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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9章 油尽灯枯

    第二天。

    天亮的时候,三个人已经走了一个时辰。

    天亮之前出发。这是毛骧的经验。

    孙冉的步子越来越慢。

    靴底的洞更大了,沙粒直接硌在脚底的血泡上。每一步都疼,从脚心疼到小腿,从小腿疼到膝盖。

    断臂的感染在加重。肩膀那一圈的皮肤已经变得奇痒无比。

    孙冉用左手不停的挠。

    “别挠了。”毛骧走在右边,连回头的力气都不想浪费。

    孙冉放下手。

    老张走在左边。

    膝盖打弯的频率越来越高了。每走五十步就要停一下,按着大腿把膝盖撑直。

    “老张。”孙冉叫了一声。

    “嗯。”

    “撑得住吗?”

    老张哼了一声。

    不是哼不屑的“哼”。是牙齿咬着嘴唇、使劲憋着劲往上顶的那种“哼”。

    “撑不住也得撑。”老张说完,膝盖一直,迈出一步。

    又走了一个时辰。

    毛骧停下来。

    “歇。”

    三个人原地坐下。

    没有石头遮蔽。没有沙丘可靠。

    就坐在沙面上。

    孙冉把空袖管翻过来盖在脑袋上,遮了半边脸。

    老张一屁股坐在地上,两条腿叉开。

    毛骧蹲着,手搭在膝盖上,目光扫了一圈四周。

    “今天走了多远?”孙冉问。

    “不到三十里。”毛骧说。

    三十里。

    到灵州还有至少一百五十里。

    孙冉抬起左手,在沙地上划了一道长痕。

    “以这个速度——”

    “五天。”毛骧替他说完了。

    五天没有水,没有食物。

    走不到的。

    谁都知道走不到。

    谁都没说。

    毛骧站起来。

    孙冉撑着地面站起来。

    老张也站起来。

    三个人继续走。

    脚印在沙滩上拖出三道歪歪扭扭的痕迹。

    风从正面吹过来,带着沙粒,劈在脸上。

    没有人说话。

    说话需要唾液。

    唾液是水。

    水是命。

    第三天清晨,老张倒了。

    严重缺水的他终于撑不住了。

    走着走着,整个人朝前扑下去,双手撑在沙子上,沙子粘满掌心。

    “老张!”

    孙冉一步跨过去,左手抓住老张的胳膊往上拽。

    老张太沉了。

    单手拽不动。

    毛骧从另一边赶过来,架住老张的腋下,两个人合力把他扶起来。

    老张的脸已经不是正常的颜色了。焦黄的底子上泛着灰,嘴唇裂成了七八片。眼窝凹成两个黑洞,眼珠子嵌在里面,失焦。

    “俺没事,俺还能走。”老张推开两人的手,膝盖硬撑着站直。

    站了两秒钟。

    整个人又往下倒。

    这次孙冉没等他倒,直接用半截身子顶在老张的右侧,把他架住。

    “靠着我走。”孙冉说。

    “你少一条胳膊——”

    “靠着我走!”

    老张不吱声了。

    胳膊搭在孙冉的左肩上,半个身体的重量压过来。

    孙冉腰一沉,两条腿往沙地里陷了半寸。

    断臂那一侧的伤口被压得钻疼。

    不管了。

    走。

    两个人像一架歪歪斜斜的龙门,在碎石滩上往前挪。

    毛骧走在前面带路。

    每走一百步回头看一眼。

    看到那两根缠在一起的人影还在动——继续走。

    孙冉的嘴唇上最后一层干皮终于被扯掉了,嫩肉露在外面,风一吹就疼。舌头在嘴巴里翻了一圈,一滴唾液都找不到。整个口腔像被火烤过的窑洞。

    老张更差。

    走着走着,老张的脑袋开始往下垂。头发散开了,贴在额头上,一绺一绺地耷拉着。

    “老张。”

    “嗯。”

    “别睡。”

    “没睡……”

    “你头在往下掉。”

    “是吗……”

    老张把脑袋抬起来,晃了两下,又往下掉。

    孙冉用左肩往上颠了一下,把老张的胳膊重新架住。

    “老张,说话。”孙冉干裂的嗓子挤出声音,“说什么都行。”

    “说什么……”

    “说你要吃什么。”

    老张的舌头动了一下,嘴巴张合了几次,声音从喉咙里慢慢爬出来:“阳春面……加蛋……”

    “几个蛋?”

    “两个……不,三个。”

    “三个太多了,陈老板要赔本。”

    “那就……两个半。把第三个蛋磕一半进去。”

    “哪有磕半个蛋的?”

    老张哼了一声。

    不是笑——嘴角裂得太厉害,牵动不了肌肉。是从鼻子里挤出来的一股气。

    “那就三个。赔本也吃。”

    孙冉没再说话。

    夹着老张继续走。

    毛骧在前方停下脚步,回过头。

    “歇。”

    三个人停在一块凸起的碎石堆后面。

    碎石堆不高,刚到膝盖的位置,但好歹能挡住一点风和沙。

    老张被放在碎石堆后面,靠着石头坐下。

    毛骧解下腰间的水囊。

    五个水囊。

    全都空了。

    毛骧挨个拧开,倒过来——没有一滴水。

    他把空水囊扔在地上。

    “水没了。”毛骧说。

    这是事实。

    不是抱怨,不是绝望。

    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孙冉蹲在老张旁边,左手按着自己的膝盖。

    脑袋无比清醒。脱水到了一定程度之后,大脑反而会短暂地回光返照一样变得异常清晰。

    他在算。

    到灵州还有不到一百里。

    靠步行,正常状态下两天可到。

    但现在不是正常状态。

    没有水。没有食物。一个断臂感染,一个严重缺水,一个浑身刀伤。

    估计还能走一天。

    一天之后,三个人都会倒下。

    倒在这片无人的戈壁上。

    然后——

    老张和毛骧会死。

    真正的死。

    孙冉不会。他的意识会跳到下一具傀儡身体里。

    然后在某个温暖的房间里醒来。

    满血复活。

    四肢健全。

    不疼。

    不渴。

    不饿。

    可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老张了。

    也没有毛骧了。

    也没有左依了。

    也没有六子了。

    只剩他一个。

    孙冉的左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疼。

    真疼。

    不是以前那种“反正有傀儡可以重来”的无所谓的疼。

    是系统关了痛觉屏蔽之后、每一根神经都在叫嚣的真正的疼。

    毛骧走到孙冉面前。

    “走吧。”

    孙冉抬头看着毛骧。

    毛骧的脸被风沙削得像一块干柴,胡茬上全是盐渍。

    但背还是直的。

    锦衣卫指挥使的脊梁骨,到死都是直的。

    “走啊。”毛骧又说了一遍。

    孙冉站起来。

    架起老张。

    三个人继续往南。

    走。

    一步。

    一步。

    再一步。

    毛骧的绣春刀从腰间取下来,拄在手里当拐杖,刀尖在碎石上划出一道火星。

    老张的两条腿已经不听使唤了,整个人的重量大半压在孙冉身上。

    孙冉咬着牙,脖子上的筋绷得快断了,但他始终没有放手。。

    左脚的血泡破了又磨,磨了又破。

    疼。

    从头到脚,没有一个地方不疼。

    但走。

    往前走。

    三个人在一道浅浅的沙沟里停下来。

    沙沟不到两尺深,遮不了风,只能挡挡视线。

    老张被放平,躺在沟底。

    毛骧坐在沟沿上,面朝北方。

    孙冉坐在老张旁边。

    三个人靠在一起。

    用身体互相取暖。

    夜风像刀。

    孙冉的牙齿开始打架。

    不是冷的。

    是身体机能快到极限了。

    脱水、感染、失血、饥饿,四重debUff叠满。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变慢。

    扑通。扑通。

    间隔越来越长。

    如果有系统面板的话,大概会显示——

    【当前傀儡躯体生命值:11%】

    但系统什么都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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