在眼前人身上。
盛雪宜被逼迫的眼眶微红,执着柔弱的眼神看着她的未婚夫萧北琛,“北琛哥哥,你也是这么想的吗?”
她生的极美,清绝的眉眼下有着一双浸着水光的眸子,看人目光多情又缠绵。
萧北琛被看的有些不自在,心中也生出一丝不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