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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身份证

【这边解释下:香港的身份证制度是从1960年才开始推行的。1960年之前,香港居民的身份证明主要靠:

    出生证明(本地出生的人)

    护照/旅行证件(外来的人)

    或者根本就没有证件。

    所以1960年之前偷渡到香港的人,到了1960-1961年登记期,只要有人担保可以登记拿身份证。

    上辈子秀妹在1963年9月份之前都在黑工厂根本不知道担保拿身份登记这个政策。

    1962年开始香港针对偷渡的人办理身份证的政策收紧。担保还不一定能拿,担保是有连带责任的,所以不好找担保人。

    而刘铮这样的社团底层烂仔是不会主动去登记的,因为他怕一登记,警方把他当不良人盯上。还有的是他也不知道有这个登记,因为这会刚刚开始,知道消息的人很少,都在观望。】

    第三次,差点出大事。他们在西贡另一处下水时,被几个划着小艇的本地渔民远远喝骂,说他们踩过界,还用船桨拍水吓唬。

    刘铮拉着秀妹赶紧上岸换地方,耽误了不少时间。下水后秀妹心里不宁,只抓了平时一半的货。卖得 200,秀妹分到80。

    现在,秀妹手里有整整402。

    这在1960年,对一个底层女孩来说,是一笔能让人眼红的巨款。

    钱用破布包着,绑在身上,她看起来瘦小,穿的衣服宽大,看不出来绑了东西。

    但她每晚都睡不踏实,总觉得有人盯着。

    同屋那个总是眯着眼的老太婆,那个眼神飘忽的年轻男人看谁都像贼。

    更让她不安的是刘铮。

    第三次卖完货分开时,她注意到刘铮后颈有一道新鲜的擦伤,衣服袖子也撕了个口子。

    他轻描淡写说搬货磕的,但秀妹不信。

    这样下去不行。

    秀妹在黑暗里睁着眼。

    钱是挣着了,可每次交易都像在刀尖上跳舞。

    刘铮再猛,也是一个人,一双手。上辈子他就是这样,一身伤换来一点地位,最后却……

    她心脏猛地一抽。

    重活一回,不是为了看他再走一遍老路。

    得离他近点。不是男女那种近,是出了事能立刻搭把手的近。现在各住各的,太误事。

    再就是身份证必须尽快弄到手。

    黑户就是案板上的鱼,谁都能来剁一刀。

    上辈子这证是阿铮后来托关系办的,虽然那时他已经算号人物了。

    可现在他一个最底层的小弟,有门路吗?得花多少钱?

    秀妹翻了个身,破草席嘎吱响。

    去问别人?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被她掐灭了。

    疤脸房东?那种老江湖,心眼比筛子多,保不齐转头就把她卖了换好处。

    她只信刘铮。

    第二天下午,在老碰头的巷子,秀妹等来了刘铮。今天是要商量确定下次下海的时间地点。

    他看起来比上次更倦,颧骨那块淤青没全散,但眼神还是又亮又利。

    谈好了后天下海,刘铮转身就要走了。

    “阿哥,有件事,得和你商量。”秀妹没等他走,开口叫住。

    刘铮转身,眉头习惯性地皱起,带着防备:“说。”

    “我们这样下去,不是长久之计。”秀妹迎着他的目光,“次次都像赌命。我怕下次,你没这么走运。”

    刘铮扯了下嘴角,眼神有点冷:“怕就别干。这世界就是这样,想吃饭就得搏。”

    “我不是怕搏。”秀妹向前半步,语气坚决,“我是想搏得更值。我想搬到离你近点的地方住,万一有事,能有个呼应。另外……”

    她停顿一下,说出最关键的话,“我们必须搞到身份证。”

    刘铮眼神一凝,盯着她,没接话。

    秀妹语速加快:“有了证,我们卖货可以找更稳当的渠道,甚至以后盘个固定摊位,不用每次都跟烂仔拼命。你不用三天两头挂彩,我们能赚得更安稳。长远看,比现在这样朝不保夕强。”

    “搬过来……”他沉吟道,“城寨外边有些旧唐楼,租金贵点,人也杂。”

    “贵点好过没命花。”秀妹立刻接上。

    刘铮又沉默了一会儿,搓了搓下巴,才抬眼,语气有点硬邦邦的:“身份证……你以为我不想要?”

    他扯了下嘴角,露出一个近乎自嘲的弧度,“我潮州过来的,跟你一样,大黑一个。社团里像我这样的四九仔,一抓一把。大佬只会让我们去搏命,谁管你死不死在差馆里?”

    秀妹心里猛地一震。他果然也没有! 上辈子他后来是解决了,但显然不是现在。这个认知,非但没让她沮丧,反而像一道光,瞬间照清了两人之间更深的联结。

    他们是真正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困境完全一致。

    “那正好啊,阿哥!”秀妹眼睛亮了起来,“我们目标更一样了。不光是为卖货方便,是为了我们自己能堂堂正正走在街上!一张证,解决我们两个人的麻烦。这钱,花得更值!”

    她把手里那卷三百块往前递了递,“这钱你先拿去用,看看办两张身份证需要多少钱,如果不够,我再去下海捞海鲜,我们先把身份证给办了。”

    “你门路广,认识的蛇头、捞偏门的人多,你去打听,肯定比我有办法。我信你能找到靠谱的门路。”

    刘铮看着她递过来的钱,又抬眼看看她亮晶晶的眼睛。黑户的滋味他比谁都清楚。

    他接过那卷钞票吐出一个字,“行。”

    这个女人是一点防备心都没有,也不怕被骗,死妹仔。

    “这事,我记心上了。我尽快去摸路。你自己就先搬过来。”

    “嗯!”秀妹用力点头。

    刘铮转身走了几步,又忽然停下,回头,还是那副凶巴巴的表情,但说的话却不一样了:

    “找到地方前,有事去龙津码头忠记凉茶铺,跟胖佬说找阿铮,他会叫人传话。”

    秀妹看着他彻底消失在巷子尽头,这才真正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上辈子自己来了港岛8年才解决了身份证。

    这辈子又不一样了,真好。

    刘铮揣着那三百块钱,走回自己在九龙城寨边角的窝。

    说是窝,其实就是一栋快塌的唐楼顶层,用木板隔出来的鸽子笼,比秀妹那个八人间强点,至少一人独占,就是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像冰窖。

    关上门,他把装钱的布包扔在嘎吱响的木板床上,自己却没坐,而是走到墙角一个破了半边的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脸上还带着没散尽的淤青,头发有点乱,胡子也没刮干净,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背心,一身汗味和码头特有的铁锈鱼腥味。

    就这德行?

    刘铮对着镜子,挑了挑眉毛,侧了侧脸。他想起那个林秀妹看自己的眼神。

    那眼神不对劲。

    那眼睛里有时候亮得吓人,好像认识他八百年似的。

    有时候又有点……刘铮搜肠刮肚,想起社团里跟着大佬的那些女人,看自己男人时,好像有那么点像,但又不太一样。

    林秀妹的眼神更沉,里头的东西更多,好像还掺着点别的,像是难过?

    可她难过什么?

    刘铮对着镜子,扯出一个自以为很酷、实际上带着伤有点滑稽的笑脸。难道真是被我这张俊脸迷住了?

    他摸摸下巴上新冒的胡茬,心里有点莫名的燥,又有点说不清的得意。

    一个能从海里捞出真金白银、分钱时眼睛都不眨、还敢直接把三百块巨款塞给他的妹仔,居然用那种眼神看他?

    “痴线。”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骂了一句,但嘴角那点弧度却没压下去。

    臭美完了,现实问题砸回脑门。

    身份证。

    他脸色沉下来。他自己何尝不想有?有了证,就不用天天躲着警察走,不用被正规工厂拒之门外,说不定在社团里也能稍微抬点头。虽然还是烂命一条,但至少是条有名有姓的烂命。

    林秀妹说得对,这钱,该花,而且是花在刀刃上。

    他认识的人里,谁有这门路?

    大佬?不行。这种捞偏门的事,找直属大佬等于把自己底裤都交了,以后更被拿捏得死死的。而且大佬未必愿意为个小四九仔冒这种风险。

    其他一起混的兄弟?多半跟他一样是黑的,或者有证的也未必知道可靠门路。

    想来想去,刘铮脑子里冒出一个人——烂赌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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