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花厅。
他脸上的恭敬瞬间消失。
换上了一副冷笑。
离开宫家大宅。
马三没回家。
他在胡同里七拐八拐,确定没人跟踪后,进了一家不起眼的日式酒馆。
撩开布帘。
里面光线昏暗。
空气中弥漫着清酒和关东煮的味道。
几个穿着和服的侍女正在擦桌子。
马三报了个名字。
被领进最里面的雅间。
榻榻米,矮桌。
一个穿着和服的中年男人正跪坐在桌前,慢条斯理的煮着茶。
渡边。
见马三进来,他没起身。
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
“马桑。”
“事情怎么样了?”
马三脱了鞋,盘腿坐下。
没客气。
端起茶杯一口饮尽。
“过了明路。”
“老爷子让我去上海查王宗哲的死因。”
“还给了中华武士会和精武门的关系。”
他放下茶杯。
盯着渡边。
“现在。”
“可以说实话了吧?”
“到底怎么回事?”
渡边笑了笑。
给马三续上茶。
“详情我也不清楚。”
“我只知道,上海那边出了乱子。”
“我们在那边的一个据点,被人端了。”
“负责人集体玉碎。”
他说的平淡,内容却全是血腥味。
但马三听出来了。
“这和我师妹有什么关系?”
“信不过我?”
“那还找我做什么?”
马三有些不耐烦。
“马桑多虑了。”
渡边摆摆手。
“帝国对马桑,一向是看重的。”
“否则也不会支持你接手宫家。”
他顿了顿。
声音压低。
“请马桑过去,是为了追查一份名单。”
“那份名单对帝国接下来的行动至关重要。”
“目前支那,哦不,华夏民众对帝国很是敌视。”
“我们的人不方便露面。”
“而调查的关键人物。”
“就是宫家大小姐,宫若雪。”
渡边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
推到马三面前。
照片拍的模糊。
背景是上海的一个戏院。
角落里。
一个穿着旗袍的女人的侧影。
虽然只是个侧影。
但马三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小六。
也就是若雪。
“有人在案发现场附近见过她。”
“名单,很可能就在她手里。”
渡边鞠了一躬。
额头贴在手背上。
“马桑。”
“这份名单一定要找到。”
“拜托了。”
马三拿起照片。
指腹轻轻摩挲着照片上那个熟悉的侧影。
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师妹啊师妹。”
“三年前我就提过一嘴,说你可能没死。”
“没想到,还真让你活下来了。”
他把照片揣进怀里。
站起身。
“放心。”
“如果东西真在她手里。”
“我会拿回来的。”
“毕竟。”
“师兄拿师妹的东西。”
“天经地义。”
他推门而出。
外面的风更大了。
卷着雪沫子。
……
晨光熹微。
后院。
“咕嘟。”
一碗黑漆漆的汤药下肚。
苦。
苦得舌根发麻。
段浪五官皱成一团,把空碗往石桌上一顿。
“这回春堂的大夫是不是跟爷有仇?”
“这黄连放得也太足了。”
他赤着上身。
精壮的肌肉上挂满了汗珠。
随着呼吸起伏,汗水顺着脊背滑落,汇聚在腰窝。
热气腾腾。
刚打完一趟霍家拳。
通体舒泰。
“良药苦口。”
一阵香风袭来。
还没等段浪伸手去拿毛巾。
一方带着栀子花香的丝帕已经贴上了他的额头。
轻柔。
细致。
白秀珠。
她穿着一身淡紫色的洋装,袖口挽起,露出一截皓腕。
擦汗的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这一个月来。
她就像是长在了这院子里。
自从搬了家。
这隔壁的白大小姐,就把“矜持”两个字扔进了西湖底。
早起陪练。
那是雷打不动。
吃饭夹菜,那是基本操作。
逛街买衣服,那是日常消遣。
段浪的房间,她进得比香草还勤。
就连那把躺椅摆放的角度,她都门儿清。
甚至。
连明玉和小六,这两位原本应该炸毛的正主。
现在见着白秀珠,也是姐姐长妹妹短。
亲热得像是一窝里出来的。
还有那个白老太太。
整天坐在两家打通的月亮门边晒太阳。
看着这一幕。
乐得跟尊弥勒佛似的。
全员助攻。
段浪看着近在咫尺的俏脸。
那双眸子里,全是他的倒影。
热烈。
坦荡。
毫不掩饰。
“怎么了?”
见段浪盯着自己,白秀珠动作一顿。
眨了眨眼。
“我脸上有东西?”
“没。”
段浪抓住她的手腕。
把那方已经湿透的丝帕拿下来。
“就是觉得……”
“你变了。”
“变得不像那个白家大小姐了。”
白秀珠笑了。
抽回手。
把丝帕叠好,收进袖口。
“那像什么?”
“像个管家婆。”
段浪调侃了一句。
心里却有些感慨。
这姑娘。
敢爱敢恨。
认准了死理,九头牛都拉不回。
当初爱金燕西,爱得轰轰烈烈,要死要活。
如今看透了,转身就走,绝不回头。
这份决绝。
这份通透。
确实是个好姑娘。
“秀珠。”
段浪收起玩笑的心思。
靠在石桌边。
看着她。
“金燕西那边……听说结婚了?”
“和那个冷清秋。”
白秀珠神色平淡。
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嗯。”
“请柬送到了府上。”
“奶奶让人退回去了。”
她抬起头。
看着段浪的眼睛。
“过去的事,提它做什么?”
“我现在,只看眼前人。”
这一记直球。
打得段浪有些措手不及。
他摸了摸鼻子。
有些尴尬。
“那个……”
“秀珠啊。”
“你的心意,我明白。”
“但是我这情况,你也知道。”
他指了指后院主楼的方向。
“明玉跟了我一路,吃了不少苦。”
“小六虽然刚来,但也算是有了夫妻之实。”
“我已经承诺过她们……”
段浪觉得自己这番话,怎么听怎么像是在推卸责任。
但态度得摆出来。
不能让后院起火。
“我知道。”
白秀珠打断了他。
语气平静得有些过分。
“我知道你承诺了什么。”
“我也知道她们对你很重要。”
“所以。”
她上前一步。
逼近段浪。
身上那股子大小姐的气场全开。
“我已经和明玉姐姐,还有小六姐姐谈过了。”
“谈过了?”
段浪一愣。
脑子有点宕机。
“谈什么了?”
白秀珠理所当然地说道。
“她们非常支持我。”
“而且我们商量好了。”
她顿了顿。
朱唇轻启。
吐出四个字。
“我当大的。”
风。
停了。
树叶不摇了。
段浪傻了。
他张大了嘴,看着面前这个一脸淡定的女人。
感觉整个世界观都在崩塌。
这才多久?
一个月?
你们背着我开了多少次圆桌会议?
这就谈拢了?
还分好了大小?
合着我这个当事人,就是个通知对象?
而且。
白秀珠这种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性格,竟然愿意和别人分享?
这是那个傲娇的大小姐吗?
被夺舍了吧?
段浪深吸一口气。
试图理清这混乱的逻辑。
“你是认真的?”
“你看我像是在开玩笑吗?”
白秀珠没说话。
只是踮起脚尖。
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
那两片温润的唇,轻轻点在了他的脸颊上。
一触即分。
像蜻蜓点水。
却在平静的湖面上激起了千层浪。
她退后一步。
脸红透了。
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粉色。
但眼神依旧倔强。
“现在。”
“相信了吧?”
段浪摸了摸脸颊上那一抹湿润。
笑了。
笑得有些无奈,又有些得意。
“相信了。”
他神色一正。
“既然你来真的。”
“那我也就不客气了。”
话音未落。
他猛地伸手。
一把揽住白秀珠纤细的腰肢。
天旋地转。
白秀珠惊呼一声。
整个人已经被段浪横抱在怀里。
“呀!”
“你干什么!”
“这时候还是白天!”
她锤了一下段浪的胸口。
力道软绵绵的。
更像是调情。
“白天怎么了?”
段浪大步流星,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
“既然定了名分。”
“那就得把这名分坐实了。”
“省得你以后反悔。”
“砰!”
房门关上。
隔绝了满园春色。
……
一刻钟后。
“吱呀。”
房门开了一条缝。
白秀珠满脸通红地跑了出来。
衣衫有些凌乱。
头发也散了。
像只受惊的小兔子。
一路小跑冲进了隔壁的月亮门。
头都不敢回。
房间里。
段浪坐在床边。
一脸的欲求不满。
不上不下。
这叫什么事?
刚把火点起来。
人跑了。
说是怕疼。
还没准备好。
“这大小姐……”
段浪叹了口气。
整理好衣服。
起身出门。