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上锣鼓喧天,班主的美猴王正演到热闹处。
金箍棒舞得呼呼生风,跟头翻得一个接一个,台下叫好声一浪高过一浪。那些老少爷们儿,一个个伸长脖子,眼睛都看直了,恨不得自己上台翻两个跟头。
沈清薇坐在女眷席,看着台上那满头大汗的班主,却有些心不在焉。
太吵了。
锣鼓声震得她耳朵嗡嗡响,那些翻来覆去的武打戏码,看一会儿还行,看久了就乏了。她不明白,为什么男人都喜欢看这个——翻过来翻过去,不就是那几下子么?
她侧头看向明慧公主,公主正看得入神,时不时还鼓掌叫好,那模样哪像个金枝玉叶,倒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
“公主,您喜欢这武戏?”沈清薇问。
明慧公主眼睛盯着台上,头也不回:“喜欢啊!宫里那些戏,天天风花雪月,腻歪死了。这种热闹的才有意思!”
沈清薇笑了。
她又看向春桃,这丫头站在她身后,眼睛都看直了,嘴张着,口水都快流下来了。两只手攥着帕子,台上的跟头翻一个,她的手就紧一下,恨不得把帕子拧出水来。
“春桃。”她叫了一声。
春桃没反应。
“春桃!”
春桃这才回过神来,身子一抖:“啊?姑娘,您叫奴婢?”
沈清薇笑道:“你这么喜欢,就在这儿接着看。我先回去了。”
春桃一愣:“姑娘,您不看啦?”
沈清薇摇头:“太吵了,我头疼。你看着,散场了再回来。”
春桃有些犹豫,看看台上,又看看沈清薇:“可是姑娘一个人回去……”
“有什么一个人两个人的?府里还能有鬼不成?”沈清薇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你好好看你的戏。”
她又看向顾言蹊。
顾言蹊正和苏清晏说话,两人凑得很近,不知在商量什么要紧事。苏清晏眉头皱着,顾言蹊一边听一边点头,时不时往台上瞟一眼。
察觉到她的目光,顾言蹊走过来问:“夫人要回去?”
沈清薇点头:“太吵了,我先回院。你呢?”
顾言蹊往台上看了一眼:“苏兄说大理寺有些事要商量,我得等散场了才能回去。”
沈清薇点头:“行。你忙你的。”
顾言蹊有些不放心:“让春桃跟着你……”
“春桃要看戏。”沈清薇笑了,“我这么大个人,还能丢了不成?”
顾言蹊还想说什么,苏清晏在那边喊他,他只好点点头:“夫人小心些。”
沈清薇摆摆手,一个人往偏院走去。
从正堂到偏院,要穿过两道月亮门,一条长长的回廊。
夜里的府邸安静得很,远处的锣鼓声隐隐约约传过来,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月亮挂在树梢,把回廊的影子拉得老长。几盏灯笼挂在廊下,风吹过,晃晃悠悠的,像是在打瞌睡。
沈清薇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想着今天的事。
那个玉兰,到底去哪儿了?
她看自己的那个眼神,到底是什么意思?那种眼神她说不上来——不是厌恶,不是讨好,倒像是……像是看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想靠近又不敢靠近。
还有那个班主,顾言蹊说他身手像是练过的。练过的?一个戏班子班主,身手练那么好做什么?
正想着,她已经走到了偏院门口。
偏院在府邸的最角落,左边是废弃的柴房,右边是一堵高墙,平日里除了她和春桃,很少有人来。这也是为什么她喜欢这儿——清静。
院子门虚掩着,里面黑洞洞的,没点灯。
沈清薇推门进去,刚走两步,忽然顿住了。
那间空了好久的杂物间里,有声音。
很轻,但确实有。
沈清薇心里一跳。
贼?
她屏住呼吸,悄悄靠近。
杂物间在院子东边,平时堆些不用的旧家具,门一关就没人管了。窗户上糊着纸,破了个洞,月光从那洞里漏进去,在地上落下一小片白。
沈清薇凑近那个洞,往里一看——
脸腾地红了。
可刚迈出一步,那男人抬起头来,月光照在他脸上——
沈清薇愣住了。
大哥?
是沈伯远!
她再看那女人,披散着头发,看不清脸,但那身衣裳……
白天见过。
是玉兰。
鹅黄色的褙子,白色的裙子,连腰间那条湖绿色的汗巾子,都跟白天一模一样。
沈清薇站在窗外,脑子飞快地转着。
大哥?大哥跟玉兰?在这杂物间里?
她想起白天玉兰看她的眼神,她原来在这儿!
屋里,两人还在搂着,声音断断续续传出来。
玉兰的声音带着哭腔:“伯远……我害怕……李嵩那个老东西不会放过我的……”
沈伯远的声音又急又软:“别怕别怕,有我在……”
“有你在有什么用?你媳妇能把我撕了!”玉兰推了他一把,“萧明玥那个母老虎,你见了她跟老鼠见了猫似的!”
“我、我慢慢想办法……”
“慢慢慢慢,等到什么时候?我等了你三年了!”玉兰的哭声压得更低了,“三年,你知道我怎么过来的吗?”
沈伯远搂着她,说不出话来。
沈清薇站在窗外,听得又羞又气又好笑。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门口,一把推开了门。
门撞在墙上,“砰”的一声响。
屋里,两个人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弹开。
沈伯远光着上身,裤子还没穿好,手忙脚乱地往身上套衣裳,手抖得连裤带都系不上。玉兰缩在床角,用被子裹着自己,头发散乱,脸上还带着潮红,眼角挂着泪。
月光从门口照进来,把这一切照得清清楚楚。
沈清薇站在门口,双手抱在胸前,慢悠悠地开口:
“大哥,这大半夜的,你不在戏台那边待着,跑我院子里干什么?”
沈伯远脸都白了,裤子穿了半天没穿进去,急得满头大汗:
“妹、妹妹……你、你怎么回来了?”
沈清薇看着他那个狼狈样,忽然想笑。
“戏太吵,我头疼,就回来了。”她往里走了两步,“怎么?我不能回来?”
沈伯远连连摆手:“能能能!当然能!”
沈清薇看向床角那个缩成一团的女人。
走近了,她才看清——
这玉兰,长得可真像自己。
眉眼,脸型,甚至连皱眉的样子,都有几分相似。弯弯的眉,微微上挑的眼角,还有那嘴唇的形状——沈清薇每天照镜子,这张脸看了十几年,不会认错。
身上那件衣裳,鹅黄色的,跟她白天穿的那件,颜色也差不多。
沈清薇心里猛地一跳。
这么像?
是巧合,还是……
她想起娘的脸。娘笑起来的时候,左边脸颊上有个浅浅的梨涡。娘走了十几年,那个梨涡她记得清清楚楚。
玉兰刚才哭的时候,左边脸颊上,也有那么一个浅浅的窝。
沈清薇的手指微微攥紧。
玉兰也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全是惊恐和哀求。可那惊恐底下,好像还藏着别的什么——是歉疚?是心疼?还是……她也说不清。
沈清薇压下心底翻涌的念头,叹了口气,反手把门关上。
“把衣裳穿好。”她说,“别冻着。”
沈伯远手忙脚乱地穿好衣裳,站在那儿,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低着头不敢看她。玉兰也穿好了衣裳,从床上下来,站在沈伯远身边,浑身还在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