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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调解民事纠纷

    晨雾还没散,闲差司那扇快散架的大门就被彻底推开——自打后院成了钦差临时办公点,前堂挤得像沙丁鱼罐头。

    王大锤蹲在门槛上,研究砖缝里顽强生长的小草。苏小荷正小心翼翼地把东墙的卷宗挪到西墙,给刚搬进来的两张旧长凳腾地方。动作轻得像在拆弹,生怕哪摞文书塌了引发“纸雪崩”。

    “这日子没法过了。”赵账房缩在角落矮几后面,抱着他那油光水滑的算盘,“再这么窝几天,我这老骨头可以直接送城隍庙当展品——连防腐处理都省了。”

    “散不了。”老马头从灶间探出头,端着热气腾腾的粗陶碗,“骨头汤,趁热喝,专治各种憋屈。”

    沈青眉坐在窗边,就着晨光擦拭她那柄从不离身的刀。动作慢得像电影慢镜头,侧影在光线里切割得棱角分明。

    陆文远从后堂转出来,手里捏着几页公文,眉头微蹙。

    “大人,钦差那边……”苏小荷轻声问。

    “一早就去县衙开‘漕务协调会’了。”陆文远把公文搁在唯一还算宽敞的旧案桌上,“说要‘全面把握安平漕运整体情况’。”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弧度,“正好,领导忙大事,咱们办点‘小事’。”

    所有人都看向他。

    “王大锤。”陆文远抽出一张空白状纸,“去码头,把那群搬运工都请来。就说咱们要调解他们和商队的劳资纠纷。”

    王大锤“啊?”了一声:“大人,他们啥时候闹纠纷了?”

    “现在开始闹了。”陆文远提笔蘸墨,“你就说,商队恶意压价,违反劳动法,搬运工集体维权。咱们司公正执法,特此介入调解。”

    赵账房“啪”地一拨算盘珠,眼睛亮了:“民事调解,程序正当,名正言顺!”

    沈青眉收刀入鞘,抬眼:“商队昨天刚出事,今天就传唤,会不会太刻意?”

    “蛇已经惊了。”陆文远笔下不停,“领头的跑了,剩下的要么慌,要么被下了封口令。这时候用‘欠薪’这种常见理由敲门,他们反而容易放松——比起掉脑袋,劳资纠纷算什么?”

    老马头端着汤碗过来,压低声音:“商队剩下那七八个人,还住客栈东厢。昨晚我去听了听墙根,里头在吵架,像是在争什么东西。”

    “内讧了?”苏小荷猜测。

    “也可能是想散伙谈不拢。”沈青眉站起身。

    “不用盯梢。”陆文远写完最后一行,吹了吹墨迹,“王大锤去请人,青眉你跟着,正大光明‘维持秩序’。记住,咱们今天就是处理劳资纠纷的。别的,一概不知。”

    辰时过半,客栈东厢房的空气比隔夜茶还浑浊。

    七八个穿绸缎短褂的男人挤在屋里,个个挂着黑眼圈。领头的留着两撇小胡子,自称老钱。

    “劳资纠纷?”老钱听完王大锤的陈述,嘴角抽了抽,“这位差爷,我们商队向来日结工钱,从不拖欠。码头那些人昨天刚领了钱,今天怎么又闹?”

    王大锤板着脸:“人家说了,你们给的价格低于市场价三成,还要扣‘设备折旧费’。这不合理,所以闹到司里。”他顿了顿,“我们陆司长说了,这事可大可小。要是调解不成,闹到县衙去,对你们商队信誉也有影响。”

    老钱和身后几人对视,眼神飘忽。

    沈青眉抱着刀靠在门框上,面无表情。她没说话,但目光扫过来时,屋里温度骤降。

    “既然官方出面了,我们就去一趟。”老钱挤出笑,“清者自清嘛。”

    闲差司前堂,今天格外“热闹”。

    长凳上坐满了码头搬运工——是真搬运工,王大锤半路“招募”的,每人预付了十个铜板“演出费”。这群汉子嗓门洪亮,此刻正七嘴八舌“诉苦”:

    “他们就是黑心!说好一天五十文,到手就三十五!”

    “还说什么船是高科技材料,搬货费设备!我们的力气就不是成本了?”

    “领导要为我们做主啊!”

    陆文远端坐案后,手边摊着《大靖律》和《漕运管理条例》,神情严肃,时不时提笔记两笔,完全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老钱带着人进来,被这场面震得愣了愣。

    “钱先生,请坐。”陆文远指了指对面独凳,“今天请各位来,是为调解纠纷。按流程,需要先核实商队基本信息、经营范围、来安平目的,以便厘清责任归属。”

    老钱坐下,清清嗓子:“我们是正经商队,主要做丝绸茶叶生意。东家姓朱,在江南颇有产业。这次来安平,是想考察码头条件,看看有没有合作机会。”

    “朱东家……”陆文远缓缓重复,提笔记录,“商号名称是?”

    “隆昌商号。”老钱脱口而出,随即眼神闪烁了一下。

    陆文远笔下不停:“可有什么凭据?”

    老钱从怀里掏出一份盖红印的文书递上。陆文远接过,仔细看了看——格式规范,印鉴清晰,写明“隆昌商号”掌柜钱某率队考察江北市场。

    “文书没问题。”陆文远将文书递还,语气温和了些,“既然是正规商号,更应该注重商誉。克扣工钱的事,或许是误会?”

    “绝对是误会!”老钱立刻道,“我们给的是市场价,这些人怕是听了挑唆……”

    “挑唆?”陆文远抬眼,“谁挑唆?”

    老钱语塞。

    陆文远也不追问,转而道:“既是误会,解开就好。这样,请钱先生把商队人员名单、在安平这些日子的行程、接触过哪些人,简单写一份。本司备案后,也好向工人们解释,还贵商队一个清白。”

    老钱脸色微变:“这……有必要吗?不过几个工人闹事……”

    “有必要。”陆文远笑容不变,语气不容置疑,“民事调解讲究证据链完整、记录详实。否则今天调解了,明天他们又去告,岂不没完没了?钱先生也不希望贵商队总被琐事缠身吧?”

    话说到这份上,老钱只得硬着头皮答应。

    苏小荷适时递上纸笔。

    老钱握笔的手有些抖。他写下几个名字,停住,抬头看陆文远:“有些伙计是临时雇的,名字记不全……”

    “无妨,写你知道的就行。”陆文远端起茶杯,“行程嘛,就从你们到安平那天写起。住哪里,去了哪些地方,见了哪些人——码头测量水深,也算考察内容,写清楚为好。”

    老钱手一颤,墨点滴在纸上。

    屋里顿时安静。连“诉苦”的搬运工们都察觉气氛不对,闭上了嘴。

    沈青眉的手,无声地搭上刀柄。

    “官、官爷说笑了。”老钱干笑两声,“我们就是看看码头规模,哪有什么测量……”

    “哦?”陆文远放下茶杯,从案头抽出一卷图纸,“这是码头管理方昨天送来的‘码头水深分布图’。巧的是,前几天有工人看见你们的人,拿着类似工具,在相同位置测量。”他展开图纸,指着几处标记,“钱先生,需要比对一下数据吗?”

    老钱额角渗出冷汗。

    陆文远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却清晰:“钱先生,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劳资纠纷是假,但有些事……是真的。你们在安平做了什么,你心里清楚。如今领头的跑了,留下你们这些人。你说,他是会回来救你们,还是……”

    他停顿,观察对方骤然收缩的瞳孔。

    “……已经把你们当弃子了?”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

    老钱身后一个年轻伙计突然崩溃,哭喊出来:“不关我的事!我就是个记账的!他们让我做假账,说是捞上来东西后要平账!我不知道那是……”

    “闭嘴!”老钱厉声喝止,但已经晚了。

    陆文远抬手示意,沈青眉上前控制住情绪激动的伙计。他看向面如死灰的老钱:“钱先生,现在可以好好写了吗?从你们是谁的人,来安平做什么,计划是什么,一五一十。写清楚了,本司或可将你们列为‘协查人员’,而非‘同案犯’。”

    长久的沉默。

    屋外传来货郎叫卖声,隔壁茶馆说书人正讲到高潮,市井喧闹如常。

    而闲差司这方寸之地,空气凝固。

    终于,老钱颓然放下笔:“我写。”

    询问持续了近两个时辰。

    苏小荷记录得手腕发酸,赵账房在一旁飞快核对信息,时不时低声与陆文远交流。

    商队成员被分开问话,口供逐渐拼出完整图景:

    商队确实隶属“隆昌商号”,东家姓朱,而这位朱东家,明面上是江南富商,实则是二皇子白手套之一。此次来安平,真正任务是在雨季前打捞多年前沉没的漕银。周姓头领是二皇子府侍卫头领,精通水性。他们已通过特殊渠道拿到沉船位置图,准备了潜水装备和伪装成货物的打捞工具。

    “胡三是你们的人?”陆文远问。

    老钱点头:“他是本地地头蛇,负责制造混乱吸引视线。原计划等钦差巡视完再动手。没想到……”他看了一眼沈青眉,没敢说下去。

    “没想到我们多管闲事?”陆文远替他补完,又问,“钦差队伍里,有你们的人吗?”

    老钱犹豫:“周头领提过,让我们留意卫队里两个人,说是……自己人。具体是谁,我不清楚。”

    “捞上来的银子怎么处理?”

    “三七分。三成留在安平‘打点’,七成走秘密渠道运回江南。”老钱顿了顿,“周头领说过,朝中有人接应,确保一路畅通。”

    陆文远与赵账房对视。赵账房低声道:“五年前那笔‘清淤款’,对上了。”

    问话结束时,已近黄昏。

    陆文远让王大锤客客气气送走搬运工,每人又多发了十个铜板。至于商队这些人,他并未拘押,只收了口供笔录,警告他们不得离开客栈,随时听候传唤。

    “大人,就这么放了?”王大锤送人回来,不解。

    “不放,难道关这儿?”陆文远揉着眉心,“后院住着钦差,前堂关着嫌犯,像话吗?况且,留着他们,才能看看有没有鱼会来咬钩。”

    沈青眉走到窗边,望向客栈方向:“他们会跑。”

    “跑不了。”老马头擦着手从灶间出来,“我让码头几个老伙计帮忙盯着呢。这些江南来的,在安平这水网纵横的地方,能跑哪儿去?”

    苏小荷整理着厚厚一沓笔录,轻声问:“陆大人,这些口供……够定二皇子的罪吗?”

    陆文远摇头:“单凭几个商队伙计的口供,动不了一位皇子。他们随时可以翻供,说是屈打成招,或者推说不知情只是奉命办事。”他拿起那份“隆昌商号”文书,“关键是要找到他们与二皇子直接关联的铁证,以及……那笔银子的下落。”

    赵账房拨着算盘,忽然道:“老钱提到,朝中有人接应。你们说,五年前那笔被重复报销的‘清淤款’,经手人是前县丞、现任沧州知府李茂。他会不会就是那个‘接应’?甚至更早前就参与过分赃?”

    这个推测让屋里气氛再次凝重。

    夕阳余晖透过窗棂,将众人影子拉得很长。前堂堆满卷宗,拥挤不堪,却在这一刻异常安静。

    “李茂……”陆文远轻声念着这个名字,目光投向案头那封无名密函。

    信上“提灯”二字,在暮色中仿佛微微发烫。

    “看来,”他缓缓道,“这潭水比我们想的还深。”

    窗外,最后一缕光沉入远山。

    更夫的梆子声遥遥传来,“天干物燥,小心火烛”的喊声在青石巷陌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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