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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三人

    安黎县东市的街角有家酒楼,不高,两层,挂着块旧匾,写着“安平居”三个字。

    二楼靠窗的桌边坐着三个人。

    桌上摆着几碟小菜,一壶酒。酒已经下去大半,菜却没动几筷子。

    李木田坐在靠窗的位置,望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卖糖葫芦的,挑担子的,抱孩子的妇人,牵驴的老汉……他已经二十八年没看过这些了。

    二十八年,十三岁离家,四十一岁回来,半辈子都在军营里。

    田守水坐在他对面,低着头,盯着碗里的酒,不说话。

    任平生坐在靠楼梯的位置,一只袖子空荡荡的,垂在身侧。他喝酒喝得最凶,一碗接一碗,像是要把这辈子没喝的酒都补上。

    “二位兄弟。”

    任平生开口了。声音有些哑,像是酒呛的,又像是别的原因。

    李木田转过头来看他。田守水也抬起头。

    “不必再劝。”

    任平生把酒碗往桌上一搁,朝楼梯方向喊了一声:

    “小二,再上酒。”

    楼下应了一声,噔噔噔跑上来个半大小子,手里端着个黑釉酒壶,往桌上添满了,又噔噔噔跑下去。

    任平生等那脚步声远了,才又开口。

    “少时好赌,把祖上那几亩田输了个干净。爹娘气得没了半条命……后来输光了,没得赌了,我就在街上混,村里人见了我就躲,亲戚也不认我。我活成那样,还有什么脸面?”

    李木田想说什么,被他抬手止住了。

    “若非当年那道招兵令,所幸招走了这条烂命,要不招走,我怕是连这半条命都不剩。”

    这话说得,像唱词似的,又像说书先生嘴里蹦出来的句子。可任平生从来不会这些。他只是喝多了,把心里的话往外倒,倒着倒着,就倒出这种调调来了。

    周围的酒客,也都转头看了过来。

    任平生也不在意,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咽下去,长长地呼了口气。

    “诸位,你们可知道我们这些年看见了什么?”

    “妖祸横行,山越入境。”

    “杨将军发了征兵令。万万人应了征,八方来,营中聚。少数为了建功,多数为了求生。”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酒意,也带着恣意。

    “只听有人高声庆,论生在乱世的有幸……可那些个村民百姓,真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话音落下,酒桌上一片安静。

    那些年纪大些的酒客,不少人都红了眼睛。古黎道征兵那年的事,他们都还记得。大黎山下周村镇遭难那年的事,他们也还记得。

    官道上逃难的百姓一拨一拨的,走到半路就死一半。那些村子,今日还在,明日就没了。山越人把一村人的头皮揭下来,晾在村口的老槐树上。妖物从山里冲出来,一口火就能烧数村,连带着周边也要受旱。

    有人抹着眼睛问:

    “好汉,你们打赢了没有?”

    田守水的眼眶也红了。他低下头,拿袖子擦了一下,闷声道:

    “杨将军与我等兄弟同吃同睡,哪能不赢。”

    “赢了好,赢了好……”

    有人开始问:

    “你们有没有见过我兄长?他叫柳二狗,古黎道征的兵,走了就没回来。”

    又有人问:

    “我爹叫田大柱,你们认得不?”

    问的人越来越多,七嘴八舌,声音嘈杂。

    三人不知如何回答,也不耐烦应付这些。任平生把酒碗往桌上一顿,高声道:

    “李兄弟,田兄弟,再饮一碗!”

    “小二,结账!”

    店小二跑上来,赔着笑说:

    “掌柜的说三位的酒钱免了,三位好汉为咱们拼过命,这顿酒算掌柜的请。”

    任平生愣了一下,看了看李木田,又看了看田守水。

    李木田没说话,站起身,朝那些酒客拱了拱手,转身下楼。

    田守水跟在后头。

    任平生走在最后,到楼梯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些酒客还望着他们,有人抹泪,有人念叨着什么。

    他转过头,下楼去了。

    三人出了酒楼,站在街角的十字路口。

    太阳已经偏西,街上的行人少了许多。卖糖葫芦的收摊了,挑担子的也不见了,只剩几个小贩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吆喝。

    任平生望着大黎山的方向,那边云雾缭绕,看不真切。

    “我那个村,早就没了。”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去年我托人打听过,说是山越人过境的时候,一把火烧了个干净。人?一个没剩。”

    他把目光收回来,看着李木田,又看看田守水。

    “二位兄弟,你们让我回去,我回哪儿去?我乡中已成无人之境,叫我回去作甚?”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塞到李木田手里。布包不大,沉甸甸的。

    “这是杨将军赏的饷钱。你们回去乡里,一定要多买些田地。买了地,就有了根。有了根,就站得稳。”

    李木田看着那布包,眼睛红了。

    “任兄弟……”

    他的声音有些哽:

    “这是血肉换的饷钱。你……你留着自己用。”

    任平生摇摇头,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我好歹也立过大功,我的去处杨将军早有安排。用不着这些了。”

    他退后一步,单臂朝两人拱了。

    “临别之际,二位兄弟,莫留,莫哭。”

    风吹过来,把他那条空袖子吹得飘起来。

    “且让老兄弟我……求一个问心无愧。”

    说完,他转身就走,大步流星,头也不回。

    李木田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越走越远,拐过街角,消失在暮色里。

    田守水站在他旁边,抹了一把脸。

    “木田哥,咱们……咱们怎么办?”

    李木田低头看着手里的布包,好一会儿没说话。

    “先买头牛。”

    他抬起头,声音稳了下来。

    “既然要回村买水田,先买一头牛是对的。再买些家什,买些种子,买些布……二十八年没回去,总不能空着手。”

    ……

    元茂最近正春风得意,时常往酒楼来,今日正好也在,坐在角落那桌。

    巧了。

    黎泾李根水的大儿子,十三岁征兵,走了二十八年……这事儿他打听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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