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还没完全透进闲差司的窗户,前堂里已经坐满了人。
桌上摊着昨夜的笔录、周主簿的纸条、还有那张盖着鲜红县印的“商户备案文书”。几样东西摆在一起,像一盘没下完的棋,处处是死局,也处处是活路。
赵账房拨着算盘,珠子噼啪响了一阵,忽然停住:“要查旧案卷宗,州府档案库是必经之路。可没有刑部或者州府的调令,咱们连库房的门都摸不着。”
苏小荷正在整理文书,闻言抬头:“周主簿不是给了线索吗?户房丙字柜……”
“那是县衙的存档,最多有些账目往来。”陆文远摇头,“真正详细的案卷——现场勘查记录、证人供词、物证清单、审讯笔录——都在州府档案库封着。按规矩,没有刑部批文或者州府主官手令,谁都不能调阅。”
沈青眉擦拭着刀,动作停了停:“所以,咱们得有一份批文。”
屋里静了一瞬。
老马头从灶间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伪造公文……可是重罪。”
“知道。”陆文远声音平静,“所以得造得像真的。”
王大锤咽了口唾沫:“大人,这……这能行吗?”
“不行也得行。”陆文远站起身,走到墙角的旧柜子前,打开,从最底层抽出一个木匣。匣子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摞空白公文纸,纸角印着暗纹,还有几枚不同制式的空白印鉴——都是往年用剩的,忘了交回销毁的。
赵账房眼睛瞪圆了:“这、这您还留着?”
“总觉得哪天能用上。”陆文远抽出一张公文纸铺在桌上,提笔蘸墨,“在刑部的时候,看过不少伪造文书。真要想仿,关键就三点:格式要对,印鉴要像,语气要官。”
他笔下不停,一行行端正的小楷落在纸上:
“刑部河南清吏司为调阅案卷事:查癸亥年漕银沉没一案,现有新证浮现,需调取全卷核验。着令安平县民事调解与治安巡查司司长陆文远,赴怀庆府档案库调阅副本。此令。”
写到这里,他停笔,抬头:“赵账房,刑部河南清吏司现在的掌印郎中是谁?”
赵账房愣了下,赶紧翻出本小册子——那是他私下整理的朝廷官员名录,虽然不一定最新,但大致不差。翻了几页:“姓孙,孙启明,景泰六年的进士。”
陆文远点头,在落款处写下“刑部河南清吏司郎中孙启明”,日期空着。
“印呢?”沈青眉问。
陆文远从木匣里取出一枚铜印,对着光看了看印文。又从抽屉里翻出盒印泥,不是常用的朱红,是更暗些的紫红色——刑部用的就是这种。
他小心地将印按在落款处,力道均匀,缓缓抬起。
纸上留下清晰的印文:刑部河南清吏司之印。
“这印……”苏小荷凑近看。
“前年刑部行文到县衙,要求报备历年民事纠纷卷宗,用过这印。”陆文远吹了吹印泥,“那份公文是我收的,印文拓了一份留着。这枚空白印是当时工房多刻的,我悄悄留了一枚。”
王大锤听得目瞪口呆:“大人,您这……准备得也太周全了。”
“在官场上混,多留个心眼没坏处。”陆文远将公文纸拿起,对着光检查,“不过光有印还不够。州府档案库那些人整天和文书打交道,眼睛毒得很。得加点‘旧’。”
他走到灶间,从灶膛里捏了撮草木灰,轻轻洒在纸上,又用干净的软布慢慢擦拭。纸张边缘微微泛黄,像是存放了些时日的模样。接着,他又在几个折痕处用了点茶水,让纸的肌理显得更自然。
最后,他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拔开塞子,一股淡淡的霉味散出来。
“这什么?”王大锤好奇。
“旧书铺要来的,说是能让新纸有老纸张的味道。”陆文远滴了两滴在公文角落,等它慢慢洇开。
做完这些,他将公文摊在桌上晾着。
晨光透过窗棂照进来,正好落在那枚紫红印鉴上,光影交错间,那份公文看起来……真像那么回事。
辰时,王大锤换上了他最好的那身衣裳——深蓝色的棉布短褂,洗得有些发白,但干净平整。他将伪造的公文仔细折好,装进一个半旧的牛皮文书袋里,袋口用细绳系紧。
陆文远递给他一块碎银:“路上雇辆车,快去快回。到了州府档案库,别慌,就说是刑部急调,态度可以稍微强硬点——越是心虚,越要显得理直气壮。”
沈青眉又给了他一个小竹筒:“里面是姜糖水。路上喝。”
王大锤重重点头,将文书袋贴身揣好,转身出了门。
马蹄声在青石路上响起,渐行渐远。
闲差司里,时间过得格外慢。
赵账房一遍遍拨着算盘,拨了又停,停了又拨。苏小荷整理文书的动作也比平时慢了许多,眼神时不时往门外瞟。老马头在灶间炖了一锅汤,香气飘了满屋,却没人有心思喝。
只有陆文远和沈青眉还算镇定。
一个在案前看书,一个在窗边擦刀。
但若是仔细看,陆文远翻书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不少,而沈青眉擦拭刀刃的动作,也比往日更用力些。
午时过了。
未时也过了。
门外终于传来了马蹄声。
所有人齐刷刷看向门口。
王大锤推门进来,风尘仆仆,额头上全是汗,但眼睛亮得惊人。他反手关上门,从怀里掏出那个牛皮文书袋,双手递给陆文远。
“大人,拿到了。”
文书袋的细绳系得紧紧的,上面还盖着州府档案库的封泥印——青黑色,完整的“怀庆府档案库”字样。
陆文远接过,小心地拆开封泥,从里面抽出厚厚一沓卷宗。
纸页泛黄,边缘有些破损,墨迹也深浅不一,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旧档。
众人围了上来。
卷宗首页写着:“癸亥年漕运银两沉没案全卷”。
翻开第一页,是案发后的初次现场勘查记录。纸上记载:沉船位置位于安平码头下游约十五里处的黑水湾,但勘验官员在旁用朱笔批注了一行小字:“湾内水流湍急,多有漩涡,沉船位置存疑,建议扩大搜索范围。”
“存疑……”沈青眉低声念道。
继续往后翻,是押运官兵的名录,总共三十七人,后面都标注着“失踪”。再往后,是家属抚恤记录,每家都领到了一笔银子,数目不小,足够普通人家过活好几年。
“所有家属都领了抚恤?”赵账房皱眉,“三十七人,就算每人抚恤五十两,也得近两千两。这笔钱……谁出的?”
卷宗里没写。
再往后,是沈峰的审讯记录。记录很简略,只写着“嫌犯沈峰对监守自盗、私吞漕银之罪供认不讳”,后面附着认罪书的抄录副本。
陆文远将那份认罪书副本抽出来,摊在桌上。
字迹工整,笔画沉稳,确实是沈峰的笔迹——沈青眉带来的她父亲的家书,就摆在旁边,两相对照,一模一样。
“真是我爹的字……”沈青眉声音发紧。
但陆文远看得更仔细。他拿起一旁放大的水晶片——那是赵账房平时看账本用的——对准认罪书的落款处。
灯光下,纸面的纤维纹理清晰可见。
“看这里。”陆文远指着“沈峰”签名最后一笔的收尾处,“笔锋到这里本该渐轻,但纸张纤维有被重压的痕迹。像是……写字的人手抖了一下,或者,笔被什么东西碰了。”
沈青眉凑近看,果然,那处的墨色比周围略深些,纸张也有细微的凹陷。
“还有这里。”陆文远又指向日期处的墨迹,“‘癸亥年’的‘亥’字,最后一撇起笔犹豫,墨有晕染。正常书写不会这样。”
苏小荷轻声问:“会不会是……写的时候手被绑着?或者,受了刑?”
“不像受刑。”陆文远摇头,“若是受刑后逼供,笔迹该颤抖不稳。但这字整体工整,只有关键处有异样。倒像是……写字的人心里有事,下笔时心神不宁。”
他继续往后翻。
卷宗最后几页,是结案陈词。上面写着“证据确凿,案犯供认不讳,此案可结”。落款处盖着当年刑部、漕运总督衙门、还有州府的三方大印。
但就在结案陈词的背面,有人用极淡的墨水写了一行小字,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抚恤银来源:漕运总督衙门特拨。经办人:李茂(时任安平县丞)。”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李茂……”赵账房喃喃道,“又是他。”
陆文远合上卷宗,闭了闭眼。
窗外,天色不知何时暗了下来,乌云压得很低,像是又要下雨。
“这份卷宗,”他缓缓开口,“至少说明三件事。第一,当年勘查时就对沉船位置有疑问,但没人深究。第二,所有失踪官兵家属都领了抚恤,这笔钱来路不明。第三……”
他看向沈青眉。
“你父亲的认罪书,可能是在某种特殊情况下写的。未必完全出于自愿。”
沈青眉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微微发白。
老马头端了汤进来,热气腾腾的,却驱不散屋里的凝重。
“先吃饭吧。”他说,“事要查,饭也得吃。”
众人围坐下来,默默地喝着汤。
雨点终于落了下来,敲在瓦片上,淅淅沥沥的。
王大锤扒了口饭,忽然问:“大人,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陆文远放下碗,目光落在窗外雨幕中。
“等土地庙之约。”他说,“看看周主簿还能给我们什么。然后……”
他顿了顿。
“得想办法,见一见那位祝无霜,祝大人。”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安平县的这场雨,不知道要下到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